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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neliteist-14 绝笔信 ...

  •   那封信是四天后到的,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装着,右上角贴着中国邮政的邮票,邮票上是长城图案,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想着他最后一次看见长城是什么时候,想着他从北京出发去四川之前有没有再去看一眼那个他们曾经在书上一起读过的建筑。

      信封上的字迹不是他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字体,工整但略显生疏,可能是他妈妈写的。

      她拿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拆开,就那么站着,站到楼下有人进出单元门时带进一阵风,吹得她手里的信封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后她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正对着那个木头小房子和那只木头小船,让它们并排看着这个新来的客人。

      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和一九九八年那个春天一样蓝,和他走的那天一样蓝,和每一个他在的日子一样蓝。

      她看着那片蓝,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管在哪儿,都能看见同一片天空。

      现在他在哪儿呢?还能看见这片蓝吗?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个信封,用手指沿着封口慢慢撕开。

      撕的时候她很小心,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怕撕坏了那些可能是他最后留下的话。

      信封里装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白色,普通的A4纸折了三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又折回去过很多次。

      她把信纸展开,铺平在桌面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出现在眼前。

      温然: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写这句话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写,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看到这么直接的话。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写了,因为这是事实,早一点让你知道事实,也许比让你一直等下去要好。

      我坐在成都的一个临时帐篷里写这封信,外面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直升机从头顶飞过。我借了救援队的一只手电筒照着亮,光有点晃,字可能写得歪歪扭扭,你别介意。我来四川五天了,每天都在往里走,从成都到都江堰,从都江堰到映秀,越往里走越惨,越往里走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些看到的画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新闻,如果你看了,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些倒塌的房子,那些被压在废墟下面的人,哭着找孩子的大人,哭着找父母的孩子。我每天都能看见这些,每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着头干活,挖,搬,抬,能做多少做多少。

      来之前我犹豫过,不是犹豫要不要来,是犹豫该不该告诉你。我知道你会担心,会害怕,会不想让我来。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不想瞒着你,不想让你以后知道了怪我。温然,你记得吗,那年我们在Viru酒店的时候,你问我想做什么,我说如果有一天国家需要我,我会去。那时候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但现在懂了。我来这儿不是因为国家需要我,是那些人需要我,是那些压在废墟下面的人需要有人去把他们挖出来,是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需要有人站在他们身边。我做不了太多,但我能来,能站在这里,能做一点是一点。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想一九九八年你第一次见我时躲在书后面的样子,想你在老城第一次吃杏仁糖时先舔一下糖粉的样子,想你在观景台看海时会眯起眼睛的样子,想你在雪地里写我名字时用食指一笔一划的样子。我把这些想了无数遍,想一遍就觉得自己多了一点力气,多了一点继续撑下去的理由。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们在老城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记得那么多关于你的事,我说不知道,就是记得。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把所有关于你的事都记在心里了,舍不得忘,也忘不掉。

      温然,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候。那年离开塔林之前,在那个Viru酒店的房间里,我对你说我有喜欢的人,是你。那时候我憋了六年终于说出来,说出来之后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但我还有话没说完,我想说的是,从我九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了。那个人是你,只能是你,不会再有别人。你可能不信,九岁的小孩懂什么喜欢,但我知道我懂。那种喜欢不是后来才有的,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哦,原来那就是喜欢。

      我来北京之后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厉害的时候就给你写信,把那些想说的话写下来,然后挑一部分发给你。其实我写了很多没寄出去的信,都在我邮箱里放着,有些是写了觉得不该发,有些是写了不知道该怎么发,有些是写了想等以后当面告诉你。现在来不及了,那些信以后会有人一起发给你,你慢慢看,看完就删了吧,别留着。

      温然,有件事我想求你。你别等我太久。我知道我说过让你等我,说过我会回来,但我现在回不来了,你就不用再等了。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遇到很多人,会遇到一个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了,但没关系,只要有人能替我陪着你,对你好,让你开心,我就放心了。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你是岸,船会走,岸不会。现在我这艘船走得太远了,回不来了,但岸还在,还会有别的船来靠岸。你别守着,让它们靠。

      写到这里的时候外面有人在喊集合,说有新的任务,我得走了。最后还有几句话想说。

      温然,谢谢你。谢谢你那年给我开门,谢谢你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谢谢每一个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塔林的六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六年,不是因为那个城市有多好,是因为你在那儿。你在我就在,你在哪儿我的夏天就在哪儿。

      那本《小王子》我带到北京来了,一直放在床头。你给我的那本新的,我走之前送给了隔壁一个小女孩,她很喜欢看书,我希望她也能像你一样,从书里找到一点光。我那本旧的给你留着,就在我书桌左边的抽屉里,你以后来北京的话可以拿去,就当是我还在你身边。

      温然,塔林没有夏天,但我的爱留在那里了,留在一九九八年,留在我第一次见你的那个下午。那年你九岁,我九岁,你躲在书后面看我,我看着你躲在书后面。那个画面我会带到任何地方去,带到哪儿都不会忘。

      我爱你。从九岁到现在,从塔林到北京,从现在到以后。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爱你。

      陈最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七日夜
      于四川成都

      温然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那封信她看了很多遍,一遍一遍地看,每看一遍就多记住一些字,多记住一些话,多记住一些她想永远记住的东西。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有点糊,像是被水滴打湿过,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地方,想着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眼眶发红,视线模糊。

      她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在胸口,贴着那颗还在跳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是空,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没剩下。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这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想起他说你在我就在,想起他说我会爱你从九岁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不管在哪儿。

      这些话以前没听过,以后也不会再听到了,只剩下这封信,这些字,这个薄薄的纸片,替他把最后的话说完。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封信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个木头小房子上,照在那只木头小船上,照在那个装着信的牛皮纸信封上。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他留下的痕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那本旧的给你留着,就在我书桌左边的抽屉里,你以后来北京的话可以拿去。

      北京。她还没去过北京,还没见过他住过的地方,还没看过他看过的那些风景。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去的,去那个他出生、停留过的城市,去那个他书桌左边的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去走他走过的路,去看他看过的天空。

      但那时候他会知道吗?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吗?

      她不知道。她知道他会希望她去的,会希望她去看看那个他生活过的地方,会希望她拿走那本他留着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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