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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kaksteist-12 船,替我陪 ...

  •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老城,去了糖果店,去了观景台,去了那些走过几百遍的地方。这次又有他在身边。

      她看着他买杏仁糖,看着他站在观景台上看海,看着他指着远处的船说你看那艘船要去赫尔辛基,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他没走的时候。

      “还习惯吗?”她问,“北京。”

      他想了想:“还行,慢慢习惯了。”

      “还回来吗?以后。”

      他看着远处的海,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看情况。也许回来,也许不。”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不想让这些问题占掉他们仅有的一点时间,十天,只有十天,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那十天他们每天都在一起,去那些去过的地方,做那些做过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待在她家里,看书,听音乐,下跳棋。那些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眨眼就没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又来她家,待到最后。他们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和一年前那个晚上一样亮。

      “温然,”他叫她。

      “嗯。”

      “我会再回来的。”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不管多久,我会回来的。”

      她还是点点头。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等我。”他说。

      “好。”

      那天晚上他没走,就那么在沙发上抱着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

      他还在,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醒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该走了。”

      她坐起来,看着他。他站起来,拿起那个熟悉的书包,站在门口看着她。

      “等我。”他说。

      “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没发生过什么。她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单元门打开又关上,一切都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她又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二零零五年九月,温然十六岁了。

      生日那天她收到陈最寄来的包裹,打开之后是一个木头做的小船,巴掌大小,船身是深棕色的,船帆是浅黄色的布,用细线缝在桅杆上,船尾刻着一个小小的“最”字,船头刻着一个小小的“然”字。

      她捧着那只小船看了很久,看着那些细小的刻痕,布剪成的船帆,把船帆固定在桅杆上的细线,想象着他是在什么样的下午,用什么样的心情,花了多少时间一点一点把它做出来的。

      包裹里还附了一封信,信上说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船会走,岸不会,但船总会回来的,这只小船送给你,让它替我陪着你看海。

      她把那只小船放在木头小房子旁边,两个并排摆在书桌上,一个代表岸一个代表船,一个等她一个陪她。

      每次看到它们她就会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做这些东西时专注的样子,以及他递给她时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

      那些记忆像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叠在脑子里,叠得多了就变成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随便翻开一页都是和他有关的日子。

      那年的秋天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到了冬天。她还是每周给他写信,他还是每周回,有时候忙了就两周一回,但从来没断过。

      信里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他学校的运动会,她新换的数学老师;他食堂新出的菜,她老城新开的店;他周末去看的一场电影,她一个人去的观景台看见的那艘船。

      那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生活,一种两个人虽然隔着几千公里但还在共同经历的生活。

      十二月的某一天她收到他的信,信里说北京下雪了,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大。他说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想起他们一起在塔林雪地里写名字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被雪覆盖又被风吹散的字迹,想起她用手指在雪上一笔一划写他名字时的样子。他说温然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走会怎样,如果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每个周末都去老城会怎样。但想也没用,走了就是走了,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

      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无奈,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为他难过,是为他们两个人难过。她知道他回不来了,至少暂时回不来了,他要在北京读完高中,然后考大学,工作,然后一步一步走完他该走的路。

      而她要在这里读完高中,也许考爱沙尼亚的大学,也许去别的国家,也许回国,谁知道呢。

      他们的路好像从那天他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分岔了,越走越远,远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汇合。

      但她没把这些想法写进信里。

      她只写收到你的信了,北京下雪了真好,这边也冷了,开始穿羽绒服了。她还写老城那棵橡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站在那儿等春天。

      她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也像那棵树一样在等,等春天,等他回来。

      二零零六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三月末的时候老城那棵橡树开始冒芽,和往年一样,和他在的时候一样。

      她站在那棵树下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苞,想起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春天,他指着远处的圣奥拉夫教堂说听说那里曾经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能看见天堂。

      那时候他们都九岁,现在她快十七了,他也快十七了,八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比如这棵树,比如这个老城,比如她对他的想念。

      四月的时候他来信说暑假可能回不来了,他爸工作忙,他自己也要补课,马上高二了,学习越来越紧。

      她看着那封信,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失望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习惯,习惯了等,习惯了盼,习惯了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日子上。

      她回信说没关系,学习要紧,等以后有空再回来。

      那个暑假她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老城,观景台,卡德里奥宫,Viru酒店,那些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想起他,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做过的事,想起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

      在Viru酒店那个房间的窗前她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的红屋顶,看着远处的海,想着五年前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说克格勃的人就坐在这里看外面的人,那时候她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的话很有意思。现在她十七岁了,懂了很多事,但站在那个窗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十一岁,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年秋天他来信说可能要考北京的大学,学国际关系,以后和他爸一样做外交工作。

      她说很好啊,你一直想做的。

      他没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也没说。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父亲说过让她学计算机,以后好找工作,但她对那一行没什么兴趣。

      她喜欢什么?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好像这些年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想他,等他,其他什么都没顾上。

      二零零七年的春节她是一个人过的,父亲出差去了美国,要半个月才回来。

      除夕那天她给自己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和以前母亲包的一样,和那年春节父亲包的也一样。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那些饺子,想着他在北京做什么,是不是也在吃饺子,也在看烟花,是不是也会想她。

      零点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新年快乐,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回复,等了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

      她想他可能在忙,可能在和家人一起,可能没看见,可能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

      她为他想了无数个理由。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他发的——

      我也想你,很想。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湿,明明只是几个字而已,明明他以前也在信里写过想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看到的时候心里就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年的夏天他来信说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学国际关系,九月份开学。

      她说恭喜你,如愿以偿。

      他回信说谢谢,你也要加油,还有一年就高考了。

      她看着那句“你也要加油”,心里空落落的。

      加油做什么?加油考哪里的大学?加油去哪个国家?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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