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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章 长夜静谧, ...

  •   天边落日被连绵群山半掩,鎏金霞光铺满层层叠叠的莲田,远远便能嗅到一股清润甘甜的莲香,冲淡了一路随行、久久不散的硝烟浊气。

      沈烬辞依旧牵着谢清晏的手,指节牢牢扣住他微凉的指尖,步伐走得极缓,刻意放缓御风的速度,好让身侧之人不必强撑气力跟上自己。方才途经山下凡间小镇时,谢清晏贪那一口陈年米酒,多饮了两杯,本就因决战损耗大半的仙元愈发虚浮,眼下眉眼间还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肩头沾染的尘土与干涸的暗色浊气痕迹,衬得素白衣衫略显狼狈。

      踏入冰莲谷结界的刹那,一层柔和莹白的屏障轻轻拂过二人周身,谷内沉淀万年的纯净灵泉灵气扑面而来,如同温软的水流包裹四肢百骸,那些附着在衣料缝隙、钻入经脉细微处的蚀神浊息残碎,遇着莲谷灵韵便丝丝消融,再无半分刺痛神魂的滞涩感。

      “到家了。”沈烬辞低声开口,语气里是征战万年从未有过的松弛。他侧过头看向谢清晏,见对方目光怔怔落在前方隐于莲田深处的竹屋,眼底翻涌着细碎温柔,便顺势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荒原枯草碎屑。

      谢清晏轻轻颔首,视线一寸寸扫过熟悉的景致。
      田垄间成片冰莲开得恰好,层层素白花瓣托着嫩黄莲蕊,晚风掠过,万千花瓣轻轻摇晃,落下满地浮动花影;青石开凿的灵泉沟渠蜿蜒环绕整片谷地,泉水叮咚流淌,撞击青石的声响清浅温柔,再没有天隙深渊里震得人心神不宁的轰鸣;往日被他设下重重禁制、防备外人闯入的谷口屏障,如今只留一层温和柔光,不再带着隔绝一切的冷硬锋芒。

      这里曾是他千万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落脚之处,从前他总孤身一人守在此地,每一次短暂休憩过后,都要重新奔赴三界各处平息祸乱,莲谷于他而言,只是中途歇脚的驿站。可如今,浩劫平定,两族纷争消散,再没有需要他独自奔赴的绝境,这片山谷才真正算得上一处归处。

      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走向竹屋,脚下石板缝隙生出细碎白茸小花,是常年浸润灵泉才会滋生的灵草,柔软蹭过靴边。沈烬辞一路留意着谢清晏的神色,察觉到他每走几步便会微微敛眉,神魂深处残留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祟,干脆停下脚步,不等对方推辞,伸手稳稳将人横抱起来。

      九条蓬松雪白的狐尾顺势舒展,层层叠叠垫在谢清晏身下,柔软胜过世间任何锦缎,尾尖萦绕着淡暖金红妖火,缓缓熨帖他酸痛的腰背。

      “不必勉强行走,我抱你过去。”沈烬辞的呼吸落在谢清晏耳畔,温热轻柔,“前路再无强敌,不必时刻紧绷心神。”

      谢清晏没有推脱,顺从地抬手环住他脖颈,脸颊轻轻贴在沈烬辞肩窝,鼻尖萦绕着独属于狐王温暖干净的气息,将一路上荒原的阴冷、决战高台的刺骨寒意尽数隔绝在外。他微微阖眼,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紧绷感缓缓卸下,连周身流转的仙力都柔和下来,不再是时刻戒备、随时准备迎战的凛冽状态。

      不多时便抵达竹屋门前,沈烬辞脚尖轻点木阶,轻巧落在廊下,才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放下,单手稳稳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推开虚掩的竹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屋内光景毫无保留铺展在二人眼前,一切都停留在他们奔赴极北荒原出征那日的模样,分毫未变。
      靠窗的原木长桌上,摆放着半盏未曾饮尽的莲蕊清茶,茶水早已凉透,杯沿凝着一层薄薄水汽;桌角白玉灯盏静静搁置,里面盛放着晒干的冰莲花灯芯;靠墙木架整齐摆放着二人常用的法器,谢清晏的素白仙剑斜斜倚靠,剑身上还浅浅残留着对抗虚无本源时沾染的黑雾印记,沈烬辞的狐骨长鞭缠绕一旁,鞭身金红纹路黯淡不少,是连日激战损耗过重所致。

      榻边木柜摊着一件谢清晏常穿的月白里衣,窗边垂落素色纱帘,微风穿窗而入,纱帘轻轻飘荡,扫过地面散落的几片干枯莲瓣,是出征前谢清晏摘来放在屋内安神的。

      出征之前满心牵挂三界安危,匆匆收拾行囊便启程,彼时只觉谷中寻常光景,此刻历经生死归来,再看这间小小的竹屋,每一处细碎物件都裹着难以言说的暖意。

      谢清晏缓步走入屋内,指尖轻轻抚过桌面冰凉的茶杯,眼底漾开浅淡柔和的笑意:“走的时候太过匆忙,原以为屋内会积满尘土,倒是干净。”

      “我临行前布下除尘灵阵,谷中风尘不会侵入屋内。”沈烬辞跟在他身后走入,反手合上木门,隔绝外界晚风,随即抬手唤出一簇温顺金红狐火,悬浮在屋中半空,化作一盏暖灯,驱散屋内沉寂多日的微凉潮气,“只是法器沾染浊息,需要细心擦拭净化,衣物也沾了荒原尘土与厮杀血痕,我来打理便好,你一旁歇着。”

      谢清晏摇了摇头,不肯独自静坐,缓步走到摆放法器的木架前,指尖轻触仙剑剑身,莹白仙力缓缓流淌,一点点冲刷剑身上凝固的漆黑浊痕。仙力流转间,决战时高台之上万千浊丝袭来、共生光盾轰然碎裂的画面短暂闪过脑海,心底却再没有当时濒临破碎的恐惧,只剩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沈烬辞见状,取来一旁柔软麻布,走到他身侧,拿起自己的狐骨长鞭细细擦拭,金红妖火顺着指尖蔓延,灼烧鞭身残留的怨念浊气。两人并肩立在木架旁,无人言语,屋内只剩狐火噼啪轻响、仙妖之力冲刷法器的细微嗡鸣,安静却丝毫不显孤寂。

      从前千万年,谢清晏无数次独自擦拭沾满硝烟伤痕的佩剑,屋内只有他一人的身影,冷清寂寥;如今身侧有人相伴,连打理法器这般琐碎小事,都生出几分安稳滋味。

      待所有法器浊息尽数净化,剑身、鞭身重归温润光亮,二人又一同整理散落的衣衫。沈烬辞将两人沾着尘土、血污的外衫收拢,抬手引灵泉活水入屋后净衣池,以狐火温水清洗,衣物上残留的荒原黄沙、高台厮杀留下的暗色痕迹,随流水一点点褪去。谢清晏则收拾散落桌面的书卷、晒干的莲蕊,将杂物一一归置整齐,顺手推开窗扇,让屋外清甜莲风涌入屋内,吹散多日封闭积攒的沉闷气息。

      一番琐碎收拾过后,屋内焕然一新。狐火暖光铺满每一处角落,桌面一尘不染,法器整齐归架,纱帘随风轻晃,灵泉水汽混着窗外莲香弥漫全屋,处处都是安稳柔和的气息。

      收拾妥当,倦意终于汹涌席卷上来。谢清晏站在榻边,身形微微晃了晃,连日赶路、大战消耗,此刻放松下来,四肢沉重得几乎难以支撑。

      沈烬辞立刻上前扶住他,将人轻轻引至铺着厚厚狐裘的木榻上,抬手褪去他沾染风尘的外袍,只留柔软里衣,随后自身也卸下沉重战甲,褪去满是伤痕的玄色劲装,挨着谢清晏侧身躺下。

      九条雪白狐尾尽数舒展,层层包裹住两人身躯,如同筑起一处与世隔绝的温暖小窝,尾尖不断流淌温和妖力,一点点温养谢清晏受损的神魂脉络。

      谢清晏下意识往沈烬辞怀中靠了靠,额头抵着对方胸膛,耳畔清晰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安稳得让人安心。过往无数个征战在外的夜晚,他总会被关于献祭、天隙浩劫、仙妖厮杀的噩梦纠缠,夜半惊醒,孤身一人承受无边孤寂与恐惧;沈烬辞亦困在千年前没能护住他的心魔之中,无数次在梦里重回古战场,从噩梦中骤然睁眼,一身冷汗。

      可今夜,置身熟悉的莲谷竹屋,身旁是心意相通、共生与共的爱人,谷中莲风轻柔,灵泉流水潺潺,屋内狐火暖融融跳动,再没有半分催生噩梦的阴寒怨念。

      沈烬辞手臂牢牢环住谢清晏的腰,掌心一下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垂眸看着怀中人眼下淡淡的青黑淤痕,心底满是疼惜。

      “不必胡思乱想,安心睡。”他低声呢喃,唇瓣轻蹭谢清晏发顶,“天隙浊乱已平,仙妖恩怨两清,往后没有厮杀,没有宿命重担,没有需要你孤身奔赴的绝境。夜夜我都在此处陪着你,再不会有噩梦扰你安眠。”

      谢清晏轻轻“嗯”了一声,嗓音绵软困倦,抬手攥住沈烬辞胸前衣料,将自己更深埋进温暖怀抱。仙力与妖力在二人体内自然交融,共生羁绊紧密相连,彼此的安稳心绪相互传递,抚平心底所有潜藏的伤痛与不安。

      “有你在,便不会再有噩梦。”

      话音落下,浓重倦意彻底淹没思绪,谢清晏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安稳坠入沉睡,眉间常年紧锁的冷硬褶皱全然舒展,褪去所有守界仙尊的清冷隐忍,只剩卸下一切重担后的柔软平和。

      沈烬辞睁着眼静静看了他许久,指尖轻轻描摹他柔和的眉眼,狐尾持续源源不断输送温养神魂的妖力,隔绝所有外界细微寒凉。窗外落日彻底沉入群山,暮色笼罩整片冰莲谷,天边星星次第亮起,透过半开的窗纱,落进屋内点点细碎星光。

      屋外莲田晚风悠悠,灵泉流水叮咚作响,世间再无万古浊乱,再无解不开的种族仇恨。
      一间小小竹屋,两张相依而眠的身影,一方满是莲香的天地,便是历经万千苦难后,二人最安稳圆满的归处。

      长夜静谧,无扰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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