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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九章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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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隙深渊上空的天光长久铺开,冲淡了万古以来盘踞不散的阴冷浊气。各族联军收拾好法器与阵亡同伴的遗骸,在虚空高台之下两两作别,漫长的远征终于走到分岔路口。
仙门弟子整队向西,要返回阔别已久的仙山灵府,重整山门典籍,修订千百年来固步自封的旧规;凡间修行者三五成群,沿着荒原古道向南,奔赴各自扎根的城镇村落,打算将三界和解、共平浊乱的故事讲给世间凡人听;狐族长老带着大半狐妖队伍先行返程万狐山,回去安顿族群事务,只留下少数精锐随行护送一段路程,行至荒原中段便恭敬止步,不再打扰谢清晏与沈烬辞二人。
“仙尊,狐王,我等先回万狐山打理族中事宜,往后若需商议三族往来规矩,只需传一道莲纹传讯符,我等即刻奔赴冰莲谷。”狐族大长老躬身行礼,眼底再无从前仙妖对立时的拘谨隔阂,只剩发自心底的敬重温和,“荒原浊气虽已根除,但土地尚未完全复苏,二位归途慢行,切莫急着赶路伤及体内旧伤。”
沈烬辞微微颔首,九条狐尾轻轻收敛大半,只留一条松松缠在身侧谢清晏的腰际,替他抵挡荒原尚且微凉的长风:“劳长老费心,谷中灵泉充沛,日后万狐山族人若想静养,可随时前往冰莲谷落脚歇息,不必拘束。”
谢清晏亦浅笑着拱手回应,一身月白仙袍还残留着决战时沾染的淡淡血痕,却丝毫掩不住眼底卸下重担后的松弛柔和:“三族和睦来之不易,往后互通有无,彼此扶持,便是最好。”
一众狐妖深深躬身,转身化作数十道赤红流光,消失在荒原远处的灰黄天际。辽阔天地间,转瞬便只剩谢清晏与沈烬辞两道身影,并肩立在龟裂已久的荒原古道上。
从前穿行这片荒原时,天地死寂,黑雾翻涌,入目只有无尽枯败与压抑,每一步前行都背负着三界存亡的千斤重担;可如今虚无本源彻底覆灭,潜藏在地底裂隙的浊丝尽数消散,风里再也没有刺骨蚀魂的怨念,反倒裹挟着泥土湿润的清新气息。放眼望去,原本寸草不生的干裂土地缝隙里,竟悄悄钻出星星点点嫩绿的灵草嫩芽,星星点点铺向远方,是这片荒芜之地沉寂万年之后,第一次生出鲜活生机。
谢清晏下意识放慢脚步,垂眸望着脚下破土而出的小草,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细嫩草叶,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沈烬辞侧头看向他,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新生灵草上,温热的手掌顺势包裹住谢清晏微凉的指尖,十指牢牢扣紧:“还记得我们初次途经此处,漫天黄沙裹着浊气,连一株活物都寻不见,彼时你还说,若有一日荒原能重归生机,才算真正平定浊乱。”
“我记得。”谢清晏轻轻应声,指尖回握沈烬辞掌心,感受着对方掌心里独属于狐王的温热温度,“那时前路全是未知险境,心中满是惶恐,不敢去想平定浩劫之后的光景,总觉得自己未必能撑到尘埃落定。”
过往千万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灾祸,守界仙尊的身份如同枷锁,将他困在无尽孤寂之中,献祭高台的酷刑、无妄渊的囚禁、层层幻境里无休止的自我拉扯,每一段过往都浸满苦楚。从前他从不敢奢望安稳,只盼着三界免于浊乱浩劫,哪怕自身神魂俱灭也心甘情愿。
可如今身旁有沈烬辞相伴,所有沉重枷锁尽数碎裂,不必再独自背负苍生,不必逼迫自己牺牲一切换取太平,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期盼平凡朝夕。
沈烬辞停下脚步,侧身将谢清晏轻轻揽入怀中,蓬松雪白的狐尾层层叠叠裹住两人,隔绝荒原流动的长风。他低头,鼻尖轻蹭过谢清晏的鬓角,声音低沉温柔,褪去了决战时震慑万妖的凛冽,只剩独属于爱人的柔软:“往后不必再胡思乱想,所有苦难都已成过往。荒原复苏,天地安宁,我们只需慢慢走,回到冰莲谷,守着一谷冰莲度日,再无纷争,无浩劫。”
谢清晏安静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静静听着身旁平稳沉稳的心跳,连日决战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缓缓席卷全身。决战击碎本源核心时透支大半仙力,体内仙脉还残留着细微裂痕,此刻依偎在沈烬辞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周身萦绕的金红妖力源源不断涌入经脉,温柔抚平四处游走的隐痛。
两人相拥片刻,才再度启程,没有催动灵力御风疾驰,就这般沿着古道缓步慢行,刻意放缓归途脚步,细细欣赏这片重获新生的荒原风光。
沿路偶尔遇见零星落单的凡间修士,见到二人皆是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敬,远远避开道路,不愿上前打扰。曾经高高在上、身负救世重任的仙尊与狐王,此刻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没有仙妖之分,没有苍生重担,只是一对结伴归家的普通人。
行至日暮时分,天边晕开一层柔和橘红晚霞,荒原尽头隐约浮现出凡间小镇的轮廓,袅袅炊烟顺着晚风飘来,混着面食、米酒、糕点的香甜气息,勾得人心中生出暖意。
沈烬辞抬眼望向那座烟火小镇,侧头询问身侧之人:“天色已晚,荒原露宿风寒,我们去镇上客栈暂住一夜如何?正好尝尝凡间酒馆的米酒,复刻从前河畔小酌的光景。”
谢清晏眼底瞬间亮起几分细碎期待,从前奔赴天隙时满心危机重重,途经城镇只匆匆休整片刻,从未静下心感受市井烟火,如今再无后顾之忧,自然愿意稍作停留。他轻轻点头,眉眼温顺:“好。”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炊烟袅袅的小镇走去。越靠近城镇,人声便愈发清晰,小贩吆喝叫卖、孩童嬉笑打闹、街边摊贩交谈说笑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凡间的鲜活暖意。
小镇不大,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交错,道路两侧摆满各类小摊,糖画、干果、绸缎、草药一应俱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沈烬辞下意识将谢清晏护在身侧,宽大袖袍微微张开,隔开往来拥挤的路人,另一只手始终牢牢牵着他,不肯松开片刻。
街边一处酒肆飘出浓郁米酒香气,木桌木椅摆在门外,不少农夫旅人坐在桌边闲谈饮酒。二人寻了一处靠窗空位坐下,店家很快上前殷勤招待。
“二位客官想要些什么?小店自酿的米酒香甜醇厚,还有刚出锅的桂花糕、卤味小菜。”
沈烬辞看向身旁的谢清晏,低声询问他的喜好:“莲心茶粉我们行囊之中尚有携带,先点一壶米酒,再上一碟桂花糕如何?”
谢清晏轻轻颔首。
店家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上一壶温热米酒,几碟精致小菜,一盘软糯香甜的桂花糕。瓷杯盛着浅琥珀色的米酒,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没有烈酒的辛辣,只剩温润清甜。
沈烬辞先替谢清晏斟满一杯,指尖轻轻摩挲瓷杯边缘,目光温柔落在对方脸上:“从前在河畔酒馆饮酒,你满心皆是心魔与前路忧患,酒入喉只剩苦涩;今日天地安定,再饮此酒,应当只剩清甜。”
谢清晏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温润米酒滑入喉间,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周身。抬眼望向对面的沈烬辞,晚霞透过木窗落在狐王雪白的发梢与狐耳上,镀上一层柔和橘色光晕,九条狐尾随意垂落在身侧,全然没有平日统领万妖的威严,柔和得让人安心。
“确实清甜。”谢清晏弯起唇角,浅淡笑意漾开,冲淡了长久以来萦绕在眉眼间的清冷孤寂,“从前总觉得人间烟火短暂虚幻,不值得留恋,如今才明白,这般细碎平和,才是世间最难得之物。”
“往后年年岁岁,我都陪你看遍这般烟火。”沈烬辞抬手,指尖轻轻擦去谢清晏唇角沾染的一点酒渍,动作轻柔缱绻,“春日去江南赏灯,秋日赴河畔饮酒,冬日回冰莲谷围炉煮莲心茶,四季朝夕,寸步不离。”
谢清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满是安稳充实。千万年孤身独行的孤寂,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前路漫长,却再也不必独自奔赴。
两人慢慢饮酒闲谈,说起一路远征的种种琐事,说起幻境之中彼此相互救赎的瞬间,说起各族放下隔阂、并肩对抗浊潮的动容场面。从前提起伤痛过往,心中只剩沉重酸涩,如今再细细道来,只剩释然平和,那些苦难终究化作羁绊,将二人牢牢捆绑,再也无法分离。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街边摊贩陆续收摊,家家户户点亮油灯,细碎暖光透过木窗散落街巷。荒原白日的微凉晚风到了夜间愈发清寒,沈烬辞将自身外衫解下,轻轻披在谢清晏肩头,狐尾绕上他的双腿,隔绝夜间寒意。
一壶米酒饮尽,腹中暖意充盈,连日决战的疲惫再次涌上。谢清晏微微垂眸,长睫覆下一层浅淡阴影,眼底浮现几分倦意。
沈烬辞见状,即刻结账起身,牵着他前往小镇临街的客栈,订下一间宽敞整洁的客房。
客房窗棂正对小镇街巷,屋内摆放着简易木桌软榻,干净整洁。沈烬辞先以一缕金红妖火扫过全屋,净化屋内细微杂气,随后转身看向身侧困倦的人,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腰:“累了便早些歇息,明日清晨我们再启程,午后便能望见冰莲谷外围的灵脉山。”
谢清晏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从前每一次入睡,脑海之中总会翻涌无数噩梦,献祭、深渊、无边黑暗轮番纠缠,难得一夜安稳;可如今身旁有沈烬辞相伴,周身萦绕熟悉温暖的妖力,心底再无半分惶恐不安。
沈烬辞褪去外衣,与他一同躺卧在软榻之上,九条狐尾温柔包裹住二人,如同筑起一处隔绝世间纷扰的小小天地。他抬手轻轻顺着谢清晏的长发,低声絮絮说着冰莲谷的光景,灵泉、莲田、竹屋、潭边青石,一桩桩细碎小事缓缓道来,抚平所有残存的焦躁。
谢清晏听着他温和低沉的嗓音,困意渐渐席卷意识,无意识地往沈烬辞怀中缩了缩,指尖轻轻攥住对方衣襟,沉沉坠入无梦的安眠。
沈烬辞睁着眼,静静凝视怀中人平和安稳的睡颜,指尖一遍一遍轻柔抚过他后背,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千年前未能护住他,留下千年无法释怀的心魔,如今历经万千磨难,终于得以朝夕相守,往后余生,定要护他一世无忧,再不让半分苦楚近身。
窗外小镇灯火渐渐熄灭,街巷归于安静,唯有一室温热,相拥而眠的二人,一夜无梦,安度战后第一个安稳长夜。
待到翌日天光微亮,第一缕朝阳越过荒原远山,洒向沉睡的小镇。二人简单收拾行囊,辞别客栈店家,再度踏上前往冰莲谷的古道。前路风软云轻,满目新生绿意,心心念念的莲谷故土,正在远方静静等候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