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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一章 往后朝暮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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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初破,淡青雾霭漫过整片冰莲谷,将连片莲田晕染成朦胧软白。山间灵泉顺着青石沟渠潺潺流淌,水声清浅,撞在石棱上碎开细碎银响,代替了从前厮杀乱世里刺耳的兵刃轰鸣。
屋内狐火昨夜燃至后半夜方才自行熄灭,木榻上两道身影依旧紧紧相拥。沈烬辞先一步苏醒,却没有贸然动弹,生怕惊扰怀中人难得安稳的眠息。九条蓬松雪白狐尾轻缓收拢大半,只留两条软软缠在谢清晏腰腹,源源不断渡去温和纯粹的妖元,持续修复他决战留下的神魂暗伤。
他垂眸凝视怀中人沉睡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平和。过往千万载,二人少有这般不被世事、灾厄、宿命叨扰的清晨。从前谢清晏总是天未亮便起身,独自去往莲潭打坐调息,或是推演三界灵脉走势,肩上永远压着守界重担,难得有一日能够睡到天光透亮;而他身为狐王,每日要处置族中大小事务,还要时时记挂天隙异动,心底心魔纠缠,从不敢彻底卸下防备酣眠。
可如今万古浊乱根除,仙妖两族隔阂消解,所有悬在心头的千斤重担尽数落地。
谢清晏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浅淡水雾,少了平日仙尊独有的清冷疏离,温顺又柔和。鼻尖下意识蹭了蹭沈烬辞温热的胸膛,声音朦胧发哑:“醒得这般早?”
“习惯了。”沈烬辞指尖轻轻梳理他散落的鬓发,指腹擦过他眼下淡去大半的青淤,“只是如今醒了,不必立刻奔赴各处,只需守着这片莲谷就够。”
这话轻轻戳中谢清晏心底最柔软一处,他抬手环住沈烬辞脖颈,微微抬头,鼻尖与对方相抵。昨夜安睡无梦,是千百年间少有的踏实,心底积压多年的惶惑、孤寂,仿佛都在一夜安稳长眠里冲淡了大半。
二人依偎片刻,才缓缓起身。木榻旁立着木架,挂着两件柔软素色常服,褪去战时厚重战甲与染尘外袍,布料轻薄透气,沾着淡淡的莲蕊清香。沈烬辞先起身,抬手唤出一缕金红狐火悬在屋中,暖光散开驱散晨间微凉潮气,随后取过衣衫,细心替谢清晏拢好衣襟。
“昨夜睡得安稳,可还有残存神魂刺痛?”他低声询问,指尖轻轻按在谢清晏后心,一丝温润妖力缓缓探入经脉,细细探查内里伤势。
“轻了许多,有你的妖力温养,蚀神浊息余痛几乎散尽。”谢清晏微微摇头,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从前总独自硬扛伤痛,如今才知晓,有人分担,苦楚便会减半。”
简单整理好衣容,二人并肩走出竹屋。晨间浓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浮在莲田水面,素白冰莲沾着剔透晨露,花瓣被水汽浸润,愈发温润莹润。屋后青石灶台引着灵泉活水,是二人早前一同开凿,专为晨起烹煮莲茶、简单炊食所用。
沈烬辞前去后院采摘新鲜莲蕊与嫩莲芽,谢清晏立于灶台边,指尖轻抬,一缕莹白仙力化作温和明火,底下清泉渐渐升腾暖意。从前谢清晏极少打理烟火琐事,千万年独来独往,常常以露水、灵果充饥,从不会静下心煮一壶热茶,打理烟火炊食;沈烬辞身为狐王,族中膳食自有侍从打理,从前也甚少亲手烹煮,唯有在这冰莲谷,二人愿意放下身份,沾染细碎人间烟火。
不多时,沈烬辞捧着一捧带着晨露的嫩白莲蕊归来,指尖还沾着细碎花瓣。他将莲蕊仔细分拣干净,放入白玉茶壶,冲入煮沸的灵泉活水,水汽升腾,清甜绵长的莲香瞬间漫开,驱散晨间雾冷。
茶壶静置一旁焖煮,二人一同走向莲田。整片谷地的冰莲田绵延数十亩,田垄由青石分割,沟渠活水贯通每一寸泥土。出征极北荒原前,莲田才刚过盛放旺季,多日无人照料,不少杂草顺着沟渠缝隙滋生,部分莲株枝叶微微垂落,花瓣边缘失了鲜活光泽。
“许久未曾打理,倒是委屈这些冰莲了。”谢清晏弯腰,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蔫软的莲叶,眼底带着几分怜惜。这满谷冰莲是他初来此地时亲手栽种,陪伴他熬过无数孤寂岁月,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寻常灵植,是长久相伴的旧友。
沈烬辞站在他身侧,随手挥出一缕温和金红妖力,将田垄间疯长的杂草尽数消融,只余下滋养莲株的软泥:“今日无事,我们慢慢打理,修整沟渠,疏理莲株,不出半日便能恢复往日模样。”
说罢,二人分工协作。谢清晏催动仙力,细细滋养每一株长势孱弱的冰莲,莹白微光落在花瓣之上,垂落的枝叶缓缓舒展,失色的花瓣重新染上温润柔光;沈烬辞则顺着青石沟渠缓步前行,以妖力疏通淤塞的泉眼,将散落田中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九条狐尾松散垂落,偶尔轻轻扫过田边细碎野花,惹得花瓣簌簌飘落。
晨间薄雾渐渐被升起的朝阳驱散,暖金色晨光落在二人肩头,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投在莲田水面,随流水轻轻晃动。田间只有灵泉叮咚、花瓣轻落的细碎声响,无人开口交谈,却半点不显冷清,无声相伴的安稳,胜过千言万语。
打理莲田途中,谢清晏忽然停下动作,望向远处连绵群山,轻声开口:“从前站在这里,心里总记挂极北天隙、凡间各处,生怕哪里再起浊乱,百姓、各族修士遭殃,一刻也不敢安心停留。”
沈烬辞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牵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贴合:“我又何尝不是。千年前仙妖大战的画面刻在心底,总怕灾祸重来,怕护不住你,护不住狐族子民,凡事都习惯一人硬扛,不愿与旁人倾诉半分压力。”
“可如今都过去了。”谢清晏侧头看向他,眼底澄澈无阴霾,“虚无本源彻底消散,各族定下和睦盟约,再不会有席卷三界的浩劫。往后我们只需守着这片莲田,晨起煮茶,日暮观星,不必再背负万千生灵的安危独行。”
沈烬辞低头,在他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金红与莹白两道微光在相扣的指尖缠绕相融,共生羁绊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二人继续低头打理莲田,直至整片谷地的冰莲尽数恢复鲜活,沟渠活水顺畅流转,田垄整洁干净,方才停下手中动作。此刻日头升至中天,暖融融的阳光铺满莲田,浑身沾染淡淡的莲香,奔波多日的疲惫被这般细碎温柔琐事冲淡大半。
折返灶台边,焖煮许久的莲蕊清茶已然香气浓郁。沈烬辞取来两只白玉茶盏,斟满澄澈茶汤,浅碧色茶水浮着细碎莲瓣,入口清润甘甜,顺着喉咙滑下,滋养受损经脉。
二人并肩坐在田边青石长凳上,手中各执一盏清茶,望着眼前盛放无边的冰莲,随意闲谈琐碎小事,不再提及宿命、战乱、深渊幻境那些沉重过往。
“山下凡间小镇的米酒滋味不错,改日有空,我们再下山一趟,多囤些酿好的米酒存于竹屋地窖。”谢清晏轻声说道,想起昨日途经小镇尝到的风味,眼底带着几分浅浅期待。
“都依你。”沈烬辞应声,指尖捻起一片飘落肩头的冰莲花瓣,轻轻放在谢清晏发间,“日后想游历人间,或是想静居谷中,全凭你的心意,再无任何事务束缚我们。”
“听闻凡间秋日有桂花糕,春日有桃酥,从前总无暇品尝,往后倒能一一尝遍。”
“来年春日,我们可在谷口空地栽种桃树,待到花开,便能自己做桃酥。”
细碎温柔的闲谈随风散落,没有宏大沉重的三界大事,只有关于三餐茶饭、四季风物、往后清闲岁月的小小期许。千万年背负枷锁独行的两人,终于得以拥有只属于彼此、无关苍生宿命的寻常念想。
一盏清茶饮尽,暖意淌遍全身。沈烬辞抬手揽住谢清晏肩头,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身侧,目光一同落在一望无边的冰莲之上。
谷中风软,莲香绵长,灵泉不息,身旁爱人相守。
从前求而不得的安稳今朝尽数握在手中,往后朝暮晨昏,岁岁安闲,再无别离与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