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击自担指南》宁允庶

9、海盐（八） “我们有一

　　“我是说黎清梦。”

　　经纪人余晓晴看着一派镇定自若的郑晚思，脸上写满可以总结为我平A你交大的思想感情，扯了扯额角皮，避开服务生低声道：“晚思，你说实话，想拍完旧剑退圈又是因为粉丝？”

　　郑晚思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拉开门左右看完，重新坐回来：“哪来的‘又’。”

　　包厢门被服务生合上，他拿起茶壶，经纪人眼看茶壶壶嘴往自己杯子里来，抢先挪开茶杯：“别、别，别给我倒茶。都这时候了就别绷了，对，你是第一次想退圈。”

　　郑晚思翻过手掌，示意经纪人继续。

　　“——但你十六岁的时候因为星河cc干了多少事？”经纪人仿佛见到好学生被带坏般苦口婆心，“我说严重点，要不是九年前Sidera还没火，生态也不一样，就算你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做也早就算塌了，粉丝管你这些那些？”

　　时隔八九年，余晓晴发现自己再提这事时有种千帆过尽再回头的感慨，说起塌房都没带感叹号：“我还真是年纪大了心态也平稳了，不然早急死。”

　　“你当年找我签约的时候也很平稳，”郑晚思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们在谈退圈的事。不用担心后续影响，包括你的职业规划在内，我会处理。”

　　……又是这句话。
　　经纪人听多了他这句“我会处理”，已经习以为常，毕竟在十六岁的郑晚思签约前他就知道郑晚思是这么个性格，况且他还真能处理。

　　“‘赔偿’我的职业生涯就不必了。”
　　余晓晴果断绕开既让他省心又让他操心的“我会处理” ：“我们还是谈谈你为什么要退圈。前几年你对星河完全没有公开互动粉丝回馈，又说私底下和对方没有完全没有联系，整个团队都以为你要避嫌。”

　　“我确实是在‘避嫌’，如果你们认为这种行为的本质算避嫌的话。我只是在随着Sidera知名度提升，他和我的关系演变成规范化偶像粉丝关系、需要遵守规则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风险。”

　　“我明白了。”余晓晴深感自己前几年没发现属实眼瞎：“你想和他继续保持网友关系，但怕他在偶像粉丝关系的前提下被扒出网友关系会受到伤害。”

　　郑晚思没回答，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经纪人的说法。余晓晴不禁怀疑他之前的具体想法究竟如何，看样子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与理由。

　　“好了，我们谈退圈的事，”经纪人决定复述郑晚思的话，“你不至于因为星河转粉的事就退圈，这点我自认为整个团队都理解无误吧。”

　　“……不。”

　　经纪人给自己倒茶的手抖了一下。干什么，还真是因为星河cc转粉？！

　　“不完全是。”郑晚思说。

　　那不还是有星河cc转粉的原因吗？！
　　经纪人难以置信站起来：“晚思，你的职业规划……”

　　“我的职业规划来源于哪里？起源是什么时间？”

　　火焰在灶上跳动，整间包厢只有郑晚思的筷子轻轻碰撞碗壁的声音。
　　余晓晴想起来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偶像郑晚思稳定深邃略显冷肃的骨相自一众“奶狗”“狼狗”中脱颖而出，到如今演员郑晚思彻底长开成冷漠里不失张扬以至于被人戏称为酷哥的样貌，他的发展太过完美稳定，经纪人差点忘记这个有绝对外貌优势的人一开始根本没有下定决心出道。
　　他随时可能想退出，也随时可以退出，郑晚思的背景不是无所不能，但解决合同问题是慧知娱乐资方都要吐槽杀鸡焉用牛刀的程度。
　　因此经纪人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如此看重一个网友或者粉丝。这是什么资本家儿子不跟门当户对的人结婚非要死心塌地爱普通小白花、追逐白月光的小说吗？

　　“当年我说过我随时可能退出，是后来才决定要留下，”郑晚思放下筷子，“留下是因为星河。他让我觉得暂时先这样也不错。”

　　余晓晴有些印象，郑晚思明确说过自己“先来试试”——但留下的原因是星河cc？
　　他越发怀疑世界是一本的狗血小说了：“因为有星河cc当你的粉丝？”

　　当时无论是Sidera的团粉还是郑晚思自己的粉丝都少得可怜，郑晚思又不愁生计，因为一个真爱粉的热情尝试留下，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我和他谈了一些事。”

　　仿佛不愿惊动回忆一般，郑晚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有一个约定。勉强算是约定吧。”

　　好奇心人皆有之，何况八卦郑晚思。
　　经纪人不知不觉被吸引住，没听见他继续往下说，忍不住追问：“什么约定？”

　　如果暂且排除爱情要素，难不成他真会听见豪门小少爷逐梦演艺圈与朴实无华小粉丝做约定的娱乐圈背景热血文现实版。

　　“我不确定约定本身和约定的内容……所以我说勉强算约定。虽然现在约定也结束了。”

　　“因为转粉？”
　　什么叫当事人都不确定的约定，经纪人皱起眉。“约定结束”就要退圈又是什么道理？

　　“和偶像粉丝没有关系，也和约定没有关系，”郑晚思听懂了他的意思，无波无澜道，“你应该还记得练习生时期做人设的事。”

　　那当然忘不了，余晓晴至今仍然一想就头大。

　　要说难其实并不困难，十六岁的郑晚思像一张另类的白纸，能演出公司给他安排的任何形象。然而慧知娱乐的安排是“根据艺人本身的特点建构人设”——这时余晓晴终于意识到郑晚思自己讲过的问题：郑晚思没有任何特点。
　　除了脸和家庭背景，当时的郑晚思话不多也不少，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没有任何爱好，没有任何天赋，没有任何称得上喜欢的事物，论特点比不过随便找的一个普通路人。

　　最终团队围绕他的长相和背景，从头建了一个人设让他演。

　　喜欢的口味，爱好，表情，标志动作，说话习惯，衣着风格，应援色，决定参加练习生选拔的理由……一直演，演到虚构的人设部分成为真实、其余被彻底抛弃，才有了如今的郑晚思。有时经纪人看他一开始亲自帮忙引导后援会、后来把圈内各种规则与法则总结成一套按需取用的套路，会忘记这个人做这些事只是出于敬业，而不是对热度咖位名声有用不完的热情。

　　“记得，做人设怎么了？”
　　回忆是能回忆，但余晓晴想不出做人设与退圈之间的关联。

　　郑晚思：“我选择作为偶像出道就是为了‘人设’。”
　　余晓晴：“……”啊？

　　“一个没有任何天赋，没有任何特点，连运气都过于普通，最有价值的一段人生轨迹仅仅是成绩勉强能入眼的人，在娱乐圈用一个完全虚假的形象出道。
　　“然后遵守圈内的游戏规则，遵循出名的‘法则’与‘攻略’，努力经营自己，最终将自己改造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带着装满虚假标签的人设，在一个‘普通’不会被关注的地方证明自己获得成功。”

　　经纪人嘴巴好一会没能合上：“这就是约定？”

　　“也不是。我们没有具体聊起过这些，所以我说‘勉强算’。”

　　那也够离谱。
　　“你俩真会玩。”余晓晴终于憋出一句。

　　郑晚思其实是有点宽容忍让的，但忍让到触发某根线时就会无声无息反弹。理智告诉他最好还是别再谈退圈，更别追问郑晚思突然想退圈的心路历程，否则就真没得谈了。

　　“你再考虑考虑，”经纪人看了下腕表，起身开门，“走吗，那堆盒饭还等着呢……赵老师？你跟黎老师也是来这儿？”

　　一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人影站在门前，几小时前大家才在酒店大堂打过照面——旧剑主题曲歌手，同时是黎清梦老同学的赵承悦跟两人挨个握手：“好巧好巧。”
　　“咱们顺道一起回去？黎老师呢？”
　　“我们还没吃完，黎清梦刚刚出去了。”

　　出去了？郑晚思看向右侧走廊。

　　赵承悦一句话说完，手机响了一声。

　　黎清梦：【说我醉了！！！】

　　赵承悦跟两人打声招呼，低头：【你醉了我让你一个人出去？编点好的！】

　　黎清梦：【对啊】
　　黎清梦：【你对我俩同学情的塑料程度有什么误解？】
　　黎清梦：【你对你自己有什么误解？】

　　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赵承悦回复“突然躲着干吗呢个怂逼！”，收起手机忙不迭要开溜：“那货……黎清梦喝得有点醉——呸不是，黎清梦喝醉了，醉得颠三倒四！我去找他，回见啊。”

　　“在哪？”
　　“啊啊？”赵承悦刹住脚步，“问黎清梦？”

　　他回过头，郑晚思神情认真，显然不是客气：“一个人扶不住。”

　　赵承悦：“…………”
　　兄弟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乱用夸张手法。

　　他找了个人颠三倒四发信息话说不清楚的理由，躲到一边拨电话：“快去躲着！”

　　“我听见了你个白痴！已经在洗手间了！”
　　“你还得装醉啊，喝醉的状态你装得来吗！”

　　一分钟后。

　　对不起兄弟我不该质疑你的演技。一个人差点被黎清梦拖摔倒的赵承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