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击自担指南》宁允庶

7、海盐（六） 天才。

　　莫名其妙。

　　还没到男三出场的集数，黎清梦抓着剧本，嘴里机械地无声复述其他角色的台词，其他演员说一句他跟一句。不知不觉第一集已经过半，娄夏明突然高喊“都说你们认错人了听不懂人话吗？！”黎清梦边走神边完美在嘴里默默复刻一遍台词，冷不丁被娄夏明愤慨的尾音吓了一跳。

　　紧接着与娄夏明搭戏的演员看了看剧本，同样大声说“导演我申请改词——”
　　其他人越看剧本越想笑，最后变成整个会议室爆发出哄堂大笑，编剧反复读了几遍台词，脑袋冒烟地修改起来。

　　四下一片属于自来熟与同道中人增进交流的叽叽喳喳，黎清梦瞥着身边仍然矜持的郑老板，再次心想真是莫名其妙。

　　天才？形容他？开玩笑呢……别人不能当真的随口夸张就算了，郑晚思说这话，简直——
　　啊他为什么要多嘴！现在能不能回到半小时前把他说的话扇回去！

　　“其实我是你们两个play的一环吧？”
　　娄夏明从两人的座位间幽幽冒头。

　　黎清梦手一抖，差点把编剧加的飞页扯烂。娄夏明没发现他走神，继续谴责：“太变态了，一个在家下大棋，一个路过也不打声招呼，你们两个在那儿对峙留‘我’一脸懵逼第二天餐桌上尴尬得要死该不该劝架都不知道。”

　　还没到陈稚清和杜铮玉的戏份，黎清梦不是很能理解这群郑晚思口中的戏痴，目光又匆匆扫过郑晚思，干巴巴道：“我还不是陈稚清。”

　　“很快就是了。”
　　努力维持入戏状态的娄夏明忙于琢磨男主心境和观众视角，拍拍他的肩，去骚扰下一个即将跟他对台词的演员。

　　下一个演员非常乐意，两人各自拿着剧本，头对头开始小声交流。编剧还在做紧急修改，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问题严重到不改就进行不下去，导演不急不忙坐在一旁指指点点，被编剧抄起剧本拍了一下。

　　黎清梦看得脑袋幻痛。
　　话说他现在该干吗，是不是应该找点事做，还是自觉一点找个地方蹲着？

　　想到一半，背后突然冲出什么物体。黎清梦条件反射向后一闪，风声从耳边掠过，郑晚思手中卷起的剧本架在他面前一掌距离内，很有在座众人把剧本当武器使的风格。

　　郑老板这是要打不过就加入啊——黎清梦看看郑晚思拿剑般的手式，再次如流体长条猫一般向下滑动。
　　各位慢慢玩，他先走一步。

　　“这里大多数人依靠有意识的表演进入状态，直到与人物合二为一，爆发出最精彩真实的片段，”郑晚思低声打断他，“以钱导对围读的要求，即使是围读期间也最好维持入戏状态，保证演员能体会技巧和人物情感的平衡。”

　　……啊？然后呢？
　　黎清梦眨眨眼：你们这个剧组太中二了连郑老板都被带跑了，我听不懂——

　　“不错，是我。你又能如何？”

　　有点耳熟。哗啦啦，宛如一本剧本从眼前翻过，精准定位到台词对应的页数。
　　这就开演？！

　　“我又能如何？”黎清梦脑子里的台词磕绊一下，仿佛在思维里迅速过水、丝滑出口，同样抄起剧本架在郑晚思身前，“泉居山、同尺剑，这些话传出去，邗州会死多少人？！”
　　“不是还有你么？”
　　“陈稚清”的话戛然而止。

　　周围几人停下动作，纷纷前来围观黎清梦手上颤抖的剧本与毫不出戏的眼神，黎清梦：“……”

　　“信念感啊。”有人不知回想起了什么羞耻的经历，深有感触。

　　黎清梦：“…………”
　　他每次拍戏都尴尬得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并没有什么演员标配的信念感！

　　“剑没洗干净，稚清，”郑晚思倒是信念感十足，目不斜视，一手轻轻扶住“陈稚清”无法再前进半分的剑锋——目前是剧本——话语间带着意味深长的双重含义，“你杀不了我。”

　　黎清梦觉得自己不在状态，落到郑晚思眼里的效果却截然相反。

　　他面前的不是黎清梦，不是“陈稚清”，而是不将自己变成“陈稚清”、不将情绪投入其中，依旧能避开套路动作并演出“陈稚清”情感的黎清梦。关于陈稚清对杜铮玉骤然变得复杂又从未改变的感情，黎清梦不需要一一品味就能完美呈现出来，不会全无痕迹也不会太过夸张。
　　简单来说，就是很难不让人牙痒的超级天赋型选手。

　　超级天赋型选手经一段被人围观的对戏后仍然毫不自知，围读完毕立刻溜得没影。郑晚思还试图领悟黎清梦的“演技”是怎么回事，转头时黎清梦已经不见了。

　　钱鹏走过来坐下：“用多久把北渡河补完了？”

　　“哪有那么快，”郑晚思笑了笑，翻动完整剧本，黎清梦已读或者对过戏的部分都记着批注，“没补完，跳着看的。”
　　“印象颇深哦，”钱鹏看见剧本上提及《北渡河》的内容，跳转话题，“真的没感觉？”

　　郑晚思融化般放松的面部表情瞬间凝固，与本就冷硬的五官格外相衬：“麻烦换一个词，谢谢。”

　　钱鹏大笑，扭头对编剧说：“看看，嘴硬，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我猜对没有？就说要相信我们化妆组长的直觉！”
　　“呵，我们亲爱的化妆组长还说他这样不行呢，”编剧一脸淡定，敲键盘，“‘不能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容易把杜铮玉演成纯情傲娇小年轻——”
　　“看师弟的眼神会从直白尽在掌握变成克制遮掩还要嘴硬——”
　　“不领悟杜铮玉的感觉容易演过头演成油腻熟男也不行——”

　　郑晚思一手遮脸：“两位，你们是在当媒人还是恋爱指导？”

　　“剧情上事实情侣的关系分析，剧组同事感情的粘合剂。”编剧心平气和，双手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要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啊小郑！”钱导打了个响指，“总有些不如我们心意的事需要接受习惯克服战胜！”
　　“说得好，”编剧没忘记自己改台词时被钱鹏嘲笑的事，“就像你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忙着拍商业剧。”
　　钱鹏：“……”

　　郑晚思向两人道别，客气得十分刻意，拿起水壶掉头就走。会议室内，导演与编剧对视一眼，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这小子真挺有天赋，”钱鹏笑完，指着围读视频上的黎清梦说，“但还差点东西。”
　　“什么？”
　　“他对演戏没热情。”

　　“不要试图让每个人都对工作有热情。”编剧麻木地对着电脑删删改改。

　　钱鹏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热情少到整场围读都没说过自己的想法，读台词，对戏，一点激情都没有。要是演戏的时候稍微有点自己的感情就更好了，他的天赋没被完全开发出来，对演戏多点激情就是演技上的重大突破——嘶，仔细想想这小子对提升演技不一定有兴趣。
　　“网上的质疑都激不起他的斗志。”钱鹏打开手机，迅速扫视网上有关旧剑选角的猜测。

　　编剧简单回忆围读时黎清梦的表现：“他能完全照着别人的想法演出别人想要的效果啊，也挺厉害。”

　　“他的演技当然够用！”钱鹏摆摆手，“就是，就是——”

　　“就跟你现在能接的非商业剧越来越少，钱得赚但偶尔还是想打爆资方爸爸狗头一样，”编剧呵呵两声，“往好处想吧老钱，至少这次演员水平都不错，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么爽的剧本了。”
　　钱鹏拿眼镜瞪他：“不错？你知道现在想凑齐这群人还要把老鼠屎踢出去有多难吗？”

　　钱鹏自己找演员时对演技要求远超合格线的原因之一：该编剧剧本必须要水平足够的演员来配合，否则光是给演员解释剧本的环节就能搅得人不得安宁。

　　“还有啥叫‘很久没有写过这么爽的剧本’？”钱鹏居高临下竖起手指，“狗屁！你之前都是爽完了后面再改！”

　　编剧又呵呵两声。

　　钱鹏对编剧不再就此发表看法的态度表示满意，戳了戳平板，屏幕上的围读录像变成《北渡河》片段。他看着屏幕中总是脸上带笑、行动总是随意又恰到好处的青年，忍不住再次拿出黎清梦的资料。

　　非科班出身，但在经纪公司上课时表现极为优异，台词与武打戏训练都不成问题；不仅满足镜头下表演的要求，对舞台表演也有经验，可以说与被称为业界良心的慧知娱乐达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作为演员才二十四岁，前几年没拿过什么重要角色，如今就能有这样的演技。

　　“天才。”钱鹏感叹。

　　还是运气不错的天才，即使网上有人说他不思进取、留不住热度、存在感为零、事业粉灾难等等等等，也抵不过他作为演员而不是顶流明星的职业生涯根基扎实。
　　可惜这样一个难得一遇的天才把演戏当打零工，天赋与好相貌既没给他热情，也没给他自信惹眼的气质，甚至黎清梦本人动不动就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而郑晚思——与两人目前的圈内地位以及家庭背景相反，郑晚思在艺人各个发展方向上都天赋不甚突出，能走到今天全靠事业心与努力。

　　“不怪小郑心情复杂，孽缘哦。”
　　钱鹏感叹完对男二号和男三号的缘分，拍拍后脑勺：“要是我以后导的戏都能有这样的班底，再换成完全体的黎清梦……”

　　“做梦比较快。”编剧无情击碎他的幻想。

　　“嗨呀你让我做做梦！现在要是能激活完全体的黎清梦，我就能实现我多年——”
　　“你把你以前的剧忘了？”
　　“——实现我近五年来拍一部不留遗憾的剧的愿望！哦还有！重燃我接下来能继续有剧不留遗憾的希望！”

　　编剧摇头叹气：“那你现在去给天才小黎同志激活一下完全体模式？”

　　“啧，我就那么一说，以后还有机会……”
　　“回归现实吧老钱。”

　　会议室门外，郑晚思提着装满的水壶快步通过走廊，脚下一顿。

　　从半开的门缝里斜斜切下一道光线，黎清梦站在门口，左手虚扶门框，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神情与样貌是一致的清冽。
　　见他过来，黎清梦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