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击自担指南》宁允庶

6、海盐（五） 【保佑我一

　　第二天一早，娄夏明艰难将自己拔出被窝，打着哈欠敲开化妆间门：“我来咯！……咯？”

　　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适应剧组化妆的黎清梦面无表情，转头看他。

　　化妆间里挤满人，梳妆、服装和造型指导等等齐聚一堂，在排排衣架盒子间穿梭。化妆师高举刷子：“黎老师，做点表情？”

　　黎清梦整张脸的五官抽了抽，凹出一个介于“黎清梦”——对外冷脸萌款——与“陈稚清”之间的表情。
　　“再明显一点。”
　　黎清梦又克制地做了一个非常“陈稚清”的表情，勉强维持住形象，没让五官在满心颓丧中飞出去。

　　郑晚思背对两人，在镜子里看着娄夏明向黎清梦那边去了，不知为何这两人经过昨天一晚后熟悉程度直接翻倍。化妆师则对着他看不见的黎清梦的脸端详片刻，与黎清梦拉开距离，正好往郑晚思这边走了两步。

　　“我放心了，”他听见化妆师对组长说，“幸好他长得跟陈稚清一个路子，不然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我看看？”
　　“喏，我看不管剧本还是原作都没管导演编剧演员死活也没管妆造死活，还担心这次淡妆面弄不出陈稚清那种效果……”化妆师朝黎清梦那边抬抬下巴，如释重负，“是我想多了，没话说，好牛逼一张脸。”

　　郑晚思忍不住转头，梳妆组、服装组的人先后挡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等服装组长去叫人换掉“杜铮玉”的外衣，化妆组长见缝插针把黎清梦推了进来。黎清梦正在低头打量披风领口，忽然被组长叫一声，抬起头，光线从暗纹上流过，妆面极淡、发型简单，效果有黎清梦的脸和身材撑着，整个人呈现出清透的简练雅致。

　　化妆组长满意看完抬头时的效果，绕着他欣赏一圈，把黎清梦拉到郑晚思面前：“郑老师，有感觉吗？”

　　郑晚思：“……”
　　黎清梦：“……”

　　黎清梦拼尽全力才没让惊恐的表情出现在脸上。

　　“钱导要求，”化妆组长淡定举起双手以示清白，“说你们两位需要全方位磨合。”
　　接下来郑晚思的动作让黎清梦更惊恐了。郑晚思公事公办地——没错又是公事公办——轻轻扯开他的披风，疑惑道：“里面这件衣服？”
　　“不是日常装。”
　　“这样。”郑晚思收回手，客气地换上笑容：“很好看。”

　　“不行啊……”

　　化妆组长瞧了瞧郑晚思脸上过于刻意的轻松欣赏，摇头表示自己要去回报导演，吹着口哨走了。黎清梦被服装组拉回去琢磨配饰，走前偷瞄了眼郑晚思，郑晚思今天试的不是与“陈稚清”配对的服装，更简单，一身古朴肃杀。
　　郑老板感觉如何他不知道，他觉得郑老板这身挺好看。

　　后面化妆组长又拉着他去娄夏明那儿逛了一圈，娄夏明则格外给面子。
　　“我觉得你这身比郑老师好看，”他说，“主要比杜铮玉难得，太少见了，一般人不会想在正剧风类型剧还原陈稚清的气质——简直自寻死路好不好！”

　　化妆组长：“太对了，我要原话带给钱导和咱们造型指导，谴责他俩。”
　　娄夏明：“……”
　　黎清梦：“那倒是不必。”

　　娄夏明感激地看了黎清梦一眼，咽下早餐抽开运动相机，对着镜头认真道：“真的！是不是超好看？我词穷。”
　　黎清梦背对他，以为他还在继续刚刚的话题，下意识小声说：“郑老板的脸不容诋毁……”
　　“我没在说郑老师啊！”娄夏明指指手机，“什么老板？表达佩服的敬称？”

　　“！”黎清梦：“口误。”

　　他背后传来娄夏明试放视频的声音，娄夏明拉动进度条，又说：“刚才那段效果很好啊，要不要放进vlog？”
　　黎清梦佯装镇定：“为什么效果很好。”
　　“十分自然的剧组同事之情。”

　　不，那是九年老粉——姑且算九年老粉的欣赏。黎清梦果断找借口否决：“刚刚说错词了。”

　　“那就补录一段，”娄夏明很信任他的演技，或者说从至现在为止的经历来看整个旧剑剧组都莫名信任他的演技，“来吧！”

　　根本说不出口！
　　黎清梦对着镜头，最后一点属于演员的信念感也被消磨殆尽，全神贯注地督促自己手上不要绞衣服。

　　“来吧”喊得太大声，恰好郑晚思路过看向这边，娄夏明立刻举起运动相机：“郑老师你来得正好！”

　　黎清梦：“……”
　　正好什么？让他当着郑老板的面说吗？！

　　*

　　最终还是趁郑晚思离开重录了一遍。

　　饶是黎清梦在团队硬性要求外完全不关心舆论，也很难不畏惧未来这条vlog发出去后的风向。他午休起床后难得用小号看了看娱乐版块，没有目的，纯心虚。

　　“今天没有敲定的造型。”
　　不一会儿造型指导走出来，在一片唉声叹气中得意洋洋宣布一上午的工作成果：“干了多少年的人了，还没习惯？”
　　“一套能定个大概的都没有不过分吗！”化妆组有人笑骂着朝他扔了瓶喷雾，对坐得离造型指导最近的人说，“清梦，打他！”

　　今天的旧剑剧组依旧累死累活但活力十足。
　　黎清梦中午觉没睡够，心里连声感慨恐怖如斯，撑着睡意眨眨眼：“不好吧。”

　　扔喷雾的化妆师痛心疾首：“不行，你太纯善了，容易被这群人欺负。郑老师你说是不是？”

　　身边的玻璃门扇动出一阵冷气，黎清梦瞬间清醒。
　　纯善？
　　郑晚思意味深长地看椅子上紧绷的背影：“嗯。”

　　“……”

　　黎清梦摸不准自己在郑晚思眼里目前是什么形象，目不斜视，拿出剧组提前给的完整剧本，抖了抖一整册标签，煞有介事走出大门。

　　然后两人在电梯间狭路相逢了。
　　“请。”郑晚思彬彬有礼按开电梯门。

　　“…………”郑老板疯了啊！！！

　　黎清梦面上淡定进入电梯厢，心下突突直跳，合理怀疑郑老板已经进入杜铮玉的状态。果不其然，下楼后拐角碰到钱鹏，钱鹏把两人挨个看了一遍：
　　“小郑，今天不在状态啊。”

　　“？”什么不在状态？这叫不在状态？！

　　“有点，”郑晚思认真道，“抱歉，马上调整好。”
　　“？？？”

　　“别搞太严肃嘛，”钱鹏对郑晚思说完，转向黎清梦，“你郑老师第一次围读前就这样，上回拍戏围读前三小时他在大街上弄得别人以为他是抢劫的，在我国能被当成抢劫的也是一大奇迹啊哦呵呵呵……”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好好相处！”

　　黎清梦：“………………”

　　第一，钱鹏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郑晚思很值得怀疑，怎么听都不像郑老板能干出来的事。
　　第二，黎清梦合理怀疑钱鹏也是在看杜铮玉和陈稚清。

　　很快他发现不仅是钱鹏，推开会议室门，参加围读的一帮人朗诵的朗诵闭眼漫步的闭眼漫步手舞足蹈的手舞足蹈，从演员副导演到制片无一例外，整间会议室堪比群魔乱舞。
　　这自由的场面他在北渡河剧组都没见过，可见有钱鹏在的地方就会多出一群——

　　娄夏明对卷着剧本指挥、不时发出怪叫声的副导演说：“这里根本不用担心社死啊哈哈哈！”

　　——看来钱鹏挑的人也不遑多让。
　　或者原著作者也要负起码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黎清梦站在门口，呆滞半晌，自觉在隔壁与撕番位改剧本疯狂营销深情和大女主粪上加粪的男女主格格不入，在这里也与这群不是戏疯子就是戏疯子预备役再不然则是戏疯子老搭档幕后队友的人格格不入，慢吞吞钻进角落。好在他只要自己想就能存在感为零的奇诡天赋又发力了，端坐正前方的编剧环视全场，愣是没发现后门溜进来一个人。

　　手机叮咚一响。

　　周证：【今天怎么样？】
　　黎清梦：【保佑我一介凡人不会被踢出去】
　　周证：【……】
　　周证：【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
　　黎清梦大感冤枉，正要回复，郑晚思又一次径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郑老板身上绝对有什么特异功能吧？！

　　翻纸的沙沙声响起，黎清梦眼睁睁看着郑晚思拿出他款式万年不变的笔记本与贴满标签的剧本，一本正经开始围读前预热。
　　看嘛！黎清梦拧开水瓶盖，环顾四周一片群魔乱舞，内心欣慰。他就说钱导说的怎么可能是郑老板能干出来的事！

　　“是真的。”

　　噗！
　　黎清梦立刻别过脸，缓了半天才没当场咳出来，避免了假象碎成渣导致形象管理指导怒而杀上门的惨剧。

　　郑晚思眼神淡淡，看不出是随口一提还是真的有随机插言的恶趣味，从容不迫翻过一页剧本：“《青石街27户》。”

　　黎清梦：“……”
　　《青石街27户》，钱鹏导演，原创剧本，郑晚思演的反派是个细枝末节中能推出古怪之处的表面主角团配角，实际精神状态非常人可以想象。

　　剧本刚好停留在黎清梦改动过的那页，郑晚思顿了顿，抬头，只见黎清梦没什么表情地有一下没一下往这边看，与他对视后立马收回目光。

　　“还有话想问？”
　　“没有。”

　　只是不知道该感叹最后一员没参与群魔乱舞的同事原来也是潜在叛徒，还是感叹郑老板的形象先崩了个角。
　　不在乎形象才是最真实的形象啊！所谓假壳果然是纯谦虚！他悟了！

　　先后大悟特悟的两人在角落排排坐，黎清梦望着会议室内癫得各有特色的众人，低声喃喃：“不太习惯。”

　　郑晚思不解其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对方那张大多数时间一直没有表情的冷美人脸皱起眉，微微生动：“我在这里，嗯——”
　　声音小得和自言自语没区别。
　　说到一半，黎清梦决定闭嘴，又不是“星河cc”在和九年前的郑老板聊天，他在这儿说什么啊真是。

　　“不用在意他们，钱导这里的围读才是业界例外，”然而郑晚思竟然听懂了，笔头点点剧本，语气轻松，“至于那群戏痴……”

　　最后一句话听上去意外有种深有体会的意思，仿佛这对郑晚思来说也是个难题，至少曾经是。黎清梦竖起耳朵，看见郑晚思眼睛里闪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光芒。

　　“黎老师就不用担心了。”
　　他的话坦然得不带丝毫阴阳怪气，立体分明以至于易显冷漠的眉眼间甚至隐含欣赏，一副想开了的样子：
　　“你可是天才啊。”

　　诡异的沉默。

　　黎清梦的姿势逐渐变成正襟危坐——短短两天郑老板的心理路程也太跌宕起伏了吧明明没有阴阳怪气但听起来更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