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为皇妹》真澜

8、008 朕不喜欢勉

　　这个真是祁岁雪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什么都不会，唯一擅长的可能是做一些吃食。可福公公曾提点过她，皇兄的喜好，不该她擅自揣摩，更不该贸然过问。同样，入口之物最是精细，若有一丝不洁净，出了罪责，谁也担待不起。
　　可琴音不同，只消入耳，不必入口，纵有差池，也累及不到龙体，何况，若撇开那九五之尊的身份不谈，皇兄也是一位世家公子，风仪清贵，应该也喜欢琴棋书画这般雅事的吧。

　　主意一定，她便即刻去办。

　　既决定为皇兄弹琴，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手寻一册琴谱胡乱自学，终究事倍功半，难成曲调，她命绿萝往内廷司，延请一位女琴师来明月殿授琴。女琴师技艺高超，教起学生却严肃古板，知道她要学琴，先取来一本古书，从宫商角徵羽讲起，再讲律吕节拍，听得祁岁雪头昏脑涨，昏昏欲睡，她强撑两日，实在熬不住，命女琴师少讲些理论，早些教她抚琴。

　　第三日，她正坐在琴案前，指尖生涩地拨弄琴弦，忽有太极殿内侍来传话：都勒王子要返回西邑疆，皇上在琼林苑设宴饯别，请她一同赴宴。绿萝忙伺候她更衣梳妆，为她换上一身淡粉色衣裙，匆匆往琼林苑去。

　　琼林苑是皇宫中的花园，东南有一座迎风高台，四围花木扶疏，引水为溪，最宜设宴。她到时已是下午，高台宴席布置已毕，锦席铺陈，金盏玉盘，时令鲜果与冰鉴错落。

　　都勒王子、阳固大长公主等人已然到达，祁岁雪上前行礼问安，寒暄几句，便由宫女引至座位。

　　太后不在，其余人她大多只见过几面，算起来，这里最熟悉之人居然是皇兄。
　　但他也还没来，主位空悬。

　　祁岁雪坐下后如坐针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目光一次次落向门边。

　　少时，高台下响起脚步声。

　　那声音沉稳，她立即识出是祁渊，起身走到阶梯处，看见那道玄黑身影，提裙飞快地跑下去接他：“皇兄！”

　　祁渊一身玄黑似墨的重瓣莲纹袍服，玉冠高束，年轻俊美的面容显露无遗，眉宇间尽是矜贵淡漠。
　　他凤目微抬，看着祁岁雪蝴蝶似的扑到自己身前，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明净喜悦的脸庞。

　　“皇兄，”祁岁雪匆匆福了福身，仰面对他笑，眼角眉梢都亮晶晶的，“你来了？”

　　“嗯。”祁渊略一颔首，声音很淡。

　　祁岁雪跟在他身后，重新回到台上。

　　众人朝祁渊行过跪拜礼后各自落座，她的位置在西面后次，左右都是不认识的皇室宗亲，她坐下后浑身不自在，远远望一眼祁渊，默默端起茶盏饮着。

　　过了没一会儿，一名宫女忽然在她身后弯下腰，低声道：“殿下，您的座位在前面，请随奴婢移步。”

　　“前面？”祁岁雪一怔。

　　她记得方才引路的宫女分明带她坐在这里，怎么忽然变了？但她没有多问，安静地跟随宫女往前走，在祁渊下首的地方坐下。

　　离皇兄这么近吗？
　　她下意识看向祁渊，一名内官正在向他禀告什么，她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难道皇兄知道我不想坐那儿？
　　祁岁雪暗暗猜想，心里浮起些许暖意，唇角悄悄弯了一点。

　　她饮水压了压心思，正色坐好，才发现对面大长公主右侧空着一个座位。
　　祁岁雪眼皮古怪地一跳。

　　宴席开始，宾客恭敬地向祁渊表示谢意，一番往来之后，阳固大长公主忽然站起来，奉觞屈身致歉：“陛下，序儿今日宴会来迟，我已派人去寻，请陛下责罚。”

　　祁岁雪手一抖，茶盏险些倾覆。

　　钟序……那位置上的人是钟序。
　　皇兄今日特别召她来赴宴，是为了让她见钟序？！

　　她霎时如坠冰窖，遍体生寒，旁人交谈之词再也听不进去，脑中一阵空白，几乎坐不住，最后她实在撑不住，勉强起身，称是更衣，一个人走下高台。

　　天空一碧如洗，日头正盛，宫道两侧槐叶被晒得发亮，她紧紧揪住衣袖，竟然觉察不到一丝热意。

　　前头忽有一道深红锦影绕过花障，男子声音清朗里带着不耐：“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来了么？待会儿向皇上表哥赔个罪便是，你一路唠叨什么？”

　　那人一身深红锦衣，腰束玉带，眉目英挺，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快步朝高台走来。

　　祁岁雪听见人声，立即猜到对方一定是钟序，匆忙回神，正想错身改道避开，绿萝带着一干宫仆急急跟来：“公主，公主，您慢些。”

　　她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而就在这短短一点时间，红衣人已然行至近前，他听见“公主”二字，停下脚步，转目看向她。

　　“你，就是永照公主？”红衣人问。

　　祁岁雪听他这声音，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她心中纳闷，手藏在袖子里微微蜷起，慢慢转身，抬头看向对方。

　　谁料，那红衣人瞧见她的脸，大惊：“是你？”

　　祁岁雪看清他时，几乎懵了一瞬，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他怎么会是钟序……

　　钟序爽朗地笑：“真巧啊，我就说你那天怎么……”

　　祁岁雪眉头一皱，急道：“你住口。”

　　钟序不解地望着她：“怎么了？你不高兴见到我吗？”

　　祁岁雪扭头想走，又怕他继续乱说话，进退两难间，她强行镇定下来，端正地说：“钟将军，幸会。”

　　钟序：“啊？”

　　祁岁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绿萝说：“绿萝，劳烦你告知皇兄，我忽然身体不适，先回明月殿了，改日再亲自向皇兄请罪。”

　　语罢，她冷静地转身，离开了此地。

　　·

　　自从琼林苑宴上归来，祁岁雪一直坐在窗下抚琴，任由暮色一寸寸漫进殿中，一句话也不说。

　　绿萝捏着帕子守在旁边，忧心忡忡，轻轻端了一叠香甜糕点进来，糕上缀着细细的糖桂花。她软声劝道：“公主，歇一歇罢，弹久了手要疼的。”

　　祁岁雪指尖一顿，琴音散乱，随即又续上，低低道：“没事的，绿萝，我想弹，弹一会儿就好了。”

　　绿萝听得心疼：“公主，您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祁岁雪黛眉微蹙，指下渐渐慢了。

　　绿萝轻声道：“公主，是不喜欢钟小将军么？”

　　“绿萝，你别提他。”祁岁雪听见这个名字，心口那根弦便猛地一紧，说不出的难受。

　　“公主……”

　　祁岁雪蓦地用力一拨，琴声骤扬，她闷闷道：“你退下吧。”

　　绿萝劝不动，愁容满面。正苦恼间，窗外花影扶疏处行来一人，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何时习起琴了？”

　　那声音来得突兀，祁岁雪心惊，手上动作一抖，指尖猛地刺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公主！”绿萝见她忽地捧住指尖，立时扑过去，急道，“公主您怎么了？”

　　祁岁雪倒吸一口冷气，推开绿萝，起身离座，向窗外那人行礼：“皇兄，皇兄怎么来了？”

　　祁渊负手立在窗边，玄色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暮色拢在眉宇间，目光沉沉，分明落在她手上。

　　祁岁雪察觉他视线，勉强一笑：“皇兄，方才只是不慎刮到指甲了，并没有什么大碍。”

　　“过来。”祁渊道。

　　祁岁雪怔了一下，抬眸看他，不知怎的，方才死死压着的委屈忽然全涌上来，眼眶一酸，慢慢走过去，把手伸到他面前：“皇兄，你看吧，真的没事……”

　　祁渊视线落在她纤白的手指上，指甲确实未伤，却还泛着白，随后他目光上移，看向她微微泛红的眼睛。

　　“无事，那下午跑什么？”祁渊开口。

　　祁岁雪吸了吸鼻子，遮掩道：“我，我身体不舒服，先行离席，请皇兄恕罪。”

　　祁渊盯视着她。

　　祁岁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终于抬起眼，委屈巴巴地问：“皇兄，你是不是，要给我和钟序赐婚？”

　　祁渊凤眸微眯：“谁同你说的？”

　　祁岁雪轻咬下唇：“我，没有人跟我说。”

　　“没有人跟你说，你就自己胡乱猜疑？”祁渊道。

　　的确是她自己瞎猜的……祁岁雪反应过来，睁大眼睛望向祁渊：“那，那皇兄不会赐婚，对吗？”

　　祁渊审视她两息：“朕说过，朕不喜欢勉强。”

　　祁岁雪慢慢品出味来，眼里还含着一层泪光，唇角却扬起，破涕为笑：“好，我记住了。”

　　祁渊默默观视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

　　祁岁雪心情大好，左右看了看，捧起桌上那碟糕点送到祁渊面前：“皇兄，你要不要吃点这个藕粉糕，软软的，可好吃了。”

　　祁渊看了一眼白软晶莹的糕点，视线掠过她喋喋不休的唇瓣，疏离道：“不必。”
　　说完，他回身，玄色袍角掠过花影，很快没入夜色。

　　祁岁雪半张着嘴想喊他，可外头天已黑尽，宫灯初上，再强留皇兄实在不妥，便行礼道：“皇兄慢走。”

　　她心中大石落地，高兴地转过身，看见绿萝还十分谨慎地低首站着，便说：“绿萝，皇兄走啦。”

　　绿萝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抬目看向祁岁雪。
　　她自幼在宫中当值，察言观色，体察人心俱是一流，可方才陛下那样，对公主似乎太过……

　　可他们是兄妹。

　　绿萝忽得止住，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