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为皇妹》真澜

7、007 鹦鹉

　　祁岁雪坐在窗边弹琴，她不会，看着琴谱一根一根地弹，弹得十分艰难，自然也十分难听。

　　绿萝端了一叠点心走进来，轻声道：“公主，歇一歇吧，弹了一上午，仔细手疼。”
　　自家公主自前日回来，便茶饭不思地研究琴谱，她明明抱了一张琴回来，却好像十分爱惜，不肯在那上面弹，反而从库房中另拿了一张，日日琢磨。

　　祁岁雪弹得不得法，指肉和指甲都疼，指尖红彤彤的，几乎有些麻。她冲绿萝笑了笑，擦擦手，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嘴里吞下。

　　“没事，我不疼，我想早点学会弹琴。”祁岁雪说。

　　绿萝大抵猜得到这又是为了林霁白，想劝她不必每每为了林公子就这样劳累自己，她本不喜欢这些琴棋书画，却偏偏要学，该多难受呢？况且，她是公主，她是金枝玉叶，又不是林霁白是公主，为何总是她一个人在受罪？

　　绿萝满心的话说不出口，弯腰握住祁岁雪的手指揉捏放松，温声劝道：“公主要学弹琴，不如跟陛下说一声，指派一名琴师过来教公主，岂不好？”

　　祁岁雪摇头：“皇兄日理万机，我这点事，不便麻烦他。”
　　这是实话，不过也不全部因此，她与林霁白如今的关系，说难听了乃是私相授受，绝不合乎礼法的，她哪里敢拿这样的事去打搅皇兄？

　　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宫女通报道：“殿下，太后娘娘回宫了，召您过去。”

　　祁岁雪一惊：“母后怎么忽然回来了？”

　　绿萝也未料到，忙起身伺候祁岁雪换一身淡粉衣裙，赶往长乐宫。

　　长乐宫是太后居所，就在明月殿北面，祁岁雪匆匆赶到时，苏太后正在殿中与另一华贵夫人谈笑。

　　祁岁雪低眼碎步行至殿里，下跪行礼：“拜见母后。”

　　苏太后慈眉善目，招手道：“永照，上前来。”

　　祁岁雪低眉顺眼地走近，苏太后携住她手，对对面的妇人笑道：“阳固，你瞧，如今永照都这么大了，咱们啊，真是要老了。”

　　那夫人一身紫色华服，簪金戴银，天然贵气，极是雍容，笑道：“娘娘国色，可一点都不老。”

　　此人便是阳固大长公主，先帝的亲妹妹。

　　祁岁雪屏住气，弯腰向她行礼：“姑母万安。”

　　阳固大长公主呵呵轻笑：“永照出落得愈发好了，我瞧着，怕是比娘娘从前还秀丽几分呢。”

　　祁岁雪听得不敢言语，幸而太后对这些事不放在心上，只是说笑道：“那也是她皇兄将她养得好。永照小时候在昙因寺里头，瘦瘦小小，跟个猴儿一样，我真怕她长不好呢。”

　　阳固大长公主又笑着说了几句话，祁岁雪一点也没听进去，一颗心高悬着。

　　阳固大长公主是钟序的母亲，她现今来宫中，是何意思？
　　祁岁雪不敢想。

　　苏太后见她低头不语，捏了捏她手：“永照，怎么不说话了？”

　　祁岁雪浑身一紧，弯起嘴角：“母后，永照在听您和姑母说话呢。不过母后回宫，怎么也不提前同永照说一声，永照好去昙因寺接您。”

　　苏太后一笑：“我也是临时起意，今年邑疆大王子都勒来给你皇兄贺寿，我许久未见他了，想回来看看。”

　　祁岁雪微微一愣。

　　苏太后名叫苏依格慈，本是邑疆公主。当年邑疆与西面昆库国大战不敌，邑疆可汗将女儿送到大乾为妃，换取大乾兵力支持，才夺回都城，以免亡国，不过后来很快邑疆内乱，最终分裂为西邑疆和东邑疆，原本的邑疆可汗一脉现居西邑疆，西邑疆可汗就是苏太后的亲哥哥，大王子都勒便是苏太后的亲侄子。

　　苏太后久居中原，想念自己家乡的亲人也属正常。

　　祁岁雪应道：“原是如此。”

　　苏太后起身，老宫仆低头搀扶着她，“永照，随我一道过去吧。”

　　“是。”祁岁雪道。

　　接待西邑疆使团的地方在前朝荣柏堂，寻常时候后宫中人不得入前朝，但今日不同，西邑疆毕竟是太后母家，岂能不让太后见一见母族之人呢？

　　苏太后与阳固大长公主走在前，祁岁雪跟在后面，目不斜视，举止完美符合一朝公主该有的体面。

　　进入殿堂，祁岁雪下意识地以为祁渊也在这里，往高台上偷瞄一眼，却不见得那道玄金身影，心中纳罕：皇兄去哪里了。

　　都勒王子上前向苏太后行礼问安，两人用邑疆语交谈片刻，苏太后将祁岁雪牵过来：“都勒，这是永照。”

　　祁岁雪没有抬眼，行礼：“大王子。”

　　都勒弯腰执礼：“公主万安。”

　　祁岁雪没见过外族人，总以为外族人会是十分粗犷的，但听这位大王子的声音竟然十分温润，字正腔圆，像是中原的读书士子。

　　但她始终没有抬头，只客气地回礼。

　　苏太后笑了笑，道：“好了，永照，你先回去吧。”

　　祁岁雪应声，垂眸退出去，走到太阳底下大松一口气，立即溜之大吉，提裙疾步穿过通往后宫的大门，没注意来人，闷头撞进对方胸膛。

　　祁岁雪“啊”了一声，心里暗自叫苦：怎么这几天老是撞到人？然而余光里瞧见身后绿萝一干人腾地全都跪下了，她心咯噔一下，仰头撞入一道熟悉的墨黑眼光中。

　　“皇兄！”祁岁雪飞速跳开，额头冷汗涔涔。

　　祁渊垂眸：“免礼。”

　　祁岁雪心脏剧烈跳动，犹豫片刻，抬起眼，微笑关切道：“皇兄这是去后宫的？”

　　“嗯。”祁渊看着她白里透红的面庞，“见过都勒了？”

　　祁岁雪点点头：“刚刚跟母后一块见的。”

　　“嗯。”祁渊道。

　　皇兄素来不苟言笑，祁岁雪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两个人干站着委实尴尬，正欲告辞，祁岁雪瞧见福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手上提着一个金丝笼，里面有一只碧绿的鸟儿歪头往外看。

　　那是什么鸟呢？
　　祁岁雪好奇地看向它。

　　福公公察觉祁岁雪目光，体察过自家陛下神色后，笑呵呵说道：“公主，这是都勒王子进贡的绿鹦鹉。”

　　“鹦鹉？”祁岁雪眨了眨眼，问道：“它是会说话的鹦鹉吗？”

　　福公公笑道：“此鸟善言语。”

　　祁岁雪只在《文选》里读过祢衡的《鹦鹉赋》，祢衡将鹦鹉写得很漂亮，但真的鹦鹉她没见过，故而很是好奇。

　　福公公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祁渊，福至心灵，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即做了个动作，鹦鹉两只脚爪挪了挪位置，张嘴喊道：“公主万安！公主万安！”

　　鸟声与人声无异，祁岁雪眼中满是惊喜：“它真的会说话。”

　　福公公笑道：“是啊，公主，它不仅能说话，还能背诗呢。”

　　“背诗？背什么诗？”祁岁雪诧异。

　　太监伸手给鹦鹉喂了点什么东西，鹦鹉歪头歪脑地吞下，开口叫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祁岁雪惊道：“它还会背《诗经》么？”

　　福公公道：“《诗经》中的诗，它大半都背得下来。”

　　祁岁雪难以置信，喃喃道：“天啊，它比我还聪明，我都背不了。”

　　此话一出，四下宫仆都强忍住笑。

　　祁岁雪说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皇兄站着，他一言不发，祁岁雪忙偷看一眼，皇兄面色平和，并无多余情绪。

　　祁岁雪识趣地低下眼，行礼道：“皇兄，永照先退下了。”

　　“将鹦鹉送去明月殿。”祁渊道。

　　祁岁雪愕然，抬头看向祁渊：“皇兄，你要把鹦鹉给我吗？”

　　祁渊视线落在她欣喜的双眼，道：“你不喜欢？”

　　“喜欢！”祁岁雪笑起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高兴极了，“谢谢皇兄！”

　　祁渊看了一眼她的手。

　　祁岁雪自知又得意忘形了，忙撒开手，规规矩矩地行礼：“永照多谢皇兄恩赐。”

　　“嗯。”祁渊敛眸。

　　祁岁雪默默退到一边，祁渊负手走往前朝，她望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悄悄笑了一下，欢欢喜喜回明月殿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祁岁雪都没练琴，光顾着喂养鹦鹉了。那鹦鹉真是漂亮，羽毛顺滑光亮，她不用它说话，光养着它就很有意思。

　　绿萝见她这样心里也跟着高兴，趁她逗鸟时，低声问道：“公主，陛下下月的生辰，您打算送什么礼？”

　　祁岁雪手一顿。
　　这事儿她还真没想，往岁都是绿萝在库房中选些精致器物送过去，但实则那些东西大多都是皇兄赏赐给她的。

　　祁岁雪眉尖轻蹙，看着乖巧的鹦鹉，想了又想，觉得皇兄待她好，她也应该还一些礼才是。

　　“可皇兄喜欢什么东西呢？”祁岁雪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茫然地问绿萝。

　　绿萝笑说：“陛下富有四海，什么珍奇没有见过？公主只要心意到了，陛下疼爱公主，定然都是欢喜的。”

　　祁岁雪犹疑地点点头。
　　可话虽如此，她既然决定要给皇兄送一份礼，又岂能随便敷衍呢？

　　她苦思冥想一日，有了想法：
　　给皇兄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