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为皇妹》真澜

6、006 皇兄真好

　　祁岁雪指尖一颤，像是被灼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几乎是从床沿弹开的。她膝盖一弯，跪伏在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皇兄恕罪！”

　　纱帘被她带得轻轻一晃，祁渊掌心落了空，只剩一缕薄纱从指缝间滑过，痒丝丝的。

　　他起身，两指挑开纱帘，目光落下去，祁岁雪乌发披散，腰背纤细窈窕，肩胛微微发颤。

　　“起来。”

　　祁岁雪指尖还残留着皇兄的体温，手指蜷了蜷，仍在隐隐发抖。
　　她听见声音，慢慢直起身，试探着抬眸，祁渊玄金衣襟半敞，往常高束的发冠已经卸去，如墨长发散在身后，那张极俊美的脸半隐在帐影暗处，眉宇鼻梁衬得愈发挺拔，一双眼漆黑，深不见底。

　　她呆了一瞬，慌慌张张低下头去。

　　祁渊审视着她，视线在她腕间那只红玉镯上停了两秒。

　　太监们捧着衣袍鱼贯而入，跪了一地伺候，祁岁雪立刻退出内殿，后背内衫不知何时已经湿了大半，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脑子里又闪过皇兄方才那副模样，她吓得闭了闭眼，硬生生把那画面压下去。

　　祁岁雪懊恼无比：怎么能在给皇兄治病的时候走神呢？现下……万望皇兄不要怪罪吧。

　　她垂头丧气地候在外头，须臾，视线里出现一袭庄重的墨绿袍服。

　　“过来。”祁渊道。

　　祁岁雪心一提，斟酌谨慎地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进了东堂，她半低着头，视线斜斜落在地上。祁渊坐下，也给她赐座，她屏着呼吸，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端庄地合在身前，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祁渊默默盯视她侧脸几秒，开口：“今日宗正府送去的画像，当中可有心仪的？”

　　祁岁雪脑中那根弦又绷紧了。

　　“我，我……”她嗫嚅着。

　　“但说无妨。”祁渊平静道。

　　祁岁雪犹豫再三，抬脸悄悄去看他，他已经穿戴整齐，冠发一丝不苟，端肃沉稳——这才像是她记忆里的皇兄。

　　“皇兄。”她尝试性地喊了一声。

　　祁渊应道：“嗯。”

　　“如果我说实话，皇兄会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祁渊目光扫过她的水眸，道：“不会。”

　　“那些人，”祁岁雪下定决心，一口气说出来，“我都不喜欢。”

　　宫殿里一时静谧无比，她眉头微蹙地看着祁渊，像在等他的反应。

　　祁渊盯着她，眸色漆黑如墨。

　　沉默一寸寸地蔓延，祁岁雪指尖几乎要掐进肉里。

　　这时祁渊淡然出声：“不喜欢就换一批，不必勉强。”

　　祁岁雪难以置信，杏眼圆睁：“当真吗，皇兄？”

　　祁渊：“君无戏言。”

　　她登时眉开眼笑，满身乌云散得干干净净，像换了个人似的，起身欢喜道：“谢谢皇兄！”

　　祁渊凝视她雀跃的笑容，没有说话。

　　祁岁雪喜出望外，只觉得皇兄真是太好了，上前一步笑盈盈地说：“皇兄，我明天出宫去城东买菱角糕，很香很好吃，你要不要呀？我给你带。”

　　祁渊沉静不语。

　　祁岁雪猛地意识到自己又放肆了，慌忙收住动作，端正站定：“岁雪僭越了，请皇兄降罪。”

　　祁渊面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平淡：“回宫去吧。”

　　祁岁雪不敢再造次，谨慎地退了出去。

　　福公公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待祁岁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奉上浓褐色的汤药。

　　祁渊看向那药，问：“选妃之事，进展如何？”

　　福公公回禀：“宗正府正在拟名单，不日便可完成。”

　　祁渊“嗯”了一声，再无下文，径自饮下汤药。

　　次日。

　　祁岁雪一月可出宫三次。
　　她扮作男装，独自去了城东一间酒楼的雅座，等待林霁白到来。

　　心里盼着见心上人，祁岁雪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又踱到门口往外看，一个人也忙得很。

　　大约半柱香后，门扉被轻轻叩响。

　　祁岁雪放下茶杯，几乎是跑过去开了门，见了林霁白，她忍不住笑起来，忙邀他进来，随后关好门。

　　“霁白哥哥！”她欢喜地扑进他怀里。

　　林霁白低头揽住她，手掌抚过她顺滑的长发，缠绵地应道：“岁雪。”

　　祁岁雪高兴极了，松开他，要拉他到桌边坐下，才发现他身上带了一方长物。

　　“嗯？霁白哥哥，那是什么？”她好奇道。

　　林霁白微微一笑，牵她的手带她落座，将身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长匣，里面是一张光洁漂亮的朱漆七弦琴。

　　祁岁雪不解，茫然地看向他。

　　林霁白喜道：“岁雪，我在江南经一位友人介绍，买得一张蜀地雷氏所斫的古琴，你瞧这龟纹断，纹路何其流畅，没有百年是绝对出不来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祁岁雪只是呆呆地听着。
　　这些东西太雅，她根本不懂。

　　林霁白滔滔不绝，终于说完了，对她笑道：“岁雪，我给你弹一曲吧？”

　　祁岁雪眨了眨眼，点头。

　　林霁白净手，十分庄重地坐下来，指尖拨弦，闭眼弹奏。

　　祁岁雪看着他这样沉醉的模样，默默自惭形秽。
　　她什么都不懂。
　　林霁白喜欢的东西，她都不懂。

　　一曲毕，林霁白缓缓睁眼，目光殷切地看向她：“岁雪，你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她不知道。
　　祁岁雪紧张地捻住袖边，眼神躲闪：“霁白哥哥，弹得很好。”

　　林霁白道：“岁雪，你不觉得此琴声中含有春雷惊天之意，尤其是那……”

　　他出口成章，说了许多锦绣似的词语，越说越有兴致，可祁岁雪越听，指头关节掐得越白。

　　末了，林霁白注视她，眼底生光：“岁雪，我将此琴赠予你，你会喜欢吗？”

　　祁岁雪手上力气一松，抬起眼，见他这样高兴，不忍拂他美意，挤出笑容：“自然喜欢。”

　　林霁白高兴地笑了，将古琴仔仔细细放回匣中，小心包好。
　　祁岁雪心里滋味却不好受，接过琴抱在怀里，勉强笑道：“谢谢霁白哥哥。”

　　林霁白满眼是笑：“岁雪，你喜欢就好。”

　　祁岁雪又喜又悲，同他告别，先行离去。
　　走到街上，她四处望了望，低头走进一家琴铺，小声问道：“店家，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最简单的琴谱，可以自己学着弹的？”

　　店家端详她片刻，取来一卷琴谱递给她：“你要自己学吗？这可不容易啊。”

　　祁岁雪强笑道：“没事。多少钱，我给你。”

　　店家说了价钱，祁岁雪付清，将琴谱收好，抱琴低头出门，不想外面有人跑进来，一头撞到她琴匣上，“哎哟”痛呼一声。

　　祁岁雪吓了一跳，一边担心那人撞伤，一边担心他将林霁白才送给她的宝琴撞坏。

　　那红衣人捂住嘴连连叫唤，将手松开，手心竟有血迹，登时气恼：“谁不长眼？把小爷我的牙都磕破了！”

　　祁岁雪连声道：“抱歉抱歉！”

　　然而对方定睛一看，认出她，竟然喜道：“是你？”

　　祁岁雪望回去，亦认出这人居然是那日撞了她还不道歉的人，心下歉意顿时消了大半。

　　红衣人笑嘻嘻地凑近她：“你记得我吗？哎，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也是偷偷跑出门玩儿的吗？”

　　祁岁雪看见他嘴皮破了正在流血，到底是不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干净帕子丢给他，扭头错身而去：“不关你的事。”

　　“哎呀，你别走啊！”红衣人追上去，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那天我撞了你，今天你撞了我，咱们是不是就抵消了？就不算我无礼了吧？喂，喂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呀，你理理我嘛。”

　　祁岁雪被他吵得没法儿，停步，板起脸对他说：“是，抵消了，你别跟着我。”

　　红衣人扬眉笑道：“那抵消了，咱们是不是互相认识认识呀？”

　　祁岁雪不知他怎么这么自来熟，眉头微微拧起：“不用了，我不想认识。”

　　红衣人不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不想认识我，那我想认识你嘛。你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祁岁雪心烦，转身快步走，红衣人还在跟着，她忍无可忍，警告道：“你别跟着我，否则，当心我报官将你抓到狱里去。”

　　红衣人见她这样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竟然哈哈大笑。

　　祁岁雪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扭身离去。

　　红衣人抓着她给的帕子，笑得前仰后合，最后看见帕子上有字，认真地读出声：“玲珑，玲珑……这什么字？什么红豆绿豆的？”

　　祁岁雪闻声脚步一停，立马折返夺回帕子。

　　红衣人睁大眼睛：“啊，你怎么又抢回去了？不给我了吗？”

　　祁岁雪脸颊薄红。
　　她忘了那些帕子上有些绣了诗词，却没想到是这句，幸而，这呆子像是大字也认不得几个，误会不了。

　　她紧攥帕子，扭头跑走。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祁岁雪都跑得没影了，红衣人才反应过来：哎，她跑的方向，不是皇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