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为皇妹》真澜

11、011 跟皇兄同乘

　　祁岁雪一个激灵，直起上半身，心神大震：皇兄派人来接我回去吗？

　　元善拉住她手：“是谁，岁雪？”

　　祁岁雪连忙按住她将要起来的身体，缓了缓，尽量安稳柔和地说：“元善，我、我，收养我的那个哥哥来接我回去了，我下回再来找你，好吗？”

　　“哥哥？”元善道。

　　祁岁雪挤出笑：“对，你不要动，我自己出去。”

　　元善在明黄的火光中凝望祁岁雪的脸，望了好一会儿，点头：“好。”

　　祁岁雪对她一笑，起身下床，她已经卸去头饰，梳理片刻，长发用一根发带束起，穿上华贵的衣服，整理妥当后走出门，又将门关好，转身一看，四周层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均低着头，沉默得可以融入黑夜，而站在院子中央竟是福公公。

　　祁岁雪整颗心顿时悬起，福公公走到她跟前，依旧笑吟吟的：“殿下，叨扰了。”

　　“福公公，”祁岁雪意识到什么，声音不自觉结巴，“您怎么来了？”

　　福公公躬身引道：“陛下在山底等您。”

　　祁岁雪惊愕：“皇兄来了？”

　　福公公笑而不语。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深，祁岁雪心底忽然生出极为古怪的感觉，像是黑夜中有一双森然冰冷的瞳孔正注视自己。

　　她勉强地露出温和的笑容：“好，我随公公下去。”

　　福公公：“殿下请。”

　　祁岁雪沿路下山，一路上携刀侍卫手举火把，灯火通明，她慢慢地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做错了什么，心情越发忐忑，直到山底平坦处，一架庄严阔大的马车停在路上。

　　祁岁雪迟疑地看马车一眼，侧身向福公公问道：“公公，怎么只有皇兄车架？我如何回去？”

　　福公公道：“殿下与陛下同归便好。”

　　同归……那不是就要跟皇兄同乘？
　　这似乎很不合适。

　　祁岁雪手指微微蜷起，又望了一眼车架，仿佛能想象内中皇兄的模样，她踟蹰不前，鼓起勇气问道：“公公，皇兄当真这么说吗？”

　　福公公微笑：“是。殿下请。”

　　祁岁雪双腿似乎被什么阻住，立了片刻，才在被风吹得抖动的焰火中行向乘舆。

　　她轻轻迈上乘舆，一名太监掀开帘幕，内中修长矜贵的玄色身影陡然出现在祁岁雪余光中。

　　祁岁雪霎时感到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她硬着头皮弯腰钻进车厢，里面铺着厚毯，角落里置着铜炉，而那金线绣边的玄色袍角几乎迤逦到她脚边。

　　祁岁雪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行礼，只听得自己发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中回荡：“参见皇兄。”

　　祁渊半撑臂，缓缓睁眼，沉黑的瞳孔看见她微微低头，半披青丝包裹瘦削单薄的肩膀。

　　“平身。”他淡淡道。

　　这车厢明明不小，此刻却显得那样逼仄，冷冽沉郁的香气紧紧裹挟着祁岁雪。她谨慎应是，仍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自己该待在何处。

　　祁渊：“坐。”

　　“……谢皇兄。”

　　祁岁雪一手冷汗，提起裙摆站起来，低头坐在靠近车门的一侧。

　　乘舆安稳启动，祁岁雪如芒在背，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在暗处深深掐住皮肉，贝齿暗自紧咬，弥漫的沉默近乎化作实质，束缚着她的呼吸。

　　她闭了闭眼，实在无法忍受这迫人的气氛，弯腰作礼：“劳皇兄出宫，永照死罪。”

　　祁渊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她声音，方才掀开眼皮，嗓音清淡：“不回宫，为何不禀明朕？”

　　祁岁雪一惊，抬眼瞧见他不辨喜怒的神情，心有为难，犹疑稍时，应道：“母后说，她跟您说过了。”

　　祁渊审视她：“朕没收到消息。”

　　祁岁雪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皇兄是见我没回宫，所以才过来接我吗？”

　　祁渊不言。

　　祁岁雪心道自己怎会如此天真，说出这样的话？默默懊恼一阵，但见皇兄意思，好像并不是要治她的罪，又暗暗地松一口气，低首道：“是永照考虑不周，让皇兄担心了。”

　　祁渊依旧不说话。

　　祁岁雪只好安分地坐定，不再胡思乱想，也不敢乱动，静静地坐着。

　　车輦行进半个时辰，轻缓停下，祁岁雪睁眼，外边宫人禀道：“陛下，别宫到了。”

　　别宫？

　　祁岁雪诧异，不过转念一想，此时天色已晚，早已过了宵禁，再进城定然多有不便，所以才临时停驻在它处。

　　乘辇甫一挺稳，祁岁雪立刻飞快下去，站在一侧等候，祁渊不徐不疾走下来，目不斜视地越过祁岁雪身侧。

　　祁岁雪悄悄看见他的袖袍，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座别宫不算大，却十分精巧，三步一景，在夜色中依旧雅致非常。祁岁雪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走在祁渊后面，淡黄色宫灯次第映照她纤细的身躯，渡过廊桥，行至一座殿宇。

　　刚进去，祁岁雪便看到熟悉的吴太医正跪在一侧，她顿时明白：皇兄是要她治病。

　　正想着，两名宫女垂首到她跟前：“请随奴婢这边来。”

　　祁岁雪停步，看一眼脚步不止的祁渊，应声说好，随即与她们一同转入另一间偏殿，内中竟有一个不小的浴池，水汽氤氲，香气宜人，数名宫女正捧着衣服等物，规规矩矩地等候在薄纱帘幕两侧。

　　祁岁雪会意，这是要沐浴后去给皇兄治病。

　　宫女们全程低着头，行动举止竟比宫中之人更加谨慎，也不多说一句话，只尽心尽力地伺候祁岁雪沐浴更衣，给她挽了一个简单优雅的发髻，接着领她回到祁渊的寝宫。

　　寝宫中已经准备完毕，各处门窗闭合，层层薄纱中灯光如云雾一般弥散着，淡淡的幽香环绕。

　　还是从前一样的步骤，祁岁雪取过白纱步入帘幕中，跪坐到床前，待内中之人将手伸出，她隔着薄纱轻轻把手贴在对方掌心。

　　但这一次，祁岁雪似乎觉得皇兄的体温好像比从前更高，那热度隔着一层薄纱传过来，竟有些烫人，她指尖不由微微一缩。

　　祁岁雪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紧接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飘到她的鼻端。

　　怎么又有血腥味了？她清楚记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给皇兄治病的时候闻到血腥味了，今日怎的……难道皇兄的病情又加重了吗？
　　祁岁雪暗自紧张地想到。

　　几名太监端水进出了几回后，治疗结束，祁岁雪自觉地退出去，她站在门口，瞥见一名太监手捧一盆淡红色的水出来。

　　血……怎么这么多血？

　　祁岁雪扭头望向内中。

　　不一会儿，殿中门窗打开，福公公走出来，见祁岁雪站在门口，躬身道：“殿下，时辰不早，回去歇着吧。”

　　祁岁雪望一眼殿内，还是问出了口：“福公公，皇兄他……？”

　　福公公一静，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叫祁岁雪更加担忧：“陛下的病情加重了些。”

　　祁岁雪愕然：“怎么会这样？”

　　福公公：“殿下勿忧，吴太医已替陛下压制了病情。”

　　压制？

　　祁岁雪实在猜不出皇兄究竟得了什么怪病，为何会忽然加重，又为何只是“压制”？可她不能问。

　　祁岁雪点一下头：“好罢，谢谢公公，那我先回去了。”

　　福公公躬身送行。

　　祁岁雪怀着满腹的疑窦回转偏殿，宫女们碎步上前迎接她，引她坐在镜前卸发。

　　此时夜已深，半圆的月亮挂在枝头，水波廊桥间灯影摇曳，再远处，只有一望无际、层层叠叠的山影。
　　这个别宫似乎颇为偏僻。

　　祁岁雪往那遥望一眼，问那替她梳发的宫女：“这是哪里？”

　　宫女道：“回姑娘的话，这里是桐宫。”

　　祁岁雪疑惑地看她一眼。这宫女居然叫她姑娘？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过祁岁雪并非想要摆公主的架子，心里怪异了一瞬也过去了，接着问：“桐宫？”

　　宫女：“是，此处是陛下幼年所居宫室，陛下登基后方造为别宫。”

　　“幼年所居？”祁岁雪惊诧道。

　　宫女自知多嘴，眼神闪躲一瞬，低头道：“姑娘，头发梳好了，请歇息吧。”

　　祁岁雪知道这些大约是密辛，不便外传，宫女三缄其口自有其道理，所以没有追问。不过这一段故事倒让她想起之前绿萝跟她说过皇兄那桩未成的亲事，她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皇兄那时也是皇子，哪里谈得上身份低微呢？如今想来，难道是因为皇兄曾经在宫外住过，而借住宫外就意味着不得宠。可为何不得宠……难道是因为皇兄有外族的血脉？

　　祁岁雪胡乱地一猜疑，脑海里闪过太后的那张脸，她忙告诫自己不要揣测，深呼一口气，由宫女引导进内殿歇息。

　　另一边，福公公呈送药汤到祁渊身侧：“陛下。”

　　祁渊卸冠独立，遥望明月，闻声视线未移。

　　福公公忖度片刻，说道：“方才公主离开时，向奴婢问陛下的病情，公主很是担心陛下龙体。”

　　祁渊极远地眺望黝黑的天际，虽则那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抬起手，小臂包扎的白布透出一线鲜明血迹，端起药汤，吩咐道：“命内廷司尽快择妃。”

　　他声音停了一停，继续说：“永照的婚事，亦速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