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为皇妹》真澜

10、010 你觉得你皇

　　“嗯？昨晚皇兄来过，什么时候？”
　　一早起来，祁岁雪一边梳妆一边说话。

　　绿萝面色隐隐发白，从盘中捻起一根玉簪替她簪发，低声道：“大概子时吧，您看簿册看累了，当是睡着了。”

　　祁岁雪讶异一瞬：“那么晚了，皇兄还没歇息吗？”

　　绿萝有苦难言，也不敢言，旁敲侧击道：“公主，您，您觉得陛下如何？”

　　祁岁雪不假思索，自然而然地说：“皇兄？皇兄对我挺好的呀，他虽然不太爱笑，但只要是我喜欢的，他每每都给我，像那只鹦鹉，还有这些簪子、首饰，我身上的衣服，都是皇兄赏赐给我的，我都挺喜欢的。”

　　绿萝听她这么说，更觉毛骨悚然。

　　绿萝顿了顿，谨慎地问：“那，那公主为何不早点向陛下请求赐婚呢？”

　　祁岁雪一静，思忖片刻，面露惆怅：“我还不知道怎么跟皇兄说呢。”
　　她捏着一缕头发望向绿萝，眉头微微皱起：“绿萝，你说，如果我跟皇兄请求赐婚的话，他会答应吗？”

　　绿萝神情一紧，迟缓道：“陛下疼爱公主，应当……应当会准许的吧。”

　　“我也觉得皇兄肯定会答应的！”祁岁雪眉头骤然舒展，随即神情又收敛起来，“不过我还是谨慎一些吧，寻个好一点的时机同他说。”

　　绿萝不敢接话。

　　此时外间来人传话：“殿下，太后娘娘邀您今日去昙因寺。”

　　祁岁雪脸上笑意顿收，与绿萝对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俱是想到：太后娘娘莫非是想问皇帝选妃的事？

　　该来的果然逃不过，祁岁雪暗暗定下神，穿戴整齐后，乘车前往昙因寺。

　　“娘娘，永照公主到了。”

　　禅房东侧廊阁相连，树荫浓绿，鸟雀轻吟，苏太后一袭淡色衣衫，坐在廊外长桌上执笔抄经，模样宁静秀美。

　　祁岁雪上前跪拜行礼：“参见母后。”

　　苏太后抬眼，放下笔，笑吟吟地朝她招手：“过来，永照。”

　　祁岁雪应了声是，敛裙跪坐到苏太后身侧，将手放到苏太后手中。

　　苏太后慈爱地握住她的手，打量她今日装扮，微笑道：“永照这身藕荷色衣裙确是衬你容色，可手腕上的红玉镯却与之不甚相配，难道你皇兄不曾赐过你其他首饰，偏要次次戴着这只镯子？”

　　祁岁雪身子一滞。
　　她前几日待在宫里为避嫌，没有戴这镯子，今日原本打算出宫见林霁白，方戴上，太后忽然传召，她匆忙出门，忘记摘下，此时被太后这么一问，一颗心陡然提起来。

　　祁岁雪悄悄缓一口气，笑道：“永照近日喜欢这只红玉镯。”

　　苏太后温柔含笑：“是了，年轻姑娘喜欢艳丽的颜色也是该当的。”

　　祁岁雪心虚，维持着笑意微微低头，模样很是乖顺安静，心里却是忐忑非常。
　　太后这时候找她来，恐怕是为了皇兄选妃之事。若太后问起来，她该如何作答才两边都不得罪？哪边她都得罪不起。

　　然而苏太后没有多言，给祁岁雪赐了座，不疾不徐地重新拿起笔写起字来。

　　祁岁雪如坐针毡捱了半刻钟，庞姑姑奉上茶，祁岁雪接过来，轻轻奉至苏太后身侧：“母后请用茶。”

　　苏太后抿唇一笑，按下笔托过茶盏，轻嗅茶烟，道：“这明前龙井纯洁清甜，很是不错。”

　　祁岁雪点头称是，端起自己那盏轻抿一口，举止仪态甚是端庄。

　　苏太后目光柔和，道：“永照，你可知龙井是哪里的茶？”

　　祁岁雪：“临安西湖龙井最负盛名。”

　　苏太后抬首遥遥远望：“是啊，临安西湖，那是个极美的地方。”

　　祁岁雪应是。

　　苏太后眼光稍定，转过头，微笑地看着她道：“那也是你的家乡，还记得吗？”

　　祁岁雪唇角霎时一僵，抬起眼，对上苏太后意味深长的神情。
　　她旋即低下眼：“故土，不敢忘，太后与皇兄之恩情，永照更不敢忘。”

　　苏太后轻笑出声，目光落在虚空，喃喃自语似的：“故土，故土。”

　　祁岁雪不敢再言，苏太后忽道：“你皇兄为你择婿，可有着落？”

　　祁岁雪：“宗正府正在择选。”

　　苏太后道：“你自己就没有心仪的男子吗？”

　　祁岁雪藏在袖中的手指一紧：“永照尚无，若有心仪之人，必当禀明太后与皇兄。”

　　苏太后缓缓笑道：“那你觉得你皇兄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祁岁雪一愣，心又想：怎的今日都问我皇兄如何？

　　祁岁雪谨慎地措辞了一会儿，应答：“皇兄日理万机，爱民如子，待永照亦是关怀备至，永照十分感念皇兄平素的照拂。”

　　苏太后又是一笑，和缓地饮一口茶，庞姑姑躬身过来接住茶盏撤去。

　　祁岁雪不知自己是否说错话，久久听不到苏太后的下文，心情紧张。

　　苏太后移眼看向祁岁雪洁白的额头，含笑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等你与你皇兄都成了婚，去临安看看吧，去祭拜你母亲。”

　　祁岁雪像是太久没有听到人提起娘亲，当下的反应竟是十分地迟缓，她想回忆母亲，头脑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阴影——娘亲割血喂到她嘴里。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头脑和身体习惯性地压下痛苦的回忆，令它像云烟一样散开。

　　祁岁雪喘息片刻，合手跪伏：“谢母后圣恩。”

　　苏太后淡淡笑道：“好了，起来吧，今日就在昙因寺住一晚，我已经告知你皇兄，不必回宫去。”

　　祁岁雪心神还僵硬着，未及多想，低声说是。

　　祁岁雪退下，走出禅房才慢慢回过神，竹林间细雨蒙蒙，沙沙的声响衬得周遭极静谧，庞姑姑向她递伞，问她是否需要侍女跟随，祁岁雪婉拒，独自撑伞走入雨幕。

　　庞姑姑折返到苏太后身边，低头说道：“娘娘，公主往山下去了，是否需要奴婢派人跟着？”

　　苏太后一面写字，一面悠然道：“不必。永照这孩子心思单纯，我叫她不回宫，她定然不会私自离开。”

　　庞姑姑轻抬头：“那若是……陛下那边？”

　　苏太后哂笑：“这不正好试探试探我的好皇儿吗？”

　　庞姑姑低首称是。

　　·

　　祁岁雪走到膳房，刚迈进旁边的侧门，孙大娘正在后院打水，看见祁岁雪进来，提着水桶喊道：“岁雪来了，这回元善回来了！”

　　她嗓门响亮，笑容憨厚，祁岁雪看到她，心情顿时舒缓许多。

　　祁岁雪笑起来：“哎，好，大娘，我来找元善呢。”

　　孙大娘挥手：“快去吧，元善一回来，也问你来找过她没有，我同她说你来过了。”

　　祁岁雪欣喜，道了声谢，快步走到后院旁边的小木屋前，木门半开着，她跑进去，欢声道：“元善！”

　　窗边木风铃下，一个青衫少女正捧书自读，她容貌清秀，五官颜色寡淡，神情异常宁静自然，像是一缕极轻的清风。

　　不过这风遇上岁雪，一时间也有了几分光彩。
　　元善微笑：“岁雪。”

　　祁岁雪跑过去用力地抱住她，高兴极了，放开她手，一面说话一面打手势：“元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上次找你，你都不在。”

　　元善天生耳聋，旁人与她交谈大多靠手势，但她跟岁雪一起长大，她认得出岁雪说话的口型。

　　元善说：“前天。时间晚了，怪师父。”

　　祁岁雪笑：“净痴师父难道又吃东西吃多了，睡晕过去了？”

　　元善点头：“出门，上船，他睡着了，耽误。”

　　祁岁雪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将要登船前，净痴师父睡过了，错过开船的时间。

　　祁岁雪：“那后来还顺利吗？净痴师父这会儿在哪里？你们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呀？”

　　元善放下书，一边往外橱柜走，一边说：“顺利。师父在睡觉。吃的，这里。”

　　祁岁雪欢喜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包东西，霎时间一股古怪的气味从中散出来。

　　祁岁雪道：“元善，这是什么？”

　　元善一本正经地举着它，说：“酱鸭。”

　　“酱鸭？酱油做的鸭吗？”祁岁雪低头轻轻闻了一下，眉角轻轻蹙起，“这个会不会，臭了？”

　　元善：“不知道。”

　　祁岁雪也没吃过这个酱鸭，决定拿出去给孙大娘看看，她常年做饭——虽然做的是斋饭，但她肯定懂这些。然而经过一番询问，孙大娘说今年天热，这东西恐怕吃不得了。

　　祁岁雪颇有一些遗憾，不过她还是笑：“没事的，元善，我今天不回去，我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元善看了看她身上不俗的衣物，问：“可以不回吗？”

　　祁岁雪说：“当然，收养我的人说了，我今天就在寺里住，我等会儿跟她说，我跟你一块睡，晚上，你快跟我说说，南下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儿了。”

　　元善点头：“好。”

　　两人一拍即合，孙大娘给她们借了灶台，叫她们用完要收拾干净，自己便回家去了。祁岁雪到寺庙的菜圃中摘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蒸了一盘紫茄，炒了一盘长豆和一碟花生，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饭，一边说笑，一晃眼，便到了傍晚。

　　祁岁雪接过元善洗好的碗碟，用干布巾擦拭着，问：“真的不用给净痴师父留点吃食吗？”

　　元善：“不用，五碗面，他吃了。”

　　祁岁雪大惊：“五碗？他肚子不会痛吗？”

　　元善：“师父说，想面。”

　　祁岁雪呼了一口气：“净痴师父想吃面，就一下吃这么多啊。”

　　元善看她：“吃完，他睡觉。”

　　祁岁雪笑：“好吧，明早我再去见他。”

　　元善点头。

　　两人一起收拾好灶台，将膳房门关好，祁岁雪挽着元善的手笑嘻嘻地跟她说话，元善比她安静，进屋后收拾床铺，洗漱，两个人躺上床上，不点灯，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青石板上，蛙鸣和蛐蛐的叫声从林木中远远地传来。元善跟祁岁雪说一路上遇到的事情，祁岁雪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字回应她。

　　祁岁雪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自在开心了，最后说累了，双眼困倦，闭眼靠在元善肩头，贴着她耳朵小声说：“元善，我真高兴你在我身边。”

　　元善听不见，只感到耳边热乎乎。她说：“岁雪，写给我。”

　　祁岁雪低声笑，在她手心写字：“我说，我喜欢元善。”

　　元善翻过祁岁雪的手，也写：“岁雪，我的，朋友。”

　　祁岁雪笑出声：“对！”

　　元善轻拍她手背：“快睡，困。”

　　祁岁雪“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挨着元善温暖的手臂，闭上眼，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亮起许多火把，四周通明。

　　“殿下，该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