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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魔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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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长船在浪间缓缓起伏,舱板偶尔发出一声细响,像是船骨在梦中翻身。窗外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雪白的浪尖偶尔闪一下,又沉回暗处。舱内那盏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灯芯不时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火焰便短暂地跳一跳。
他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比往常低了一些,但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平复,吐息一下一下地落在他颈侧。他沉默着,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舱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细响和船身晃动的低吟。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些白发在暗光里泛着极浅的银。他想说什么,但没有出声。她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或者她根本不需要他说什么——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了。
他的剑放在膝上,兰因的剑鞘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舱内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舱室偶尔传来的翻身声、更远处甲板上值夜水手的低语,以及——一种极细微的、被他下意识捕捉到的呼吸声,忽然重了、又碎了。
李凡松没有再动,让她靠着,让她的重量落在他身上,让她的呼吸慢慢地恢复平稳,让那股血腥气在她身上残存的暖意中一点一点地消散。
油灯晃了一下。他抬眼,舱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无心站在门外,白衣在暗处泛着薄薄的微光,手里提着一只锡壶,像是刚从热水房回来。他看见舱内的情形,脚步顿住了,目光在李凡松和顾瑾匀之间掠过,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但那个笑意本身像一根被慢慢拨到极限的弦。
“兰因,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的、清亮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传上来。
兰因剑从鞘中飞出。剑光在暗舱中亮起,青白色的光带着雷霆的气势,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直扑门口那道白衣身影。剑风卷过榻边的油灯,火焰猛地一歪,在舱壁上拖出一道急掠的影。
无心五指微张,掌前忽然浮起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纹——般若心钟。剑尖撞上那道光纹时,发出沉闷的嗡鸣,整间舱室的木板都在那个瞬间震了一下。兰因剑被弹回半尺,悬停在李凡松与无心之间的空中,剑身还在颤鸣。
李凡松右手虚握,兰因剑在他掌心半尺处悬停,剑尖仍指着无心的方向。舱内剑气未散,空气中浮动着青白色的余光,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的呼吸很稳,握剑的手也很稳。
“自在巅峰?有趣。”无心歪了歪头,笑意仍挂在嘴角,语气像是漫不经心,“小僧不过去倒了一壶热水,怎么姐姐就往别人怀里贴了?”
李凡松的目光落在无心掌前那道般若心钟的光纹上——那道光纹已经消散了,但无心站立的位置没有丝毫移动。
“凡松。”顾瑾匀的声音传来,低而哑,带着血气的残痕,但已经恢复了那层惯常的的温度,“收剑。”
李凡松顿了一下,然后垂下手。兰因剑无声落下,剑尖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多有失礼,无心法师。”他重新坐回顾瑾匀身旁。
无心迈过门槛走了进来,随即关好门,放下了门闩。他把那壶热水放在桌边,然后看了李凡松一眼,看了顾瑾匀一眼,最后看了看她袖口那些被他压住的血痕。
“姐姐,”他说,“我说过,你有心魔了。”
“记性不错。”
“小僧的记性一向不错,”无心说,“所以小僧也记得你说过,这一趟不会有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你生什么气?”
无心笑意凝固,站了片刻,目光从她压着袖口的手指移到她苍白的侧脸,又移到李凡松挡在她面前的轮廓上。
“这是天道反噬?”他问。
“不错。”顾瑾匀答。
“我在雷家堡便怀疑,你似乎有着代价极为沉重的使命。”他不再笑,“没想到又去斩那莫名其妙的天命了。”
顾瑾匀一笑不应。
无心挑眉:“可惜我那萧兄弟纵使眼光远,也万万想不到这处罢。”
李凡松目光徒然锐利。
无心不惧:“小僧可不会泄密。”又看向顾瑾匀,“此来仙山,是为了与那蓬莱仙人结盟?”
顾瑾匀摇头:“你不知道,他是个贱人,不厚道。”
李凡松一怔。好犀利的骂辞……
“哦?”无心却似乎习以为常,“那你莫非真就只为给萧瑟治病?”
只闻顾瑾匀笑得阴鸷,脸颊挂血,在昏暗灯色下十足怖人。只见她抬眸道:“转魂之术,是他必须献出来的。而他既已是不死之身,我便物尽其用。”
无心颦眉:“你是想将反噬转移到那仙人身上……!”
李凡松一惊。
顾瑾匀道:“这些年他为复活一人身,蚕食了不少海客的完魂精元,如此,我愿意当他的恶果。”
“这并不容易。”无心道,“天道反噬在形神俱灭……”他撇了眼李凡松。
李凡松道:“法师请说。”
无心微握双拳:“需将其五脏六腑、肤发血肉、筋骨皮肉、四肢百骸与五官七窍置于容器、或制成器物,最终以己之魂浸染其三魂七魄以达到伪装,引雷入,不超生……”
李凡松听间,胃中已翻江倒海。
他尚不及细想,思绪早已在方才被师父几声咳装得支离破碎,这股反应却是无比真实的。
无心语气并不轻松:“究竟何种执念,令你至此?”
顾瑾匀一笑:“我早说过,活得久,最怕是无趣。”
“嘴硬。”无心深深呼吸,又换回平常那副样子。轻松道:“不过你们这屋血腥味太浓,小僧建议点个熏香。”
李凡松一震:“有那么浓?”
“是啊,不然我怎么进来的。”
李凡松听言,紧点了一支香。
无心似有离意:“今日之事,小僧权当没看见。”
“小和尚,”顾瑾匀叫住他,“我有一事相求。”
无心合掌:“无论作为无心还是叶安世,承蒙姐姐的养育之恩,也似乎不该拒绝。只是天道营生,我确实没那个胆子。”
“精怪……”顾瑾匀摇摇头,“只是想拜托你,随萧瑟入了那蓬莱,我法成,也莫要为我开脱什么了。”
无心稍加思索:“萧瑟和叶若依倒好说,可那几位,你应当也了解,何必自毁信任?你亦知道,这对萧瑟不算好事。”
“是啊,我亦顾虑在此。然而他们不去以理解我的方式了解萧瑟,萧瑟也不过还是老样子,命是要交的,心却没有想象中近。……该说不说,他果真与你最相和。”
“我看,与李道长也很相合。”无心一笑,“也真是铁石心肠。……好,我答应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姐姐保重。”
“费心了。”
“客气。”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白衣的下摆扫过舱板边缘,随即把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很快被船身晃动的声响和夜浪的低吟吞没。
舱内重归安静。油灯已经燃到了底,火苗正在慢慢变小,在壁上投出最后一小圈暖黄的光。
李凡松再次伸手接住她向前倾倒的重量时,她整个人已经软了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吐息间带着极淡的血腥气,被她身上那股杏花苦香压着,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乱,却又似乎很简单。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说不出来话,可听下来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不道德不光彩、阴险十足了,可一想到师父还要受这种苦,就舍不得她。师父让自己到三蛇岛前就离开,是不想让他知道,如今全说出来了,师父的顾虑又是什么呢。
“听萧公子说,三日后有场死战?”
顾瑾匀点点头:“尘儿道是官兵,我看来又是暗河。死战不至于,只是萧瑟想要吓唬沐春风让他知难而退的,可前路未知,也保不齐出岔子。……”她吸口气,“待出了三蛇岛,就别跟着了。为师为你传些内力,若是可以,便御剑回中原罢。”
师父这不是商量的语气……。他不应。
“凡松,你今年几岁了?”
“凡松虚龄十九了。”
她叹气:“你太年轻了,凡松……你若长十年再来见我多好?”
李凡松佯装轻松:“就算徒儿再长十年,也要在十三岁就遇见师父。”
“我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的。……千年前,我辅佐过一名皇帝。”
他摆出往日听她讲故事时的态度,开朗问:“竟然?”
顾瑾匀点点头:“‘辅佐’尚且干净,我可以是臣子,可以是床伴、医师,却也是雠敌……他遇见我的年纪也是十三岁,那时我亦救了他,也不知该不该悔,他应我见君不拜,永不受拘。十年后将乱世拼合,列国不再纷争,却因那一面的执念又封印我尽数力量,将我囚于宫中……建朝前的一次政变,策划者被施以车裂极刑,父族、母族、妻族尽数诛灭;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人皆枭首示众,对主要参与者同样施以车裂并灭其宗族。”
他问:“皇室的人,莫非都这样?”
她摇摇头:“我不知。但他那时只剩了三年的寿命,暴政数年,举国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我亦知他只是个可怜可悲的孩子,他的孤独和骄傲,皆是萧若瑾万分不及的。纵使他追杀良人,以亲人胁迫,我亦想为他尽责。他要我恨他,我问为何,他说:你们恨了朕,朕自由。”
李凡松心感一刺。
“何为自由?”顾瑾匀有了哭腔,“称帝便自由么?永生便自由么?被我手刃便自由么。生为人皇,他要的自由无人能给。而他本该自由的孩提时却作了亡命徒!天上欠他,便用这天下弥补。可他的幸与福早就飘忽了。……”
“他临死前将遗诏托付给我,我襟前满是他咳出的黑血,我却早已司空见惯。我只知道保住他的继承人,可我终究晚了。”
这世间谁能懂她呢?——谁来懂她呢。“师父……”
“何为自由?凡松,你真的太年轻,承不下我,我要同你说抱歉……”
李凡松摇摇头:“可若连凡松都承不住,师父岂不是要继续憋闷、继续流泪?流这种怨一样的泪……”
他却忽然知道她允许他靠近,是付出多大的代价。她利用他他知道,可她的不愿与顾虑如海般深沉,她绝不想这般心绪难解,却偏是允许了自己。
师父,什么时候才能问你?让凡松随你入了神仙籍罢……他收紧了臂膀,只想再温暖她一时。
那日她让他索求些什么,他只是要了一个拥抱。
他说那日在青城山下,真想抱抱师父,却怕抱了她,自己就对不起另一个师父了,难受了好一阵。如今便让他如愿以偿罢。便抱了她一下。
那一下就震得他差点受不了,闻见师父发丝里的香味,手上是柔软的腰背。反应过来自己在抱她,那心跳声一定被师父听得一清二楚。更丢人的不过是抱得忘乎所以,师父挣了两下还挣不开,他吓得差点扇了自己两巴掌,骂自己臭不要脸。可那时他才知道师父的身子多软,才知道自己对师父已经僭越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让他更想听师父说话,让师父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希望师父好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可怎的就不能既是佛,又是魔呢?
和无心的话他听进去愣是半天想不明白。师父是正是邪?是佛是魔?说自己被蛊惑了也不为过,因为听完师父的话,却又只觉得她是个心软容易伤心的女人,何必非要为她所行之事找些理由?她做了就是做了,既然没害他在意之人,谁还管其他的呢。
师父,徒儿倒想请教,若雪月剑仙与她一般邪性,你是要同她遁入,还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