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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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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尚可取他两条魂魄,予你领回钦天监,如何?”她笑说。
雨水淌过萧瑟的眉骨,从鼻梁两侧滑落,滴在他垂落的手背上。
叶若依已被真气送回,昏迷之中于雷无桀肩内。
惊雷裂天穹,银电如蛇走,千道万道劈入沧溟,激起千层雪浪,倒卷上九霄。浪峰崩碎之处,水沫化雾,雾凝为雨,雨复归海——天地之间,翻覆不休。
海面不再有浪与潮之分。整片汪洋如被煮沸,自渊底涌起浊白气泡,自浪脊绽开墨绿裂痕。天光在云隙间明灭不定,时如熔金倾泻,时如铅幕垂落,将那片悬于半空的人形笼罩在忽明忽暗的涡心之中。
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莫衣脊椎内部抽紧。随即他的四肢开始颤动。他的手臂缓缓收拢至身侧,然后以怪异的角度向内屈折,肘部与手腕的关节似乎在自行锁死,朝向身体的中心聚拢。他的双腿也随之弯曲,膝盖向着胸腹的方向折叠,每一处折叠线都精准而无可逆转。血液从他迸裂的皮肤中喷溅而出,关节间的润液顺肌肤滴下,那么一片海面已成血滩,深不见底的赤黑似要吞噬世间深蓝。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莫衣白衣下那副曾笔挺如峰的轮廓正在塌陷——肩胛骨的棱角从衣料下凸出来,像岩石从退潮后的海滩上浮现,边缘比往常更尖锐、更突兀。
“莫衣莫衣,本该赤裸。”
莫衣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发出的只有极细的气音。他的四肢已经完全收拢——双臂交叠于胸前,双腿屈折至胸腹之下,整个人蜷缩成一种不自然的几乎不可能由活人主动完成的姿态,像一枚正在被收拢进壳中的贝类。那些绿光在他体表游走着,最终沿着他的脊椎向上攀爬,在颈后汇成一道细线,钻入他的后脑。
眼眶中那抹光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像是被擦拭干净了的灰,五官也已于山崩海啸中化为齑粉。
可更离诡的是,他的内脏亦不断化尘复又再生,值此反复,百转千回。
顾瑾匀语带戏谑,唱完了最后一句: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
齐天尘指尖发白。他如今已是耄耋高龄,应是无所为之动摇。他似乎数次想要阻止顾瑾匀的术法,却仍是没能显露。如今,却淌下两行天人泪。
他对莫衣,终究是抱以同门之情。可他未尝想不到,师弟是如此兰因絮果般呢。
在莫衣呼唤她之时,她将庞大内力注入其身。便当鬼门大开之时,天现异象。
四象之力迸进,扭转天地之力真现。漩涡骤起,巨浪冲天。
众人有所怔立、有所跪亦有颤栗泣下。却无一人敢手握兵刃。所谓可斩天命之刃——御诸,此刻存证。
绿光与紫光在她掌下骤然加速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漩涡。莫衣的身体被那个漩涡牵引着向前倾——他试图稳住身形,但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他的重量。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伏倒在石台上,白衣的碎片散落在他身周,像一场刚刚结束的初雪。
天穹之上,七宿横陈,星辉如沸,无形的手搅动亘古之沉眠。青龙昂首,白虎踞渊,朱雀振翅,玄武负岳——四象之影自云层深处浮现,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它们本就是这片天幕的纹理,只是此刻被强行唤醒,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她忽张双臂:“啊,乌江的风。”
百转千回,沧海横流。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无心道,“罪过……”
齐天尘垂首低吟:“五脏六腑,肤发血肉,筋骨皮肉,四肢百骸,五官七窍,悉纳于器,或铸为物。终以己魂浸染其魄,伪魂乃成。引雷入之,不使超生……”
“国师,”萧瑟颤抖着问,“你知道?……”
齐天尘道:“她曾与我言如今盘桓于世道之上,是假命操弄。数十年来,她计划逆天道、斩假命,先前助道剑仙下山改命,已受了天罚雷殛,算算时日,近日正当最为痛苦之时。”
雷无桀第一个从无限的恐惧深渊中挣脱而出,却无法不受其影响,他四肢百骸仍在颤栗,众人如是。
“天罚、是什么样?”雷无桀艰难地问出声来。
齐天尘叹:“一日内,当受数次天罚,内脏骨血化为灰烬,血如沸滚熔岩,骨若万蚁钻心。”
百里东君握拳:“她何以至此……”
萧瑟却几乎为这残酷的一幕痴迷。他眼中映着赤红色光亮,而瞳仁前,惟有一抹纯白。
“此一劫,天罚再至,便至‘莫衣’身魂;至此,她永不受天命束缚。”
她垂眸。
“有一剑,曾斩断此间天地。”她缓缓道,“却斩不断一人之执念。”
“吾辈非仙非鬼,不入道籍,不列神班。闲云野鹤,却亦提刀行雨——雨落之处,但见因果各归其位,一了百了。”
她收手。袖袍落下,遮住腕间微光。
“……为何而生,为何而死。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所问者,非在此。”
雨水终于重新坠落。第一滴落于石台,第二滴落入海,第三滴、第四滴……千滴万滴,倾盆如旧,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停滞,不过是海天之间一次短暂的喘息。
那白衣盛雪的鬼仙人,盛着盛怒与执念,化去了——。
此刻他看她,与那时不同。雨幕横亘在他们之间,她的墨紫衣摆在风中被扯成一道斜线。她的手抬着,指尖有光,那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极薄,薄得像一触即碎的瓷。
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喜欢”太轻了。那些描摹她身体的目光,那些在枕边抚摸她白发的夜晚,那些因为她和道士走得太近而涌起的醋意——它们都是真的,但它们都太轻了。它们没有触及她真正的重量。她的重量,是他此刻才看清的东西。
他迈出一步。雨水淹过鞋面,他浑然不觉。他想走到她身边去。
“萧瑟!”司空千落拽住他,“不能去!”
他回眸:“千落?……”
“那根本不是她!”司空千落喊。
“不。”萧瑟回过头去,再望那白影,“她从来如此。”
少年曾问:“夜荼这样重,是何物所造?”
她笑言:“是我师父的脊骨。”
自皇叔死去,她计划着这一天。她知道世间不死之人惟她与莫衣,却无法找到他的薄弱之时。她知道叶若依与莫衣其妹的联系,故利用叶若依对自己的交谊带她前来。她安排萧瑟的愤懑心绪,令他对战暗河时重伤濒死,便借机入这蓬莱,再利用莫衣的执念,最终将他制成替自己承受天罚的不死的容器!
至此,什么补魂之术、改易命格,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而莫衣将永远承受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天罚,而他自己无法死去、无法醒来、无法逃离。
再回神,她用自己玄黑外衣包裹住莫衣鲜血淋漓的胴体,负在后背,沉重而轻盈,她翩翩地落了下来。事已至此,何必保全容器的尊严?萧瑟心绪缠乱。
掀掌,漫天铅云一哄而散,随即风淡云轻,天光漫地——一夜了,远方晨光熹微。再掣掌,雾散,浑浊尘土浩然无存,草叶林木之清气滑入鼻腔。
几日来心如止水的萧瑟,如今心跳如雷。不禁地先她一步前行了过去。
他承接住她伸出的手,那双手没有任何改变,盈润、短小,温凉。
她只歪歪脸,面上云淡风轻,还是寻常语气:“这次回去,可能好好睡一觉了。”
还是这般散漫态度,让人生不起气。
萧瑟面无表情:“你明日睡醒,就该为我送终了。”
刻薄、亲密,带着生死玩笑。
她才想起似的,抽出了手,没有多余的话,继而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点极淡的银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那点光像是春日里第一滴融雪的水,顺着他眉骨的轮廓滑落,渗入皮肤之下。起初是凉的,凉得让他微微一颤;然后那凉意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极轻极缓的温热,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像一条被冬天封住的溪流正在缓慢解冻。他感到锁骨之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根被断裂的隐脉,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接续。像极细的针、极轻的线,把散落多年的碎片重新缝合。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那道气息落进胸腔,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深、都稳。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因为隐脉断裂而连水杯都握不稳,此刻却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这隐脉算补好了,只是为此也将你原本逍遥天境的内力尽数化去,你可有信心重来一遭?——不必答了。问得多余,我自然信你。”
顾瑾匀收回手,又走向叶若依。叶若依被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雷无桀正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托着她的后颈,怕她的头磕在石面上。见顾瑾匀走近,他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顾瑾匀蹲下来,掌心覆上叶若依的额头。银光比方才更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层薄晕,顺着她的发际缓缓流淌,渗入她的眉间、颧骨、下颌,最后没入她的心口。叶若依的眉头原本在昏迷中微微蹙着,此刻渐渐松开,嘴唇的苍白也在一点一点地回暖。她眼睫颤了颤,像是即将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只是还没有找到醒来的力气。
雷无桀低下头,把托住她后颈的那只手放轻了一些。
她再度回眸,便是齐天尘默立于此。
两人相对,齐天尘微微摇着头。顾瑾匀垂眸,语气极轻:“多谢你。”
齐天尘缓缓道:“真仙不必言谢,……只是贫道,有一事相求。”
“你也觉得,我有些残忍?”她带些自嘲的笑意。
齐天尘不语。
“是啊。”百里东君却说话了,“其实那莫衣不过是想复活他的妹妹,显然罪不至此。你太过了。”
顾瑾匀叉腰道:“你也训我?”
百里东君摊摊手:“实话啊。”
顾瑾匀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别伤天尘的心了,他这岁数的人最容易伤心!”她转对齐天尘时,又正色。
“愚者说永恒,而死亡是世间唯一永恒。我与莫衣永无此境,如今将他迫至此境地,你当不好受。……方才鬼门大开,我将自己一魂五魄注入其体内,而他本身的,我已同其妹魂魄投入这蓬莱万物中安生。”
“他余下魂魄永恒受难,你又当如何?”——齐天尘的追问,直指她付出的另一层代价。
“我当永承此重。”
她的一魂五魄,将与莫衣同难。
“是我师父的脊骨。”
月盈则亏,万物皆有代价,永以血泪缅怀,此言印证。
萧瑟不禁问:“既然如此,何苦呢?”
顾瑾匀回首:“你与叶若依之病需治、天启之事需查、暗河需整、四城需震、假命需摧,况且——我太疼了。”
轻描淡写……萧瑟垂眸。
若真能将执化为水,鬼仙莫衣于蓬莱隔世数年,不曾与在野朝堂周旋,故只是一泽渊;顾瑾匀于皇城内外沉浮千年,与在野朝堂、江湖庙宇、生者亡者皆有过招,故她不止是渊——她曾是山洪、是暗河、是雪水初融的溪流,最终汇入一片静默的海。
若真能将执化为水,那她便是水本身:能载舟、能覆舟、能润物、能蚀骨。她流过的地方,都被她改变过形状;而她自己也在这流动中,不断消融、重构、再消融——直到她成为一种连时间都无法命名的存在。
御诸御诸,太满太重,何以双肩承下山河执念?究竟是谁取得这么个名字?害了她。
他大病初愈,却前所未有地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