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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天地辽远     萧 ...

  •   萧瑟隐脉方愈,迫不及待要拿棍拉练。从此甲板上又多了一人。

      也不肯告诉顾瑾匀每日进度,他人更不多说了。上岸前司空千落每日与雷无桀切磋,有时便坐在一旁看萧瑟练棍。每至晚间,萧瑟道声凉了,司空千落也并不动。

      顾瑾匀对此不大上心,虽从不缺席沐春风办的什么接风宴各种宴,表现也算活泛,却显然不改喜静,喜欢独立桅杆,或找吊床躺躺,以纱帽掩面小睡。除此之外,便是为这几十水手力士个个诊了脉配了药,华锦要帮忙,顾瑾匀似乎不愿,道:“你堂堂药王谷嫡传,这般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华锦不满:“师祖把我说得真小气,我学医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么!”

      顾瑾匀叹气:“锦儿所言万分不错。但你师父那人也不似我爱作草泽医的。你愿分担,师祖明白,只是也要体恤药王谷的名声,你平日不是懂道理,并不出诊么。若这船中人不知你是药王谷弟子便罢了,前几日那沐春风每日要拜你为师,可不人尽皆知了?”

      华锦抱胸:“那个臭小子,饶不了他。”

      见华锦不甘,顾瑾匀只好道:“锦儿,你配合我开方子。”

      “真的!”华锦喜笑颜开,“包在我身上!”

      可这顾瑾匀还打着别的算盘——她刻意引诱沐春风来围观,诊一人便收十两黄金,美其名曰真仙与药王谷传人轮流授业,机会难得。萧瑟问怎么是十两,顾瑾匀答随便说的,多少得骗些钱走。况且对那小子来说,百两黄金不过洒洒水。粉嘟嘟,真好骗哪!萧瑟无语:人家把船都快给咱们了,你还……说的也是,那便坑点吧。毕竟上岸回雪月城几个月的路,也得要盘缠不是。

      只是这么几日,司空千落、唐莲与雷无桀对其实在微妙,她这样平静不解释的姿态更让人怀疑自己的所见——唯有她身后背负的那具残躯提醒着真实。

      沐春风看出端倪,私下问过萧瑟。

      说他们三呢,说敬不亲,有时还怕,再来就是不解,与先前总之相去甚远,尤其雷无桀。顾瑾匀到不怎么变,冷不丁指点人家修炼,对面尴尬得没处去,她倒轻飘飘走了。

      萧瑟想,也是,这女人完全不懂什么叫尴尬!

      沐春风问:“你们发生什么了?我看你和叶姑娘的病都好了,他们怎么这般踌躇?”

      “没什么事。也不过是当一个人的行为让你的印象天翻地覆,你对待她的态度也就该变了。”

      沐春风挑眉:“这就叫‘没什么事’?萧兄,别拿我当傻子了。”

      萧瑟哼笑:“她一路上与你们亲近多了,你们便拿她当个可亲的人,现在她做了些天上之事,一般人也自然无法理解。”

      “这话说的,你就理解了?”无心却从一旁出现,笑说。

      萧瑟摊手:“我不理解,也不不理解。”

      无心懒散地靠像船舷:“也就是这个,能正常待她的也就你我了?”

      沐春风挠挠头:“根本听不懂。”

      他还在想,要怎么不为她开脱,还能些许缓和她与唐莲他们的关系呢。无心提议,不用特意做什么。萧瑟想了想,这和光同尘似的做法似乎会合她心意,而且和尚说得不错,只要有他萧瑟在,他们也都知道分寸,哪非要他插手呢。

      回雪松的这几日,体能渐渐恢复,食量较之前多些,也不怕饮酒血热。心情属实清爽了不少,毕竟回北离还得和那几个好兄弟勾心斗角,如今的日子也不可多得了。他察觉司空千落近日心情尚好,也与她切磋了几局。

      他不说,她便也不问,无需猜疑,无需沉重……渐渐不禁也认为日子轻松,想感谢这位大小姐了。

      就这样轻松下去么……他叹口气。

      这种日子,也只会让他回忆起另一段寻山问水的旧日子罢了。他能做的并非让司空千落死心,而是让她再陪自己走一段,直到她满意离开。

      思及自己每日练棍,可也想与那女人亲近亲近,无心告诉他说,发生这种事,你不主动,姐姐可不会来了。

      话虽这么说,他就不忐忑么。再怎么说,也有点儿尴尬啊。虽然饭一起吃,房一同住,就是没先前的态度了。这和尚怎么一点影响都不受?

      萧瑟,你还算不算个男人了?拿出那时朝她走去,自以为理解她的气势来!——好尴尬啊。

      他也不愿用这小家子气的方式,可大海茫茫,哪来的花前月下对酒高歌?不就只能如此了么。

      海面比白日里平了许多,月光铺上去,像一匹抖开的白绢,褶皱处泛着细碎的银。船身随着余浪缓缓起伏,桅杆上那盏灯在风里轻轻转着,光影在甲板上滑过来,又滑回去。

      萧瑟坐在船尾一处不起眼的缆桩上,手里握着那支玉笛。笛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靛蓝流苏垂在指间,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他叹了口气,把笛子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逸出的时候,海浪声接住了它,把它裹进那一片绵长的、起伏的潮音里,又送回来。他闭上眼,把气息放匀了,顺着那个调子往下走。

      曲调不算缠绵,也不像那些歌姬爱唱的相思小调,只是他自己听着怎么透着股哀怨?

      笛声在海面上飘着,海水拍着船壳。

      直到一曲终了。尾音落进海风里,被吹散成细碎的余响。

      海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琵琶声应和,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海浪还在拍着船壳,和方才一样,均匀地、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笛子。流苏在指间垂着,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

      萧瑟侧首。

      只见她站在月光与桅灯光影的交界处,纱帽已经摘了,白发垂在肩侧,赤足踏在甲板上。她歪了歪头,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透。

      她走过来,他便抬首看她。白发被风撩起来,有几缕拂过她的肩侧。

      “小怨妇,望夫石?”她笑说。

      萧瑟翻个白眼:“呵呵。”

      海风从船尾吹过来,带着她和海水的气息。

      萧瑟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就散了。他把笛子横在膝上,低头拨弄着流苏的穗子。

      “想谁了?”顾瑾匀笑问,“每晚睡在一张席子上,今夜不回房却在这甲板上吹笛,萧老板,想给我找对手?”

      萧瑟耸肩:“能不能别笑了?我找谁去?”

      “我接受你断袖。可你不能当下面那个。”

      “少恶心我几句吧……”

      “况且想给我听曲,回屋吹咯。”

      “你懂什么,沧海月明珠有泪,这才叫风雅。”

      话说出口,萧瑟有些害臊。

      “可不就要‘此情可待成追忆’了?”顾瑾匀故意揭穿,“你我都是假名,还作这种可爱的文章?”

      萧瑟瞪她。只因那真是脱口而出。

      一瞪她,她便强硬似的拿住了自己的脸,却不忘用拇指轻柔摩挲,最终还是收了些力,将他轻轻抬起。可那么一下,心里忽地冲撞了。

      天地辽远,看不透她的双眸。……他脱力,轻撞入她小腹。顾瑾匀别他鬓角,用手蹭了蹭耳后。

      “回去罢,楚河。回天启,结束这些事,我们都好轻松了。”

      萧瑟点头,感受她仍温柔的触感。

      顾瑾匀终于与他并肩而坐,说起了百里东君。

      莫衣残魂不稳,虽为顾瑾匀压制,仍有再生怨念而致容器不稳、天道紊乱的迹象。

      百里东君道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清楚,蓬莱很安静,不像北离有那么多麻烦,便愿意替顾瑾匀照看莫衣残魂十年。

      那时唐莲喊:“这可是整整十年!”

      “你师父我驻容有术,十年算不得什么。”

      “那雪月城你不管了?”

      “不是有千落他阿爹吗?”

      “那我这个徒弟你也不管了?”

      “你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师父。”

      唐莲无奈道:“师父,你还真是绝情!不过,江湖上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噢,什么新鲜事?”

      唐莲迅速地将这段时间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百里东君。从暗河忽然现身江湖,无双城突然换了个年轻城主,道剑仙孤身下山与顾瑾匀救下二城主,一直说到唐门背弃雪月城的盟约袭击雷家堡。

      一开始百里东君的神色毫无变化,直到听到唐老太爷、雷千虎身死,他终于流露出了几分震惊:“这些可真的都是大事。没想到那臭道士真的为了寒衣下山了,没想到唐老太爷还是放不下对雷家堡的仇恨。”

      “那你还不快回北离?”唐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只要你回到北离,一切就都解决了。而且你现在是神游玄境的高手,那慕凉城的孤剑仙,再也没法和你争天下第一了。”

      百里东君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才行?”

      “你当年可是拯救了北离的大英雄,如今这局面,雪月城已经不复昔日之威,而且腹背受敌,也不知道现在二城主回来没,只有一个三城主主事,怕是很难办。”

      “怎么,我十三年前救了北离一次,十三年后还得我来吗?”百里东君摇了摇头,拍了拍唐莲的肩膀,“雪月城有司空长风,至于其他事,这一次,该轮到你们了。”

      唐莲苦笑:“就我们?”

      “就你们。而且这一次,你们要做的和我当年要做的可不一样。这位萧兄弟的身份你知道了,你自己的身份唐怜月想必也告诉你了。朝堂纷争,不比江湖,朝堂之上,正恶难辨,立场为先,你以后可得当心了。”百里东君说道。

      “可是师父……徒儿还有一事不明。”

      “想问顾御诸的事吧?”百里东君道。

      唐莲点头:“是。”

      “别想那么多了,我的好徒儿。”百里东君意味深长地摇摇头,“她是不厚道,这种做法,我也不尽认同,刚才也骂过她了。但我们三十几年的老朋友,她害不害人、走魔道还是人道,这我是知道的。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她多少也忍不下去了。你姑且就将她当作这天地,和她同向而行,她脾气还是很好的。”

      唐莲长长叹了口气,道:“这确实也不能怪师叔祖……江湖险恶,天道严酷,我大概也是该知道了。”

      百里东君拍拍唐莲肩膀:“好。”……

      萧瑟哼笑:“百里城主净给你开脱。”

      顾瑾匀叹气:“这一遭,也让他十分伤心了。别看他小孩儿似的幼稚,对我也恨铁不成钢,真训了我好一会儿。”

      有脸说别人。

      萧瑟大约能知道百里东君的反应。他是过去的人,顾瑾匀与皇叔最亲近的那段时间,百里东君便明白。

      当年琅琊王与顾瑾匀看中百里东君的资质,将他引荐给李长生,此后他同皇叔结拜兄弟,情同手足。琅琊王之死何不也是他的一道心坎呢。况且这百里东君本就是个情种,顾瑾匀昔日也说,他便是为一人愿杀尽天下的那种人,若与他讲这些,他便都能明白,是同情、也是可惜。

      或许,他自己也有些期待顾瑾匀去改易那由权力操弄的天命,而不再出现更多的萧若风、更多的萧若瑾、和更多的百里东君罢。

      正思忖,顾瑾匀忽问:“这一路下来,你与他们表示了吗?”

      萧瑟一怔:“表示?表示什么。”

      “说谢谢啊。”她倒一脸明白。

      “………”

      不知怎的,笑了出来。

      “你真无聊。”萧瑟说。

      “什么意思?人家几个陪你一遭,费心耗神,你又娇滴滴的不好伺候,不给人家钱,连谢谢都不说?你都多大了,还不知道这种规矩么。”

      萧瑟又笑:“他们现在可讨厌着你呢,你还为他们讨债?”

      那顾瑾匀实在认真:“一码归一码。你可不能亏待他们。往日你人缘没这么好。至少眼下,也有他们了……”

      萧瑟不禁牵起她的手,脸上泛着自己都不曾见过的温润笑意。垂眸看着那只在月光下仿佛生辉的手,海风中缠绵着杏花香气,是咸是苦?

      “他们不讨厌你的。”萧瑟说,“雷无桀、唐莲,千落他们。”

      顾瑾匀欲言又止。

      “那天唐莲和雷无桀一脸不可思议,说我分明是个自大、傲慢、倔脾气、没礼貌的人,原来还会说谢谢?”

      听不见她。

      “等回雪月城,想来就入冬了。”萧瑟说。不看她。

      她轻柔道:“可你却更愿意瞒着他们,只和我回天启去。”

      萧瑟垂眸:“是。”

      “有何意义呢?瞒着你的小朋友们。你不愿将他们卷入朝堂纷争,只觉得有我在就安心了。此非治人之道,你可明白?”仿佛是刻意的平静。

      萧瑟哑笑:“我想聊些风花雪月,你总这么不识抬举?”

      再抬眼,天地飘于风中。风花雪月,尽在她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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