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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助我 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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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衣眸光一凝,落在萧瑟腰间那根色泽温润却又隐含凛冽的无极棍上。
“你竟还记得。”顾瑾匀唇角微扬,笑意清浅。
那是黄龙山昔年镇山之宝,若莫衣当年未曾离山,这无极棍,本该由他执掌。
莫衣眉峰微蹙,略一颔首:“自然。”
何谓无极?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是无穷无尽,无始无终,亦是虚空。
万物皆具,万事皆空。
是空,亦是凶煞之源。
莫衣却忽生怅惘,望向顾瑾匀,轻声问道:“无极为空,为混沌,若万物终将复归于无极,你我因何而生,又因何赴死?”
顾瑾匀神色平淡,徐徐道:“天道无为,道法自然,顺天而生,应天而死。”
莫衣摇头:“不然。”
“哦?”
“大道三千,皆在人为。敬天,却不认天。”
顾瑾匀低眉轻笑:“或许如你所言。”
莫衣视线回转,落回百里东君身上,方才那一丝悲悯荡然无存,只余一片漠然:“以他如今功力,已可助我踏出最后半步。”
“有意助我突破…你竟早已算计至此?!”百里东君气息翻涌,脸色煞白,“一切……皆是你在暗中布局……”
莫衣淡笑:“若非为救妹妹,我也不愿拿你祭这鬼神。”他略一停顿,眸光扫过一旁的顾瑾匀,“只是若无御诸之力加持,想来也不会这般顺利。”
百里东君猛地扭头,望向那抹含笑伫立的身影:“你从何时起便开始谋划?莫非在雪月城时,便已……!”
顾瑾匀语气依旧平和:“小百里,何必揣测。自你义兄身死、自阿君回宫,再自萧瑟隐居,我便已如此。”她转向莫衣,声线清冷,“纵然小百里内力尚缺,我亦可补足。你且放手施为便是。”
莫衣轻笑:“倒未曾想,昔日宣称‘桃源不与蓬莱同流’之人,竟会如此憎恶天命,乃至与我同谋。”
“如此便好。……只是我不出身献祭,仅助你传功。”
“足矣。”莫衣道。……
莫衣立于石台之上,五指虚张,百里东君身躯一颤,如断线傀儡般悬于半空。淡紫色光纹自其掌心蔓生而出,顺着百里东君四肢百骸缓缓爬升,宛如有灵之物,正一寸寸侵蚀其经脉。紫光映照下,百里东君面如金纸,唇边血迹未干,双瞳却已渐渐涣散,似魂魄正被层层剥离躯壳。
叶若依静卧于无花果树下,面若枯槁,呼吸几不可闻。
雷无桀踏前一步,却被唐莲死死扣住肩头。司空千落银枪垂地,枪尖划过岩石,迸出一串火星。无心静立场外,目光沉沉锁在顾瑾匀背影之上。
萧瑟凝视着莫衣掌中那道紫芒,看着百里东君日益灰败的面色,看着叶若依被雨水浸透的鬓发。他望着这一切,眼底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后,他开口了。
“谢先生。”
谢宣侧首,目光落于他身上,未发一言,只以眼神应之。
“我若说,此刻你能救百里城主,他还有救——只需你杀了他——你可相信?”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雷无桀猛地回头,嗓音几近撕裂:“萧瑟你疯了?——”
司空千落长枪骤然抬起:“萧瑟你!……”
“信我。”萧瑟目光仍钉在谢宣脸上。
谢宣凝眸片刻,又望向悬于半空的百里东君。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短如枯叶坠地,转瞬即逝。
“看来是的。”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万卷书出鞘无声。剑身不染锋芒,如一截浸透月光的枯枝。谢宣执剑前行,步履从容,每一步皆踏在雨隙之间,宛若行于无形棋枰之上。
莫衣未曾停手,甚至未提速半分,仿佛谢宣的逼近,根本不值他分神一顾。
谢宣步伐依旧匀净。剑尖低垂,距地三尺,剑身之上渐渗一层薄墨,沿剑脊流淌,终汇于剑尖。
莫衣终于动了。他仍未转身,只袖袍向后一拂,袖风如潮,挟着暴雨碎石,迎面撞向谢宣。其势之烈,足以碾碎合抱古木。
然谢宣侧身避过,剑势未滞,如一痕墨色剖开素绢,自那狂澜般的袖风中穿出。其身形辗转,利落如削,不沾半分气力,恰似自刀锋边缘从容踱过,毫发无伤。
他已欺近莫衣身后三步。
剑尖微抬,直指百里东君后心!
就在此刻,一只手自斜侧探出,五指轻舒,恰好扣住万卷书剑身三寸之处。
那手并非莫衣之手。指节圆润,肤光胜雪,无茧无痕,执兵不如谓捧珍。雨水顺其指缝滑落,沿墨痕蜿蜒而下。谢宣剑势顿止。剑尖距百里东君后心尚余二尺,再难递进分毫。
顾瑾匀立于谢宣身侧,赤足踏在湿冷岩上,墨紫衣袂随风缓落。她未看谢宣,只垂眸望着那截剑身。
“闲云牛马杀人刀……”她淡淡开口,“你想杀他?——倒也机敏,小谢宣。”语气温淡,甚至透着一丝倦意。
谢宣握剑之手未松,低头望着那只扣剑之手,道:“百里东君此刻已是活祭之身,纵莫衣即刻收手,的功力也所剩无几。”
顾瑾匀眼帘微抬:“是。”
“琅琊王之死,竟影响你至此?”
“谁知道呢。”顾瑾匀唇角一勾。
旋即抬头,望向莫衣。紫光已覆百里东君大半身躯,如一层缓慢滋生的薄冰。
“无人会死。”她道。
“你如何担保?”谢宣声沉如渊。
“我不担保。”顾瑾匀道。她目光掠过众人,投向雨雾弥漫的海面,眼尾微弯,“寻龙阵……?”
恰在此时!
“万树飞花!”——唐莲双拳悍然轰出,真气暴涌,衣襟寸裂,漫天暗器如暴雨倾泻,直袭顾瑾匀。龙须针、阎王贴、朱颜小箭……尽是唐门绝杀之器,更辅以唐门第一暗器手法“万树飞花”!
而纵是唐老太爷复生,亦难伤顾瑾匀分毫。却令她足下一滞。只一瞬,她袖袍一卷,荡开那片暗器之雨,反手一掌劈向唐莲!
一柄拂尘横空而至,挡住了这一击。
是一柄雪色拂尘——
一位白发老道不知何时已立于此处,手持拂尘,轻描淡写一扫,便将暗器尽数击回。
依旧是不痛不痒……萧瑟心下暗忖。
“哪来的道士?!”司空千落失声惊呼。
雷无桀一怔:“等等,我们好似见过他。”
唐莲刚自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神未定,见那突兀现身的老道士更是骇然:“国、国师?!”
齐天尘轻甩拂尘,含笑望向唐莲:“唐少侠,别来无恙。”
唐莲急忙抱拳:“……托前辈洪福。”
齐天尘一笑,转首望向莫衣,轻声道:“师弟,别来无恙。”
莫衣怔然良久,方垂首道:“齐师兄。”
齐天尘看向顾瑾匀:“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顾瑾匀道:“你当知该做何事。”
话音未落,她身形再动,已拦下再度伺机攻向百里东君的谢宣。
唐莲环顾四周,茫然道:“国师,您是乘船而来?”
齐天尘摇头。
司空千落思索道:“那是乘鹤而至?”
齐天尘依旧摇头。
雷无桀大惑不解:“那国师您是凭空冒出来的?”
齐天尘这次,倒是颔首应了。
雷无桀苦笑:“国师,莫要取笑晚辈了。”
“国师高深莫测,岂有余暇与你戏言。”无心接口道,“你说对了,国师确是凭空而至。”
“神游玄境!”雷无桀恍然大悟,原来国师也已修成神游之境,乃是万里神游而来。
齐天尘含笑摇头:“我尚未臻至神游玄境。此次全赖四位师弟道法相助,借寻龙阵之威,方使神思游历千里。”
“国师多年前便已半步神游,何须谦辞。”萧瑟道。
雷无桀一愣:“可照国师所言,您并非真身降临。那……能战吗?”
齐天尘笑道:“定要战么?”
雷无桀不解:“难道另有办法?”
只见齐天尘足尖一点,向前掠出数步,“师弟,得知你尚在人世,师兄甚慰。师父他老人家呢?”
莫衣答道:“师父二十年前已然仙逝。”
“他临终可有遗言?”齐天尘似不甚意外。
“师父言,我若有今日修为,是因心中执念;若无今日修为,亦因那心中执念。”莫衣道。
齐天尘颔首:“那你如何思量?”
“我以为,师父道法远不及我,又岂配评判于我?”莫衣傲然道。
“不愧是我小师弟,纵是师父,也未必有资格评你。”齐天尘缓声道,“但你可愿听师兄几句拙见?”
“师兄请讲。”莫衣道。
“昔人已逝数十载,血肉化骨,白骨成灰,如何能起死回生,白骨生肉?”齐天尘问。
莫衣摇头:“我已为她觅得一具新躯。”
齐天尘目光扫过四周,尤其在那崖壁符箓上停留一瞬,微惊道:“鬼门阵?你欲引魂?”
“是。”莫衣答得干脆。
“你可曾想过,你妹妹魂魄或许早已安息,此举只会惊扰亡灵?纵使你功成,又怎能断定,复苏者真是你昔日胞妹?”齐天尘声中渐起怒意,“身为黄龙山传人,竟妄施鬼门阵?你可知已堕鬼道?”
莫衣神色淡漠依旧:“总要试过方知。”
“可无论成败,她都会死。”齐天尘拂尘指向身后叶若依,“她与你妹妹一般,亦是鲜活性命。”
莫衣冷笑:“我为何要在意他人生死?”
齐天尘叹息:“你变了。昔日你曾与我说,万物皆有灵,皆可贵。”
“那不过是凡人莫衣之言,而今我是仙人莫衣。”莫衣道。
“既然如此……”齐天尘长叹一声。他立于三丈之外,拂尘低垂,目光越过莫衣,与顾瑾匀一触。只一瞬——她便松开了谢宣的剑,向侧后方退开半步。
海面云层开始旋转,迟缓却无可阻挡,宛若巨眼睁开。狂风自四面八方涌向石台,雨丝不再垂直坠落,而被那股吸力扯成斜飞的银线,朝叶若依所在汇聚。
第一缕绿光自云层深处垂落。
那光幽暗阴森,似从深海浮起的磷火,携着非属生者的气息。它下落极缓,缓到足以让人看清其形——朦胧轮廓,模糊面容,如一缕被雾气裹挟的魂魄,正自九天缓缓沉降。
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更多绿光自云层渗出,被那扇渐次洞开的鬼门释放而出。它们在半空盘旋,初时舒缓,渐次加速,愈发密集,绕石台结成一道飞速旋转的幽光环带。
齐天尘的拂尘,便在此刻动了。
“拦住他!”莫衣厉喝。
然那千丝银缕在半空倏然绽开,如白鸟展翼,掠过莫衣身侧紫芒,精准卷住百里东君腰际。拂尘收势极快,快得紫光不及反噬,快得莫衣未及转身——百里东君已被那拂尘自半空硬生生扯出,横飞数丈,落入齐天尘怀中。
谢宣脱身而出,退回众人身侧。他却径直望向萧瑟,继而转眸看向顾瑾匀,眉头深锁。
“百里城主!”众人大喜,“师父,还好吗?”
百里东君低咳数声:“我被强行冲开气门,内力十不存一!”他勉力起身。
萧瑟上前,躬身行礼:“百里城主,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百里东君哑然失笑:“无妨,也亏得你能想出这般法子拖延顾御诸。”
“这法子,正出自她。”萧瑟道。
“什么?!”众人皆惊。
起初,萧瑟并未能领会顾瑾匀言称杀死百里东君一计,只是等到百里东君真被莫衣擒住,而远方黄龙阵开时,一切便又贯通了。
谢宣亦踏前几步:“我与姬雪此番登岛,亦是她所邀。”
莫衣手掌仍维持虚张之姿,掌心那团紫光失了寄主,在半空凝滞一瞬,宛若骤然迷途的活物。
萧瑟望着那孤绝悬于阵中的身影。
曾记阁楼一夜,顾瑾匀罕见地唤他出屋。萧瑟心知事非寻常,却仍静待她先启唇。
“生死,乃天道。”她道。
“你不是可斩天道么。”萧瑟问,“为何莫衣不求助于你?”
顾瑾匀眼尾微弯:“我又为何要为他逆生死?”
一时默然。
“转魂之阵,需待两日后月出方能功成。届时需残魂、肉身与玄境修为共祭鬼神。鬼门洞开,神识方可重铸。”
“……”
“若能激起雷无桀杀意,自是上佳。若别无他法,便找人杀了那祭品。”
“不。”他断然拒绝,复问,“为何不早告诉我?”
她轻叹,未在意他的抗拒:“非是我不肯。是你太喜欢我,萧瑟。”
“……”
“只望你冷静,谨记我言。”……
无心自他身后踱出,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总觉接下来的事,会有些微妙。不知你见了,是会怒,还是会喜。”
“何喜之有?”萧瑟问。
“或许,你会更懂她魔性的一面。”
啊,原来如此。
阵法将成,莫衣猛然回身。光纹已蔓至石台边缘,如无数细蛇在岩面游走。他已无暇另寻祭品。百里东君虽被夺走,阵法依旧运转——缺口持续扩大,鬼门愈发洞开,而他正立于那门与虚无之间。
他抬起双手,十指舒张。
“接下来,便由兄长——亲迎你归家……!”
紫光自其掌心喷薄而出。他一身白衣刹那间被内蕴光华映得近乎透明,发丝被无形气流卷起,在雨中飘散如雾。
鬼门在他头顶彻底张开,绿光如瀑倾泻,那道模糊的魂魄轮廓渐次凝实——依稀是个少女侧影,眉目朦胧,却带着一抹非属生者的安恬。
“御诸,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