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luckyshrimp

96、不舍死 “

　　“不得不承认，虽然我入了神游玄境，但和他相比，还是差了很大一截。”百里东君展开双手，“这种时候，只能拼命了。”

　　谢宣上前一步：“你我一同如何？”

　　百里东君想了想，随即点头：“好。”

　　唐莲点头，豪气顿生：“我也与你们一起去！”

　　“去你个头！”百里东君猛拍唐莲的脑袋，“你能帮个什么忙？上去就被打死了。我去拼命，你们救人！救到了人就赶紧跑！”

　　“可是师父你……”唐莲犹豫道。

　　“你什么你，我来这座岛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再回去。”百里东君怒喝道，“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唐莲苦笑：“师父，离得太远，看不到。”

　　“白痴。我说‘抢’的时候，你们就把叶若依给我救下来。”百里东君说道。

　　“好的好的。”唐莲连连点头。

　　“百里师伯，可是萧瑟他……”司空千落忽然说道。

　　百里东君目光一转，落在萧瑟身上。

　　此刻指望莫衣已是妄想，顾瑾匀又心怀叵测，若就此离去，萧瑟今日必死无疑。

　　百里东君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抛向萧瑟：“里面是孟婆汤，快死的时候喝下它，回到北离的时候，看司空长风有没有办法把你弄醒。之后以他的能力，保你暂时不死问题不大。”

　　萧瑟接过玉瓶，点头：“多谢百里城主了。”

　　“不必谢我。当年我与义兄有约，此后由我护他。如今他已故去，你是他最看重的小辈，这层庇护，自然落到你身上。”百里东君转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来吧——不死不休！”……

　　暴雨如倾，雷无桀几人衣衫尽湿，却无人退避半步。风从海面卷来，带着咸腥与泥土翻涌的气息。远处山脊之上，一道白影御风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被凿进天幕的石像。

　　莫衣垂眸望来，眼中那抹紫意已由一线蔓延至整个瞳仁，幽深如渊。

　　百里东君踏出一步。雨幕在他身前数尺处自行分开，仿佛被无形之物劈开。

　　“睡了七日，骨头都硬了。”他扭了扭脖颈，抬手朝虚空一握——并无兵器，可他五指收拢的瞬间，掌心那片空气骤然发出琉璃碎裂般的脆响。他提起拳头，朝山脊上那道白影平平推出一拳。

　　拳未至，风先易向。暴雨横飞，如被巨扇扫过的浮尘，自海面至山巅，整片雨幕被生生劈开一道宽阔的裂隙。裂隙尽头，莫衣抬袖轻拂，拳风撞上袖袍，发出一声闷响，似重锤落于厚帛。余波荡开，山石震颤，碎石簌簌滚落。

　　“莫先生，你已入魔，回头是岸！”百里东君轻叹了一口气，“昔人已逝，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莫衣面带笑意：“小百里，你大梦一场，功力精进了不少。然而，又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呢？”莫衣猛地一挥双袖，袖中有风雷隐动。

　　“可以，我不阻拦先生。只是这里的几位都是我雪月城的弟子，我要带走。”百里东君说道。

　　“别人可以。她不行。”莫衣说的自然是叶若依。

　　“那就没办法了。”百里东君摇头，“先生于我有恩，所以请先生先出手。”

　　“你？”莫衣眉毛一挑，“就凭你，也值得我出手？”

　　“的确。我只是初入神游，境界上确实不如你。不过我这酒剑仙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天下武学尽在我手，纵是仙人，我又何惧一战？”百里东君伸出右手，再道：“请！”

　　莫衣身形一动，转瞬已来到了百里东君的面前，他长袖猛地一挥，八方风雨，风雷策动，全都冲着百里东君砸去。百里东君的身影却消失了。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了阁楼之下。

　　世间轻功，有武当梯云纵、天山八步追蝉，更有萧瑟所习的天下第一身法踏云乘风步。然无论哪一种，在此刻的莫衣与百里东君面前都黯然失色。二人所用早已不拘泥于招式，而是暗合天地之道，纯以心意而行。

　　“去！”百里东君伸手一挥，登时化去了那千钧之力。

　　这一拳穿过的介质比水更稠、比泥更滞，每前进一寸都带着清晰的阻力。然而慢到极致之处，空气开始扭曲，以拳面为中心，一圈透明的涟漪向四周荡漾开来。

　　数步之外，谢宣轻叹一声，右手终于搭上腰间剑柄。

　　“我也来领教仙人之威。”

　　万卷书出鞘，一道极淡的墨痕自剑尖逸出。墨痕冲向莫衣，遇风不散，遇雨不化，如一条细长黑剑。

　　莫衣手掌翻转朝下，五指微张，那缕墨痕便在他掌前三寸处悬停，微微颤动，既不进，亦不散。

　　莫衣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墨痕，语气依然平淡，“可惜，仍是凡人之剑。”

　　他五指收拢。那缕墨痕在掌心碎裂，化作细碎的黑点，被雨冲刷而去。

　　百里东君的第三拳几乎同时抵达。

　　拳锋所至，莫衣终于向前踏出了半步——足尖微移，重心略倾，恰好避开拳锋最凌厉的一点。百里东君的拳头擦着他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将数尺外一棵老树生生撕裂，木屑纷飞。

　　莫衣的袖口被拳风掀开，露出一截苍白手腕。他垂目看了一眼，似有讶色。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一拳快过一拳，一拳沉过一拳。拳风再无间隙，再无蓄力之余地，宛若连绵不绝的怒潮，每一次退去皆为下一次更高地涌起。莫衣的身形在这片拳罡中穿梭游走，白衣在雨幕中时隐时现，每一次移形换位都恰在拳锋触及的前一刻错开，仿佛早已算尽所有落点。

　　百里东君忽然收拳。

　　莫衣也随之停住。

　　两人相隔十余步对峙。雨声滂沱，掩盖一切细微声响，可这片寂静之中，连雨声都仿佛被推远了一层。

　　百里东君垂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拳，指节上已沁出细密血珠。

　　莫衣微微侧首，似在重新打量他。

　　“这么多年来，很少遇到能与我交手的人了，若放在平时，想必我会觉得很有意思。但是现在我很生气。”莫衣眼中隐有怒意，“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我。”

　　百里东君抬起头，眼中有一种亮得近乎灼人的光。

　　他脚下忽然一空——脚下的岩石在那一瞬间化为齑粉！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只有一道模糊的残影还悬在空中，像是一道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墨迹。

　　他双手齐出，十指在身前交叉，结成一道复杂的印式。以他为中心，一圈淡紫色的屏障急速展开，像是一朵忽然绽放的巨大花苞，将他的身影裹入其中。

　　百里东君的拳锋触及屏障的刹那，整片雨幕中每一滴雨水都悬停在半空，进退不得。然后那层屏障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

　　裂纹沿着屏障的表面蔓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之间已遍布整面光壁。

　　百里东君的第二拳紧随而至，正中裂纹最密集的那一点。

　　屏障碎了——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在雨中缓缓飘落，像一场反向升起的萤火。百里东君的拳头穿过碎光，直取莫衣心口。

　　莫衣退了一步。

　　这是他面对百里东君的拳风以来，第一次后退。后退的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刀，朝百里东君的拳锋侧沿斜切而下。指锋与拳锋相触的瞬间，两人之间爆开一圈无声的气浪，将方圆十丈内的雨水尽数震飞，形成一个短暂的、干燥的真空。

　　百里东君被震退了三步，而莫衣也退了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狂笑不止，那笑声几近疯癫，让人心感不安。

　　“很好！”

　　与此同时，战场以西三里处，一片被海浪冲刷过的礁石滩上，雨势稍缓，却仍有细密的雨丝斜织而下。

　　顾瑾匀站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之上，墨紫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望着面前众人，神情平静如常。

　　雷无桀浑身业火未熄，蒸腾起的水汽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淡薄的白雾。心剑不在手中——方才被顾瑾匀震飞后，他便再未拾回。但他的手依然握成拳，指节攥得发白。

　　众人已与她经历一场恶战，此时各显疲态，虽不至重伤，却绝无胜算。纵然几人能够跻身剑仙之境，又岂能破得了她的阻拦？

　　“你到底想做什么？”雷无桀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瑾匀微微偏过头，“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懂？”雷无桀的声音猛地拔高，“你把叶姑娘交到那个鬼仙手里，然后跟着他走——你管这叫——你管这叫什么？”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司空千落已经踏前一步，银枪横在身前，枪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枪杆淌下。

　　“顾御诸，”她比雷无桀冷静一些，但声音同样紧绷，“萧瑟很信任你。”

　　顾瑾匀看着她，目光在那杆银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竟只是笑了一声：“是。”

　　司空千落的枪尖微微一颤：“…为什么？”

　　“我已说了，你们还小。”顾瑾匀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耐心，“你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该到的地方，自然会明白。”

　　她抬头望向莫衣与百里东君交手的方向。三人仍在缠斗，叶若依静静躺在无花果树下，不省人事。那方的雨幕正在变薄，月光自云层缝隙间漏下。

　　无心将胳膊搭在膝上，啐出一口血沫。他望向顾瑾匀，目光平静得近乎透明。

　　“姐姐，”他说，“你走得掉吗？”

　　顾瑾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方才看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时都更久，也更安静。

　　“走不走得掉，看的是我愿不愿意。”她说。

　　无心一笑：“纵是如此，下手也忒狠了些。”

　　顾瑾匀哑笑出声。

　　雷无桀却无法安静。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礁石发出一声闷响，裂开一道细纹。

　　“你不能就这么走。”

　　顾瑾匀的目光落回他身上。雨丝划过她的眉眼，在睫尖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了一下眼，水珠坠落，消失在衣襟里。

　　“你又为何不用全力？”她说。

　　雷无桀的呼吸骤然一滞。

　　“刀没有出鞘，因为你挡不住；我若出鞘，你就死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风雨中清晰得近乎残酷，“你现在冲过来，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又轻笑：“啊，纵然你狠下心，与我以死相搏，也是一样罢了。”

　　雷无桀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抖，指节几乎要刺破掌心。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枚淡青色的光点，隔空弹入他眉心。那光点触及皮肤的瞬间，雷无桀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烫了一下。然后那股灼热感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微凉，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暴怒中躁动不安的脉搏。

　　“业火境不稳，每一次强破都是在烧自己的命。”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既不愿死战，下次便也别这么莽了。”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过身，面朝远方，赤足踩在湿滑的礁石上，一步，两步。

　　众人循她目光看去，只见那一瞬莫衣的手指落在百里东君的腕间，百里东君的拳头便垂了下去，像是被人剪断了所有的弦。他整个人从空中坠下，却未曾倒下——莫衣的手仍悬空，如同一根极细的绳索，将百里东君悬在坠与不坠之间。

　　“师父！”唐莲喊。

　　萧瑟看见百里东君抬起头，嘴角有血，那笑意落在雨幕里，被水冲淡。

　　“到手了……”顾瑾匀忽地笑了出来。“好了，你们可以随我走了。”语气又成了惯常的轻松，带着那么些戏谑，与仿佛嘲弄一切的荒诞。

　　萧瑟心知肚明。

　　“你们可以少出手，也省了我一番力气。”她说。

　　“不可能！”雷无桀吼道，“我们才不跟你走！——”

　　自始至终，萧瑟未曾说过一句话。鏖战之间，雷无桀已唤他数次，要他动之以情劝她回头，他却始终缄默。看着众人提刀持枪冲上前去，再被她如拨开花雾般轻易弹回——他们不知若她当真下杀手，几人早已化为齑粉，可他不能点破，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

　　司空千落还以为顾瑾匀的背叛对萧瑟造成了莫大伤害，才致使他缄默。便喝止雷无桀，自己却也如怒发冲冠一般，银月枪在雨中寒光凛冽。

　　顾瑾匀，这对你有何好处？纵然计划得逞，助我回天启一路上，这些信任又该如何挽回？

　　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他的职责么。替她分担，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萧瑟站在礁石边缘，雨水顺着下颌淌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儒剑仙的万卷书在鞘中嗡鸣。莫衣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虚虚一按。谢宣便如被钉在原地，剑身卡在鞘口，进退维谷，连指节都无法再动分毫。他松开剑柄退了，退入雨幕中，退到萧瑟与雷无桀身侧。

　　而前一瞬顾瑾匀还立在礁石上，后一瞬她的身影已出现在莫衣身后。墨紫衣摆掠过雨幕，雨珠被带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她落在莫衣身后三步处，赤足踏在湿透的岩石上，衣摆尚未完全垂落。她站定之时，莫衣的白衣正前方不远处缓缓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