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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身迷此玉兰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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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垂首,目光落在脚边碎石隙间——一股极细的水流正无声向西渗去。他循着水痕望去,阁楼西侧赫然现出一道矮门,门框几被藤蔓吞没,若非那缕湿痕引路,断难察觉。
“从此处走。”
矮门后是一截向下的石阶,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阶上苔痕斑驳,踩上去滑腻湿冷。空气中弥漫着腐土与朽木的气息,其间隐隐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咸腥。
萧瑟当先踏入,唐莲、雷无桀紧随其后,司空千落与无心居中,一路无言。唯闻足音叩石,与远处不知何来的滴水声,一滴,又一滴,敲在寂静里。
石阶蜿蜒向下,长得出乎意料。待最后一阶踏尽,眼前豁然一暗。
那是一种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灰蒙,仿佛天光被某种厚重的物事滤过,只漏下几缕将熄的余烬。
众人立于一处巨洞入口。洞顶高阔难测,唯有一束天光自侧壁斜斜切入,映出几根粗壮石笋。洞内岔道纵横,条条通向幽深不可辨的黑暗。空气凝滞,无风,亦无声。
雷无桀此时却已不需搀扶。众人心下疑惑——方才硬受了顾瑾匀一掌,怎会好得如此轻易?
不。这雷无桀本该断了三根肋骨,虽避开内脏,那般伤势是绝不可能短时间内自愈的。真相如何,萧瑟知道。
“我好像…真的好了。”他试着扭了扭腕骨。向来爽朗的少年此刻语气却出奇郑重,“你们觉不觉得,她对我手下留情了?”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她,转头倒替她说起话来?”司空千落银枪一顿,怒道,“助那鬼仙将叶姐姐掳去,可是我们亲眼所见!”
雷无桀挠了挠头:“是归是……我也气得很!可是……”
“够了。”萧瑟淡淡截断,“既已背叛,再说无益。”
“对!”雷无桀猛地攥拳,“咱们赶紧去救人!无论如何,叶姑娘是非救不可的!”
“怎么救?”萧瑟三个字轻飘飘掷出,恰好堵死了雷无桀的话头。
雷无桀头一低,声音泄了气:“我是打不过那鬼仙……可你跟叶姑娘交情匪浅,总该有法子的。”
萧瑟默了一息:“……我没有。”
无心忽道:“诸位,我们入阵了。”
“什么?”雷无桀一惊,“什么阵?几时能破?”
“莫急。”萧瑟心如止水,抬眼望向洞口外的天色,“此阵不论往何处走,终归是要入的。”
天光斜切而入,落在石笋表层的水汽上,镀出一层薄薄的银芒。
“但你大可放心。鬼门月圆方启,此刻尚是午后——叶若依暂无性命之忧,我们还有时间。”萧瑟道。
“要么去找百里城主?”雷无桀转头看向唐莲,“师兄,你一定知道百里城主在何处吧?”
唐莲一滞,苦笑道:“我……不知。”
司空千落蹙眉:“难道那鬼仙所言非虚?大师尊根本未曾来过?”
“不。”唐莲摇头,“师父向来言出必行。他一定在此。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寻他。”
——“不想诸位也陷了进来。”
声音自洞口反方向传来,并非来自岔道深处,而是从众人来时的石阶尽头。众人回头,见一道人影自昏暗中缓步而出——蓝衫洗得泛白,肩背半筐书册,腰间悬着那柄不爱出鞘、却早已名动天下的剑。正是儒剑仙谢宣。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步履极轻,一身利落劲装,银发束得齐整,面容冷艳如覆霜雪,腰间一枚令牌在暗光中泛着极淡的暗金——姬雪。
雷无桀大喜,几步迎上前去:“儒剑仙前辈!您怎么也在?……这位姑娘是——”
“百晓堂,姬雪。”她冷声报了名姓。
“百晓堂?”雷无桀一惊。
萧瑟走上前来:“你二人怎会在此?”
姬雪道:“我与谢宣前辈登岛查探,不慎误入莫衣所布之阵。此阵只可入不可出,凭谢宣前辈的内力,也只能勉强撕开一隙,终难脱身。”
雷无桀急道:“快想法子破阵!去救叶姑娘要紧!”
“叶姑娘?”姬雪目若寒星,声音陡然一紧,“叶若依?她怎么了?!”
萧瑟道:“莫衣欲以转魂之术重塑其妹神识,若依便是他所择的容器。”
姬雪面色骤变:“云婶呢?”
司空千落赶到,银枪往地上一顿,却咬唇不语。
终是萧瑟开口:“她…随莫衣去了。”
“什么?!”姬雪浑身一震,“可——”
“不该……”谢宣支颐沉吟。
萧瑟目光一闪,朝姬雪与谢宣微一颔首,随即轻轻摇头示意。
“前辈,”唐莲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曾在此岛见过家师?”
话音未落,众人目光投向远处石台——半年前曾在雪月城东归酒楼中为他们斟出七星夜的那个小胡子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酣睡。
唐莲刚要上前相认,百里东君忽然翻了个身,一套海运醉拳挥出,唐莲急撤,堪堪退至五丈之外,百里东君这才复归石台,鼾声再起。
谢宣叹道:“他饮了红尘醉。”
此前听顾瑾匀提及,红尘醉可令人暂忘凡尘俗务,一心沉浸于武道之中,与孟婆汤颇有相似之处。可——
“师父曾言此酒乃外道歧途,为何他自己却……”唐莲不解。
谢宣摇头:“起初莫衣欲将我们除去,幸得百里城主及时现身,三人遂一同被困于此。百里城主告知,他虽遭囚禁,却阴差阳错酿成了红尘醉。此酒他已连饮七日,待酒醒之时,便可破境——一步神游。”
入神游玄境,或许真有破阵之力。可他们等得到么?萧瑟抬眼看去,天际已隐隐透出一抹桃色。
不能坐以待毙。既是阵法,寻到阵旗所在,便可破之。
萧瑟独身步入岔道,以六爻之法感应灵力流转。六根阵旗逐一寻得——第一根深埋碎石之下,第二根嵌于岩背,第三根半浸暗河,第四根卡在洞顶石缝,第五根立于岔道尽头的土中,第六根则藏在洞穴最深处的密室正中。
每拔出一杆,他便将其插在来路的石缝中作记。六根尽数入手后,他转身折返,却发觉来时的岔道已然变了模样——石笋移位,暗河改道,钟乳石无踪。他留下的标记尽数消失,唯有沿一条笔直甬道前行。走出洞口,众人仍立在原地——不是洞穴入口,而是他拔第一根阵旗之处。
他低头,双手空空。六根阵旗在他归途之中,一根接一根凭空消散。洞穴重置,破阵失败,一切如旧。
错了……
“萧瑟你振作些,别魔怔了。”雷无桀道。
“闭嘴。”萧瑟偏过头去。
谢宣端详着萧瑟方才的步法,问道:“此阵以六爻为基,你的步法并无纰漏,问题出在何处?”
萧瑟摇头:“连儒剑仙也看不透,我便更无计可施了。”
他垂手而立,指尖仍残留着拔旗时粗粝的触感。六根阵旗,每一根的位置、每一根入手时的分量,他都记得分明。拔出的刹那,脚下分明有过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可如今什么都没留下。
摊开掌心,空无一物,连半点泥痕也无。洞穴仍是那座洞穴,石笋仍是那些石笋,岔道仍是那些岔道,仿佛他从未动过分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众人望着他,一时俱静。雷无桀张了张口,被唐莲按住了肩头。司空千落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磕在石面上“铛”的一声,在洞中荡了两荡,复归于寂。
萧瑟抬眼,环视四周。谢宣立于数步之外,一手拢袖,一手搭在书册边上,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姬雪倚在一根石笋旁,银发在昏光中泛着冷白,视线越过萧瑟的肩头,投向洞穴深处。无心盘膝坐于一方平整石面之上,双手搭在膝头,双目微阖,呼吸匀净,似在调息,又似只是不愿卷入这片沉默。
恍然想起,和尚应当也知道什么,关于那女人倒戈、和她的目的,可眼下却非时机。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最终落回脚下。那缕细流仍在,依旧无声向西渗去,与初来时别无二致。他看了一会儿,顺着水痕的方向,迈出一步。
“萧瑟。”雷无桀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萧瑟未回头,只抬起右手摆了摆。雷无桀便住了口。
他沿水流而行。水脉细如游丝,在碎石与泥土的缝隙间蜿蜒,时而隐入某块岩石底下,又在数寸之外重新浮现。
行至一处,他倏然驻足。
洞中空气凝滞如死水,连尘埃都不再浮动。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眨眼再看——那光仍在。
是一棵树。
根须扎入石壁之内,主干顺着岩理攀援而上,枝丫在顶端舒展开来。树形并不完整——一半隐于石壁之后,另一半融入洞顶的暗影,只能窥见从岩表露出的一段躯干。但枝上花开得满满当当,每一朵皆饱满如初绽,色泽是极淡的素白,边缘近乎透明,在自身散发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珠泽。
玉兰。
辨认出的那一刻,一片花瓣从枝头悄然坠落,无牵无挂,悠悠旋转着,掠过垂悬的钟乳,穿过石壁裂隙透出的那缕光,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花瓣触及肌肤的一瞬,一股极轻的温热漫了上来。
他垂眸看着那片花瓣,忽而忆起许久之前的一个梦境。梦中亦有玉兰,满树白花在黑暗中莹莹生辉,他伸手去碰,花未落,只是像被惊醒了一般微微收拢,又缓缓舒展。
“在破碎以前,将此身埋与尘埃里。”
他立在石壁之前,掌中花瓣犹带余温。洞穴深处传来极轻的滴水声,一滴,一滴,迟缓而均匀。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却知是雷无桀。
“萧瑟?”
声音在洞中比平日收敛了许多。他走近几步,停在萧瑟身后,不远不近。
“你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我们还以为你走丢了。”
萧瑟未答。他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花瓣仍静静停在那里,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句尚未说完、便又咽回去的话。他想握拳将它收起,又怕揉碎了它,终是未曾合拢手指。
“那是……什么?”雷无桀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郑重。
萧瑟终于抬眼,望向那株嵌在石壁中的玉兰。
原来如此……。
“好美的玉兰。”司空千落仰头轻叹。
姬雪走近:“这洞窟之内,怎会有玉兰生长?”
“不会。”谢宣道。
“什么?”姬雪侧目。
“不错——山洞之中,不会有玉兰开放。”萧瑟语气笃定。
雷无桀叉腰:“你又来了,说话云山雾罩的。”
“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一切,皆是虚妄。”萧瑟屈眼,“这洞天、所谓阵旗、玉兰,都只是我们的想象。此阵无解,只因我们的想象成型,便再也无法改变。”
偏见成型,便无法改变……
“也就是说,我们出不去了?”司空千落问。
“不。只需等到百里城主梦醒。”萧瑟目光转向酣睡中的百里东君,“可我总觉得,莫衣布下此阵,另有深意。”
雷无桀焦躁道:“可这样一来,岂非要坐以待毙!”
“正是。”萧瑟道,“既已知用功无用,便该‘坐以待毙’,养精蓄锐。”
话音方落,洞外雷声骤起,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狂风大作,裹挟着海水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雷无桀高声道:“那鬼仙开阵了!”
第二声惊雷炸响之时——百里东君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先活动了一番手腕,又转了转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目光扫过众人,在唐莲面上停了一瞬,又在谢宣面上停了一瞬,最终落在萧瑟身上。
“师父!”唐莲喜不自胜,其余人也面露希冀,满心盼着这位雪月城大城主能一举破阵,“师父,可有破解此幻境之法?”
只见百里东君已从石台上起身,长长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方才悠悠道:“不是我说你,好歹是我百里东君的徒弟,区区阵法便拦住了?”
——你不也被拦住了么。萧瑟腹诽。
唐莲抱拳躬身:“的确是弟子无能。”
百里东君一脸失望:“真没意思。木头似的,开不起玩笑。”旋即正色,“你方才说,想象成型?”
不等萧瑟回应,他抬起右手,低头凝视掌心。那双手常年酿酒、握剑、出拳,指节粗粝,掌心覆着薄茧。他看了片刻,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既是想象——”他转过身,面朝洞穴深处那株玉兰,“那便用拳头来破。”
一拳轰出!
自拳锋触及之处起,那株玉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宛若冰面绽开的第一道裂纹。裂痕沿树干向上蔓延,掠过每一根枝、每一朵花——整株树自根至梢,一寸一寸碎裂开来,化作细碎的光屑,纷纷扬扬,如一场倒溯的大雪。
“我记得这玉兰是顾御诸钟爱之物。此处有她的相好?”
无人应答。萧瑟本是想说的,但他自认为不是她的什么“相好”,太难听,却又不知道应当叫什么。
百里东君哼笑一声:“不管是谁,替我道个歉。”
光屑飘散之际,洞穴的轮廓亦开始变幻。石笋、钟乳、岔道、暗河——所有形态在同一瞬间变得柔软而模糊,如被水浸透的墨线向四周晕染开来。而后那些涣散的线条重新聚拢,凝结成另一番天地。
洞穴消失了,而他们站在海边。
风烈如刀,挟着暴雨从海面卷来,扑在脸上咸涩冰凉。天色如铅,云层低垂欲坠,海面翻涌着灰白的浪脊,一波接一波地撞击岸边礁石,碎作漫天水雾。
萧瑟摊开手掌。
那片玉兰花瓣不知何时已然消散,但掌心仍留着那一瞬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