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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叛逆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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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不算长。若只用来消磨,弹指即过;若拿来等待,却实在太久了。
此番凶多吉少。华锦虽一心求教那补魂之法,到底也是药王谷唯一传人。顾瑾匀便令天女蕊护送她回到原本停泊的船上,若能成行,便径直去寻那雪松长船。
阁楼中大小近十间屋子,每间都扫得一尘不染,被褥叠得方正齐整。很难想象,这是一座孤悬海外、常年无人踏足的居所。可他们实打实地等了两日,连半个人影也未曾见着——连莫衣也不知去向。
进出阁楼的,大多是些生灵。有直立行走、替他们端水奉果的猿猴,有衔来鲜甜浆果的仙鹤,也有绕着司空千落、叶若依与顾瑾匀反复打转的小松鼠。它们比陆地上的同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灵性,很多时候,竟似听得懂人言。
无心接过仙鹤递来的一枚野果,咬了一口,含混道:“看来莫衣将这岛上生灵调教得极好。”
叶若依抬手,轻轻抚了抚跳上肩头的小松鼠的脑袋。“近者可得灵气。修到他这般境地,何须刻意驯化?这些鸟兽日日伴他左右,自然便沾上了灵韵。”
雷无桀艳羡地看了一眼那只松鼠:“叶姑娘对此颇有研究?”
“我先天残缺,无法修习正统道法,只能借着天运跟着国师学过一些旁门秘术。不过是听国师说得多了,略知一二罢了。”叶若依朝他浅浅一笑。雷无桀顿时春心荡漾,咧着嘴一阵傻乐。
萧瑟却微微蹙起了眉,忽道:“如此说来,莫衣师从清风道人——也就是国师齐天尘的同门?”
叶若依垂眸:“国师入钦天监之前,曾拜黄龙山清风道人为师。我听他说过,清风道人晚年收过一个关门弟子,天资奇高,犹在国师之上。清风道人对他寄予厚望,曾三次携他外出游访仙缘。此人进境极快——座下六十九名弟子中,短短三年便已位列第二,仅居国师之下。可彼时国师已修习十六载,那弟子才学了三年,不过九岁。”
“九岁?”雷无桀吃了一惊。
“正是。按如今的说法,国师说他彼时已入逍遥天境。九岁臻至天境,纵观北离古今,从无先例。他若留在北离,日后必是天下第一无疑。可他却执意出海寻访仙缘,要远离凡尘,证道成仙。清风道人拗不过他,便随他一同出海,从此再未归来。”
萧瑟沉吟片刻:“他不过是个九岁的孩童,为何对仙缘如此执着?”
“据说他初入清风道人门下时,曾问过一个问题……”叶若依顿了顿,“他问——‘若我修道,日后能否救活我的妹妹?’清风道人答他:‘我不能,但不代表日后你不能。’”
果然如此。萧瑟放下手中把玩的野果——顾瑾匀厌他,原是有迹可循的。
“那么这名小童,便是如今的莫衣了。清风道人呢?”萧瑟问。
叶若依道:“国师说,清风道人当年随莫衣离去时已一百一十二岁,尘世牵挂除这关门弟子外再无他物。算算年月,怕是早已仙逝了。”
雷无桀皱眉:“他说的‘改天命’,应当就是要救活当年的妹妹。可人死这么多年,尸骨怕都已散尽了,这也能救得回来?”
叶若依忽然转过身,望着众人,目光坚定:“生老病死,乃天道。强行逆转生死,是鬼道——此为大忌。但萧瑟的病必须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瑟恍惚思及,自等待始,顾瑾匀便始终保持着异常的缄默。若按她的脾气,定要像对洛青阳那般骂上几句才算痛快。
叶若依却忽地问向顾瑾匀:“您对莫衣……真的一无所知么?”
顾瑾匀懒洋洋靠在藤椅中,手中把玩着一只山雀,力道轻柔,将它翻来覆去,神色松快,却对叶若依所言不以为意。
“前辈?”雷无桀又问了一声。顾瑾匀眉梢微动,依旧未答。
沉默少顷,她将玩疲了的山雀搁在胸前,终于开口:
“不得善终。”
一字一顿。语落,飞鸟惊起。
一刻钟后,楼阁之中便发生了怪事——所有的动物都在逃离这座楼阁。那些猴子、松鼠、仙鹤发了疯似的奔窜。不过片刻,他们又发觉周围的土壤中有异动:长蛇、毒蝎正从土中破土而出,紧跟着那些动物一同远遁。其中不乏天敌,此刻眼中却毫无彼此,只剩仓皇。
“这是什么情况?”雷无桀不解。
萧瑟想了想,道:“天灾。”
“天灾?有地震,还是火山要爆发了?”雷无桀四下张望。
“或许,是比天灾更可怕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袭白衣从远处飘来,缓缓落地。依然是御风而行,潇洒自若,只是莫衣抬起头时,眼底闪过一丝鬼魅的紫色。
“三日之期已到,我来取我要之物。”
“你要什么?”萧瑟问。
莫衣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洁白如玉,遥指叶若依:“你。”
萧瑟上前一步,挡在叶若依身前:“看来你是想以转魂之法,借叶若依的身体,重塑你妹妹的神识。”
莫衣不置可否:“看来御诸都与你们说了。”
雷无桀暴起:“好你个鬼仙,真想谋害叶姑娘!”
心剑出鞘,月夕花晨的一斩极尽繁华,剑气如云,铺天盖地攻向莫衣!
莫衣冷笑:“我便是要谋害,你们又能怎样?”素手轻抬,那片繁华剑气竟被一掌拍散。
“尔等见仙人,”莫衣垂眸,“当跪。”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座阁楼的空气骤然凝滞。
手臂像是陷进了黏稠的琥珀里,每一寸移动都带着迟滞的阻力。雷无桀心剑的剑尖悬在半空,距莫衣胸口尚有三尺,那三尺却如天堑。
“跪。”
第二个字吐出时,众人的膝盖齐齐一软。
雷无桀最先跪下,双膝砸在青石板上,闷响沉钝。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拼命想撑起身子,可脊背上像压了一座无形的山。唐莲、无心、司空千落紧随其后——仿佛整座岛屿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们的肩胛上。
叶若依的膝盖已然着地。她身子本就羸弱,哪里承得住这等威压,整个人伏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也无。
莫衣再度抬手,朝叶若依的方向虚虚一握。叶若依浑身剧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后颈,脚尖离地,缓缓浮起。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莫衣五指收拢,她便被牵引着向他飘去,如一叶被狂风卷走的枯蝶。
顾瑾匀却仍立着。若此刻还能形容她,倒比方才那莫衣还要多出十分仙气——当真是遗世独立。
她的动作像水从器皿中溢出,不争不抗,自然而然地便脱离了莫衣威压笼罩的范围。
不顾众人惊愕的神色,她缓步走上前去。
雷无桀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她,瞳孔里映出那道墨紫色的身影。他看见她站定的位置,看见她没有挡在叶若依身前,看见她与莫衣之间那不足三步的距离。
“前辈……”他的声音裂开了,“你这是——”
顾瑾匀没有回头。隔着三步,静静看着莫衣。莫衣比她高出两寸,可她仍是睥睨的。
萧瑟脑中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背叛了。
一句话回荡在脑海——“便请你冷静。”
冷静?
——“顾瑾匀——!”雷无桀嘶吼出声,嗓音被威压碾得沙哑破碎。
他猛地一挣,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血痕,浑不在意。体内真气如被点燃的干柴,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红光自皮肤底下透出来,像岩浆在裂隙间奔涌。他竟真的挣脱了一瞬,右脚前踏,弓身提剑——
强破逍遥天境?!
“雷无桀!”萧瑟厉喝。
一道劲气横斩而来。
顾瑾匀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随手一拂。那股力量落在雷无桀胸前时,他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厚重的无形之墙。业火未熄,人却向后倒飞而出,撞断两根廊柱,砸碎一张石桌,最后在碎石木屑中滑出三丈才堪堪停住。心剑脱手,斜插在他身前三寸的地上,嗡鸣不绝。
他没有昏过去,却动弹不得。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血,双眼却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
顾瑾匀收回手,依旧没看他。
莫衣已经带着叶若依转过身,走向阁楼外的山道。叶若依的身体被无形之力托着,悬在莫衣身侧。她偏过头,视线越过莫衣的肩膀,落在雷无桀身上。
“你的身体虽天生残缺,却有极好的神识容纳之质。”莫衣的语调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妹妹的魂魄,会在这里重生。你应当感到荣幸——你的残缺,将因她而变得完整。”
叶若依面如金纸,冷汗浸透了鬓发。她嘴唇翕动着,似想说什么,却无声无息。但她抬起了手。
“若依!”萧瑟厉喊。
莫衣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她还能动。
叶若依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刀锋贴着苍白的脖颈,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刀是萧瑟给她的,而目的,也就是像如今这般。可他究竟是喊了出来。
“放他们走……”叶若依的声音在颤抖,虚弱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中。
雷无桀嘶声大喊,挣扎着想起身,刚抬起半寸便被威压重新按回,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
叶若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锁在莫衣脸上:“你要的是我的身体,若我此刻死在这里…你便什么也得不到了。”
莫衣的面色第一次有了变化。非怒非惊,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外。
叶若依的声音稍稍稳了些:“你放他们走,我便将自己交给你。否则,我立刻切下去。”
莫衣语气柔和:“一心为别人。你这点,真的很像她。”
阁楼中寂静了一瞬。唯有风从檐角穿过,吹动她散落的鬓发。
“铛——”
一声脆响。短刀在她手中寸寸碎裂,化作数十片碎铁,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但,你不该威胁我。”
莫衣便转身离去。顾瑾匀随其后,两人之间隔着五步,像一道被精心丈量过的距离,精准得让人心寒。
“御渚,”莫衣的声音随风飘回来,带着一丝好奇,“我还以为,你要与我为敌。”
“哦。”顾瑾匀的声音散在风里,如雾如烟,“只是有趣罢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山雾吞没了最后一片墨紫色的衣角。
威压散去了。
余下的人却没有一个能立刻站起。唐莲最先挣动身体,撑着膝盖半跪起来。萧瑟仍立在原地,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风从山道那边灌入,吹动他的衣摆。
司空千落撑着枪杆起身,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她望着山道尽头的方向,望着那片已看不见人影的白雾。“她……走了?”
萧瑟不答。
雷无桀终于发出声音,极低,带着血沫的哽咽:“她为什么……”他没有说完,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混进太阳穴边的血里,分不清是汗是泪。
萧瑟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冷风灌进领口。
她把刀拿走了。
“她骗了我们。”司空千落道,“她从一开始就是——”
“是交易。”萧瑟声音不重,甚至有些哑,“她跟莫衣,早就达成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雷无桀身上——那少年还躺在碎石中,业火的余温仍在发梢间隐隐跳动。
“……你还这么认为么,萧瑟。”唐莲颦眉。
“…先扶雷无桀起来。”萧瑟不想为此事作争执。
雷无桀在碎石中动了动手指。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要杀了她。”
萧瑟没有反驳。他走到雷无桀身边,蹲下身,将那只发抖的手拉起来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偏过头,在雷无桀耳边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想杀她,就得先活下来。”
雷无桀闭上眼,咬紧了牙。……
莫衣与顾瑾匀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之后,雾气并未散去,反而更浓了。那些先前惊恐逃窜的动物早已不见踪影,整座阁楼像被抽去了生气,只剩下沉默的柱梁和满地碎屑。
众人花了些时间才将雷无桀从碎石中扶起。他伤得不轻,业火灼过的皮肤还在冒着细碎的白烟。唐莲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
“往哪走?”唐莲问萧瑟。
萧瑟望着山道尽头那片白雾,雾太浓了,浓得像是活的——它在缓慢地流动、翻涌,却又始终凝聚不散。两旁的树木被雾气吞没,只剩几根最近的枝干轮廓,像被水泡过的墨线,模糊而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