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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非纯仙 猿猴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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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猴载着众人徐徐前行,一路海面如镜,无波无澜,恍若行于深湖。
“那个,猿兄——”雷无桀凑上前,“还要多久才到蓬莱岛?”
猿猴头也不回。
叶若依轻笑:“只是通人性罢了,又没成精,它哪里会说话。”
猿猴倏然抬头,冲叶若依龇牙一笑,随即收了船桨,双手负后,活像个北离的老学究。
小舟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洞开。
一座巨岛拔海而立。岛上古木参天,鸟兽和鸣,峰峦间云雾缠绵不去。一泓湖泊静卧群山怀抱之中——湖水非寻常青碧,而是近乎透明,浅处可见湖底铺着一层莹白细沙,宛若有人将月光碾碎,细细洒在了水底。水面的雾气丝丝缕缕升起,被微风揉散,贴着湖面低低流淌,不肯升高半分。
远处山色黛青,愈往上愈淡,至峰顶便几与天色交融,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峰顶覆着一层薄雪,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有飞鸟掠过山间,翅尖划破雾气,激出细碎水珠,阳光穿雾而过,折射出极淡的虹彩,一闪即逝。
“不愧是海外仙山。”唐莲望着眼前盛景,不由慨叹。
小舟泊岸,众人踏上林间小径。径旁花木繁盛,古木遮天,碎金似的光斑从叶隙漏下,先落在众人肩头,又流水般淌到径上白沙间。
萧瑟侧首问顾瑾匀:“此地与你家乡,可堪一比?”
她挑眉:“我曾带你去蜀道——‘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那般峥嵘,方与我故乡相近。至于眼前这些……木欣欣以向荣,只叫我觉着喧闹。”
萧瑟听她提起旧事,忽然明白自己置身这仙山却心如止水的缘由了。
一只灰蓝色山雀不知从何处飞来,翅尖掠过廊檐垂下的藤蔓,在空中打了个小旋,不偏不倚落在叶若依伸出的手背上。那鸟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映出她的面容,啄了啄胸前绒羽,又仰颈啼了一声。
叶若依微微一怔,低头凝视。山雀又啄了啄她的指节,似在确认什么,随即缩起一只脚,就那么安稳地歇在了她手背上。
“连鸟儿都肯亲近你。”雷无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便轻了几分。
司空千落笑问:“怎的只有叶姐姐招动物喜欢?”
无心笑答:“小僧在船上便说过——你不够温柔。”
司空千落举枪便刺:“谁问你了?臭和尚!”
无心慌忙躲到萧瑟肩后:“阿弥陀佛!”
一只通体棕红的松鼠不知从哪棵古树上溜下,先在萧瑟脚边驻足,立起前爪嗅了嗅她的靴尖,又蹦跳着绕到唐莲身侧,在他垂落的手边探头探脑。唐莲本能地缩手,那松鼠却毫不怕生,顺着他手臂一路攀上肩头,蹲坐下来。
“这——”唐莲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生怕一抖便惊走了这小东西。
雷无桀见了哈哈大笑,正要打趣,忽觉头顶一沉——那松鼠不知何时已爬上他的发顶,正趴在那里探出脑袋往下张望,胡须扫过额头,痒得他直眨眼。
“哎哎哎——”他不敢抬手去赶,只能梗着脖子翻着眼睛往上瞧,模样滑稽至极。
松鼠又从司空千落肩后探出半个身子,两只前爪搭在她枪柄上,歪着头打量那杆银枪。司空千落哭笑不得,只敢用余光瞥着那小家伙,低声嘟囔:“现在这不就亲近我了?”
无心双手合十,含笑看着这一派热闹。一只松鼠已然爬到了他光洁的头顶,他也不拂,只微微偏头,由着那小东西折腾。“照你这么说,小僧也是很温柔的嘛。”
话音未落,那松鼠猛地抬头,丢下枪杆,沿着司空千落的手臂、肩膀一路窜到顾瑾匀身后。它跑得太急,在她肩头一顿,轻轻一跃——正落在她那一头白雪似的发上。
顾瑾匀神色自若,步履未停。松鼠在她发间踩了两下,蓬松的尾巴垂落耳侧,像一顶毛茸茸的、活着的冠冕。它蹲在那儿,低下头用爪子拨弄她的白发,似在确认这是否是一团可筑巢的软物。远远望去,顾瑾匀的发顶已是一团蓬乱。
几人一时噤声,随即雷无桀率先笑出声来:“前辈,我看它是要在你头顶搭窝了。”
顾瑾匀只是微微仰脸。那松鼠蹲得极稳,仿佛听了雷无桀一句话,当真不打算走了。
萧瑟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她向来招动物喜爱,更甚者——她落泪时,走兽亦会跟着悲鸣。往年他常见她安抚骏马,轻触其额,顺其鬃毛,原野青骢、苇滩白鹤、荒谷潜虺,无不刻意凑过来,闹得她白发散乱。
正轻松间,那猿猴忽然猛地仰头,朝空中发出一声尖啸。
众人齐齐抬头——一个白衣人从山崖上一跃而下,双臂展开,足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一身白衣随风飞扬,刹那间已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海外有仙山,可乘云而起,御风而行,齐天地共存,与日月同寿。
那白衣仙人面容极美——肤如凝脂,面若冠玉。单论姿容,司空千落与叶若依皆不及他。唯顾瑾匀立于一旁,才让人知晓那“仙人”原是可触及的凡骨。可细看那眉眼,分明是个男子,眸中那股渊深般的寂寥,却与顾瑾匀如出一辙,像活了千百年的孤魂。他长袖一拂,朝众人微微一笑:“贵客临至,不胜荣幸。”
凡人来拜,仙人反言“荣幸”。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猿猴欢喜地纵身一跃,跳到仙人身畔。仙人抚了抚它的头:“辛苦了,去别处玩罢。”猿猴应了一声,转眼便跑得没了影。
仙人目光扫过众人,定在顾瑾匀身上,眸中神色微变,随即朝她颔首:“稀客。”
顾瑾匀挑眉,笑意渐浓,声音却冷:“幸会?”
仙人再度望向众人:“贵客远来,想必疲累了,不如入岛歇息片刻?”
众人回过神来,唐莲拱手道:“仙人,冒昧造访,还望见谅。”
仙人笑了笑,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那片茫茫海域:“多少年来,已鲜少有人能至此地。既来了,便是缘分,何谈冒昧。况且——还带了位故人,不亦乐乎?”
众人循着他目光望去,心头俱是一震——那片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露出了背后辽阔的海面。回过神时,仙人已缓步向岛内行去。与先前御风而行不同,这一次他一步步走得极慢,仿佛刻意等着他们跟上。
“看来这仙人倒好打交道,走罢。”雷无桀没多想,笑嘻嘻地追了上去。
萧瑟却看出叶若依神色有异,低声问:“怎么?”
叶若依微蹙蛾眉,喃喃道:“总觉得……他身上那股气息,很熟悉。”
萧瑟一怔:“你见过他?”
“好像见过,又好像没有。”
“一会儿问问便知。”司空千落提枪向前走去。
众人随仙人往山上行去。约小半个时辰后,仙人停步。
众人再度大惊——这深海孤岛深处,竟藏着一座水榭楼阁!仙人纵身一跃,飘然入了楼中。
顾瑾匀冷嗤一声,只萧瑟与无心听见:“装货。”
其余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跟入。
仙人挥袖指向一旁的藤椅,含笑望向众人:“你们赶了远路,已然疲敝。”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早已精疲力竭,见有座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唐莲稍作克制,垂首道:“吾等为见仙人,自北离不远万里而来!”
大师兄怎的突然呆了起来。萧瑟腹诽。不过,他本也没机灵到哪儿去。
“北离?”仙人仍微微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怀念,“许久未闻此名了。”
“仙人知道北离?”话一出口,唐莲便后悔了。
“我不但知道北离,便是在那里出生,也在那里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仙人走到唐莲面前,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既到了这里,便不必再强撑了。”
只见唐莲受了一道术法,神色顿时舒展,喜道:“多谢仙人!”
仙人收回手指,自语般又道:“而你们这位……同为仙人的朋友,从桃源到这蓬莱,也是极漫长的一段路途。”
顾瑾匀带笑敷衍:“噢。”
仙人不以为意,又踱到雷无桀身边。
雷无桀笑道:“仙人,能不用手指点我么?不如用手掌摸一摸我的头?”
仙人好奇:“这是为何?”
“书上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雷无桀满脸堆笑,“我想求个长生。”
“她不也是仙人么?”仙人淡淡道。
“前辈么?”雷无桀一笑,“前辈是女仙,摸我头,有人要吃醋的。”
萧瑟撇了撇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原来如此。”仙人将手掌轻轻按在雷无桀头顶。雷无桀立刻闭上眼,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仙人笑道:“她便是这样,偏爱与凡人往来。”
“因为我非仙人。”顾瑾匀平平道。
萧瑟瞥向顾瑾匀,却见她单手支颐,饶有兴味地望着仙人,全无再寒暄的意思。可这仙人言语间却对她格外亲近,宛若百年旧友。
仙人又望向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急忙道:“你点我眉心就好!”
仙人笑了笑,伸出手指,点在她眉心。
随后他转过身,先看了顾瑾匀一眼——两人目光相接,又移向仍站着的叶若依和萧瑟,缓缓道:“他们三人虽身体疲累,但内息醇厚,即便我不出手,睡上一觉也就好了。可你们两个——一个气息紊乱,命不过三日;一个天生残缺,本该早就不在人世。”
与她一样,只需一眼,便知一切。可怎的就半点没有神仙的气度呢?分明也是一袭白发,身着胜雪白袍,眉睫亦白,理应更有世外仙人之姿,偏生叫人提不起兴致。萧瑟微微眯起眼。
“这便是你们寻我的缘由?”莫衣问。
叶若依点头:“仙人说得不错。”
仙人缓缓走到叶若依面前,凝视着她:“你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叶若依一怔:“仙人……我们见过?”
“御诸不曾与你们提起么?我叫莫衣。”
“莫衣。”叶若依轻声念了一遍。
“莫衣。”他也淡淡重复,“‘忽闻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年少时我也听人念过这样的诗,也曾对那海外仙山心生向往。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自己也成了旁人心中的仙人。”
“莫衣…先生。”叶若依斟酌出一个称呼,“请问您究竟是已成仙道,还是……”
“我今年六十四了。”莫衣踏出一步,身形却已掠出数丈。
如今的莫衣,单从容貌看不过二十出头。众人却并不如何惊讶——萧瑟甚至暗想:竟才六十四么?只因顾瑾匀那不过而立的容貌,早已过客百千春。
“我师父曾说,仙人有境,如今我至多算个地仙。”莫衣束手转身,背对他们。
“地仙?”萧瑟眉头微皱。可得不死,未悟天道……
“地仙,可逆地上之事,不可改天上之命。”莫衣忽然伸手,似要触及天上某物,“要到那一步,我需先成天上之仙。”
顾瑾匀忍俊不禁。
“先生,我们的事应该算是‘地上之事’吧?”司空千落没听出莫衣话中深意,只怕他不治萧瑟,急急说道。
莫衣收回手,点头:“自然。两个人我都能医,也都愿医。”
司空千落大喜:“那太好了!”
“只是——”莫衣转过身,望向萧瑟,眼中笑意渐褪,“我有一个条件。”
司空千落顿时傻了眼:“神仙也谈条件?”
“自然。我助你们解地上之事,你们助我改天上之命。”莫衣缓缓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顾瑾匀身上。
萧瑟直视他:“你要改的是何等天命?”
“我要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回到这世间。”莫衣的眼神忽然变了——那双原本淡漠的眸中陡然燃起某种灼烈的渴望,教萧瑟心中一凛。
萧瑟皱眉:“我们能帮你?”
“你大约还能活三日。”莫衣幽幽道,“三日之后,我会问你们讨一样东西。你们给我,我便医好你。”
“什么东西?”
“到时你们自然知晓。”莫衣笑着向前走去,似是要离开。
“莫衣先生!”唐莲急忙唤住,伸手欲拦。
却见白影一闪,莫衣已站在他身后:“何事?”
“莫衣先生,您可曾见过我师父?我师父是百里东君。多年前他曾来过此地,一年前他离城而出,说想再来这海外仙山求一味酒引。不知先生可曾见过他?”唐莲抱拳道。
“百里东君……是的,多年前我见过他。他是个极有意思的人,酒酿得极好。但那一别之后,他便再未来过。他或许是骗了你们。”莫衣淡淡道。
“什么?!”唐莲万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大惊失色。
莫衣却若无其事地大袖一挥,人影倏然从阁楼中消失,唯余声音回荡:“三日之后,我予你全新体魄,你们予我想要之物。”
莫衣走后,雷无桀愤然道:“这算哪门子仙人?还要与我们做交易?”
唐莲沉吟道:“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觉得比起传说中的神仙,他更接近我们江湖人常论的一种境界。”唐莲道。
众人面面相觑,同时脱口:“神游玄境?”
神游玄境——可静坐闭目,神思游骋万里之外,乃逍遥天境之上的至高一品。连酒仙百里东君都未曾臻至此境。而莫衣方才御风而行、瞬息移形的身法,确与传说中的神游玄境极为相似。
司空千落嘟囔,“我总觉得这个莫衣,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萧瑟摇头:“便是去庙里拜佛求签,也需烧三炷高香。何况求仙人相助,自然要付代价。”
叶若依缓缓道:“我曾随国师齐监正修习多时。他身上那股气息与国师极像,似是同出一脉。但这莫衣的气息远胜于国师,是正统道家传承,本不该有任何问题。只是方才他说出心愿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变了?变成什么样?”雷无桀追问。
回答他的却是无心:“由仙入魔,不寒而栗。”
“是。”叶若依点头,“这位莫衣仙人,看来和我们想象中……并不一样。”
“我只是好奇——我们身上,究竟有什么是仙人所需的?”萧瑟看向顾瑾匀,“怎么说?你与他不相熟么。”
顾瑾匀平平道:“世间仅我与他得长生,相识是自然,相熟却不至于。与他孩提时有过面缘,师从黄龙山清风道人,彼时只觉其心中并无正道,于起死回生之术执念深重,恐怕与你们猜测而合,不择手段的。”
起死回生之术……
“那怎么办?萧瑟只剩三日了!”雷无桀急道。
叶若依略一思索:“只能静观其变了。看看这三日能否寻出些线索。也说不定…是我们的担忧多余了。”
雷无桀叹了口气:“看来这事儿不好办了。”
萧瑟忽然想起顾瑾匀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齐天尘的师父清风道人晚年收了个关门弟子,天资奇高。后来有一日,师父带着这名弟子外出遍访仙缘,便再未归来。那名弟子曾对齐天尘说过:自己想成仙,不为长生,不为飞升,只为求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