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luckyshrimp

92、冠绝 江

　　江湖风波静，金榜论武名。

　　这十个字，已太久无人提起。

　　因为说出它的人，消失得太久。

　　那是百晓堂堂主，武学一品四境的裁定者，天启四守护之西方白虎——姬若风。琅琊王谋逆一案，他在法场硬接李寒衣剑仙一剑，从此人间蒸发。连传承百年的百晓堂，也渐渐敛了声息。

　　可人人心里都清楚——那些散落四方的百晓堂弟子从未散去。他们仍默默注视着江湖，将所见所闻一笔一笔写入卷宗，送往那个传说中的所在。只等那位传奇人物重临世间，因为只有他，有资格重新论江湖、排武榜。

　　武榜更迭，有时三年一换，有时一年一易。倒不全凭姬若风心情，而是依着前半句——江湖风波静。风波起时，有人死，有人起，有人退。风波一静，江湖便换了模样。

　　金榜第一榜，百兵榜。

　　百兵枪为王。故而第一个名字，便是司空长风。

　　枪仙，司空长风。持枪：乌月枪。

　　剑仙，孤剑仙洛青阳，持剑：九歌；道剑仙赵玉真，持剑：桃花；儒剑仙谢宣，持剑：万卷书；怒剑仙颜战天，持剑：破军；雪月剑仙李寒衣，持剑：铁马冰河。

　　李凡松看到此处，眉心微蹙。那位被谢宣断言已入剑仙之境的雷轰，仍未列于百兵榜上。想来是杀怖剑碎后，新剑未得的缘故。

　　刀仙，霸刀澹台破，持刀：麒麟牙；鬼刀摘月君，持刀：阴阳；温柔刀苏雨落，持刀：迟落。

　　南诀依然还是三位刀仙，但熟知金榜的人都会发现，温柔刀还是温柔刀，可是名字却已经从叶碧霞变成了苏雨落。看来那位传奇的女刀客已经死了，而这位苏雨落想必是传说中她的关门弟子。

　　李凡松想，师父用的也是刀，却没有上这榜，说奇也不奇。记得她还借此讽过百晓堂金榜，说是什么都列个排名，好在武痴能勤学自勉笃志，坏在歹人可名正言顺斗狠，也不过好事者以此调控江湖格局，是权力延伸也是原初信仰，无知无罪，有谋共罪。她不屑般嗤笑了一声。

　　百兵榜下面的那些名字就没有上面那些名震天下，也没有谁再能冠上仙的名号，直到最后那两个名字。

　　酒仙，百里东君。兵器：拳头，及所有。

　　持剑可剑仙，挥刀成刀仙，却爱用一对拳头，虽列百兵榜，却要以酒仙为号。

　　真仙，顾御诸。兵器：唐刀夜荼，及天地。

　　无声胜有声。写到她，措辞都精致了几分。

　　隔了少时，才有弟子窃窃问答：“这是谁？”“顾云尧真的出山了？！”

　　司空长风朗声一笑：“此番重出江湖，又是放龙又是登榜，倒是够气派。她从不爱入这些金榜，不知姬若风那家伙怎么说服她的？”

　　赵玉真屈眼：“没有彼时琅琊王功高震主之险，看来她已决定入世。不知天启那些人怎么看？”

　　司空长风干笑几声。“御龙意在宣告势力，登榜欲要江湖尽知，我们这位老朋友，下了一局我们至死也不一定看到终局的棋。”

　　至死……李凡松若有所思。

　　被师父遣回来后，李凡松还是先回了雪月城。拜了真仙为师，怎么着也要和他的赘婿师父打个招呼！况且他也真是想念赵玉真了，几月不见，特别想给他做几顿体己饭，就连师娘雪月剑仙也赞不绝口，说不逊于雷无桀呢。

　　而他也知道，这一遭也只是短短几日，他要听两个师父的，多去走动闯荡。而且赵玉真说，仙缘依旧是仙缘，他还未找到那份师缘。他也不禁有些好奇，却也有些失落：师缘仙缘要真都是她就好了！

　　金榜第二榜，良玉榜。

　　只录各派年轻弟子，满额八席，极为矜贵。一过二十五岁生辰，便再无资格。故此榜曾是每一个少年英雄梦寐以求之物。昔日雷轰、雷云鹤、李寒衣、司空长风、百里东君，皆曾名列其中。

　　雪月城弟子早得了风声，此刻纷纷聚在司空长风与赵玉真身后，远远探头张望，盼着能在榜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似是看穿了这群年轻人的心思，那前来递榜的百晓堂弟子缓缓开口——

　　"良玉榜第八——雪月城，落明轩。"

　　没想到头一个便是雪月城的人。那刚回城的落明轩原本正帮着尹落霞照拂李寒衣，闻言登时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师父！是我！我入良玉榜了！”

　　尹落霞笑着摇头：“一个垫底的，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良玉榜第七，雪月城弟子，司空千落。”

　　司空长风神色不变，身后的那些弟子倒是窃窃私语：“千落师姐果然厉害啊！”

　　“良玉榜第六，雪月城、雷家堡、剑心冢弟子，雷无桀。”

　　“好！”李凡松砸拳，心中泛起真实的欣喜，想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可雷无桀在第六，他自己便有些渺茫了。

　　“雷师弟也进良玉榜了？还在千落师姐之前，了不得啊！”一个吃着包子的弟子欣喜地说道，“那大师兄呢？大师兄肯定在他们二人前面，莫非是第一？”

　　“良玉榜第五，青城山弟子、真仙弟子，李凡松。”

　　——第五——比雷无桀还高？！李凡松乐得急，一边喊师父一边险些滚下石阶。赵玉真一把拽住他领子：“能不能给我长点脸？没见过？——而且你这声师父叫给谁听。”

　　“师父栽培我十年，自然叫的是您了！哎呀闹什么脾气么师父！”李凡松讪讪陪笑。

　　赵玉真唤她作师叔，如今自己成了她徒弟唤她师父，然则他李凡松竟与赵玉真平辈而论，赵玉真不痛快是必然的。

　　“行了，”赵玉真压低声音，“跟着她臭毛病全学来了，低调点懂不懂？青城山名号也就算了，一个真仙弟子你看看后面那些雪月城的怎么看你的！”

　　李凡松缓缓回头，见那些目光里诧异、惊吓、歆羡、忮忌比比皆是。就连司空长风看他也带些许微妙。真仙弟子，压力山大……

　　“良玉榜第四，唐门弟子，唐泽。”

　　司空长风微微一怔。赵玉真眉梢一挑，似是想起了什么。

　　不认识啊，李凡松想。

　　一众雪月城弟子也却很是不解：“谁是唐泽？唐门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

　　“良玉榜第三，雪月城弟子，唐莲。”

　　“是大师兄！提到大师兄了！可是，怎么才第三？”弟子们哗然。

　　“是雪月城，而非唐门么……”赵玉真低声喃喃，“看来你们的大弟子做出了选择。”

　　司空长风一笑。

　　李凡松听出了更多的意味，雷无桀的名字前面把从师的三个门派都列了出来，而唐莲前面只有雪月城这三个字，百晓堂果然名不虚传。

　　“良玉榜第一，无双城弟子，无双。”

　　良玉榜第一？无双城？

　　“怎么可能？！”有人惊呼道。

　　“可是刚刚不是才列到第三吗？怎么忽然就第一了？”有人不解。

　　这人，李凡松有点儿不认识；这榜，他也有点儿不在乎了。

　　却见那百晓堂弟子顿了顿，又接着说了下去：“良玉榜第一，天外天弟子，叶安世。”

　　众人再度哗然。原来并非跳了名次，竟是两人并列魁首！

　　良玉榜上双第一，前所未闻。

　　"这又是谁？"有弟子茫然问道。

　　“对啊，这又是谁？”有人应道。

　　好耳熟。李凡松想。

　　良玉榜至此止步。八席之中，雪月城独占其四，无愧江湖第一城之名。唯一的憾事，是终究还有两人压在雪月城头上。无双城虽仅有一人，但有时候，“第一”二字的分量，远胜过数量。

　　就在众人议论未休之际，那百晓堂弟子忽然又开口了——“冠绝榜！”

　　冠绝榜！李凡松登时亮了双眼。

　　司空长风猛然收起卷轴：“姬若风疯了？”

　　冠绝榜，金榜第三榜，亦是终榜。——可十余年前，姬若风便已亲手将其封了！

　　所谓冠绝，即冠绝天下。若说得直白些，便与良玉榜一般，分明排出第一、第二、第三——只是范围扩至天下所有门派、所有弟子。这样的榜单太过绝对，也最难服众。

　　因为冠绝榜上有第一，便也会有第二。居第二者必想争第一，列第一者则要面对整个天下的挑战。

　　姬若风接掌百晓堂后亲封此榜，如今重开，究竟为何？莫非这十余年来天下第一的争议，要到此画上句号了？——莫非，是专为顾御诸而放的？

　　可李凡松更好奇，这榜是冠绝“天下”，师父她会列进去么。

　　司空长风望着百晓堂来的那个弟子，说道：“你在百晓堂中是什么地位？”

　　那名弟子恭敬地垂首：“百晓堂除了堂主之外，并未有地位之高低，我们都只是这座江湖的云游者。若司空枪仙不想让我报冠绝榜，那我不报便是了，只不过金榜已经传递到了各个门派之中，整个天下很快就会知道了。”

　　“好。”司空长风手腕一抖，乌月枪破空而出，深深扎入石阶旁的泥土中。他双手环抱，淡淡道，“你报。”

　　“冠绝榜第四甲。”那弟子缓缓说道。

　　冠绝榜共分四甲：四甲四人，三甲三人，二甲二人，首甲一人。能入此榜，便是名副其实的金榜前十。

　　满场屏息。良玉榜与在场弟子尚有几分干系，冠绝榜却已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可偏偏所有人都最关心这一榜——封榜十余载后再度开启，谁都想知道，那些搅动风云的高手们，究竟排在第几位。这桩事，比自己能否上榜更牵动人心。

　　“冠绝榜第四甲，颜战天、澹台破、谢宣、离天。”

　　怒剑仙颜战天，霸刀澹台破，儒剑仙谢宣——这三人的名字众人早已烂熟于心。唯独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杀人王离天竟也赫然在列。传闻他早已身死，看来百晓堂已确证此言不实。

　　“冠绝榜第三甲，司空长风、赵玉真、唐怜月。”

　　后面传来雪月城弟子的一阵欢呼。

　　枪仙到底多强，江湖上始终莫衷一是。姬若风曾言：天下枪劲，司空长风独占八分。可毕竟用枪者少，说他强，究竟强到何种境地？如今至少有了定论——他要在怒剑仙与儒剑仙之上。

　　道剑仙赵玉真有多强，同样无人说得清。“神仙转世”这种话，北离历代不知听过多少。他三十岁才首次下山，从青城山到雷家堡半日路程，途中只做了两件事：一指破暗河大家长苏昌河阎魔掌，二指诛暗河谢家家主谢七刀。江湖传他剑术通神、道法通玄，可究竟通到了哪一步？没人说得准。倒是姬若风当年曾对其弟子留下一句话：“赵玉真若在青城山上，青城山便是除桃源山外的天下第一山；赵玉真若下了山，天下便没有他走不到的地方。”如今他位列三甲，与枪仙、唐门唐怜月并肩。有人说低了，有人说高了。可唯有亲眼见过那一剑的人方知——那一剑，能让青城山的老桃树，腊月里开花。

　　至于第三人唐怜月，这个名字已被人遗忘了太久。此刻被提起，众人才猛然想起——唐门曾经寄予厚望的那个年轻人，百晓堂从未将他忘却。

　　司空长风唇角微勾：“她入世了，我首甲拿不上，本以为能拿个二甲呢。”

　　话音未落，那弟子便提到了洛青阳——可洛青阳的名字刚从那弟子口中念出，便已属于第二甲。身后弟子窃窃私语，连司空长风的神色都微微变了。洛青阳既在第二甲，便清清楚楚意味着——他不可能再是天下第一。那么天下第一果真是雪月城的百里东君？可天下难道还有旁人能与孤剑仙并列？

　　“冠绝榜第二甲，百里东君。”

　　百晓堂弟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清。可在场的雪月城弟子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说的是第二甲，百里东君？”

　　“好像没错，的确是第二甲，百里东君。”

　　“那怎么可能，那谁会是第一甲！”

　　“莫非二城主此番出城破了境界，超过大城主了？”

　　李凡松微微侧头，望向司空长风。他知道李寒衣重伤功损，莫说首甲，连入榜之格都未必保得住。那看来，是师父了。他却先试探着问：“枪仙前辈，莫非这首甲之位，被天启城中那位大监拿了？”

　　“不会。”司空长风摇头，“别说冠绝榜首甲，天启城内，他是否能成为第一都是未知数。而且，天启城中的人一个也不会入榜。”

　　李凡松眨眨眼。

　　司空长风解释道：“金榜的规矩就是，只论在野，不谈朝堂。朝堂之上的任何高手都不会入榜，不然那些天师、大监还有皇陵里的老太监可不会消停。”

　　李凡松又问：“皇陵里的老太监？”

　　赵玉真哼笑：“每一朝都会有五大监，你以为以前的五大监是和先帝同时死了吗？他们活着的要被派去守陵，这是北离开国皇帝为了防止宦官专政立下的规矩。”

　　司空长风望向那名百晓堂的弟子，“别卖关子了，报榜吧。让我听听，姬若风眼里的天下第一，是不是那个人。”

　　“冠绝榜首甲，莫衣。”百晓堂弟子说出了这最后一个名字。

　　全场寂静。

　　谁？李凡松隐约有所猜测。可——竟然不是师父。

　　司空长风与赵玉真微微皱眉，皆陷入思考。

　　不，首甲——依旧是两个。

　　“冠绝榜首甲，顾御诸。”

　　原来如此。——哎呀，这榜要是晚几日发就好了。

　　李凡松心中暗叹。

　　因为不消几日，这榜首之位，便只会是师父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