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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真实之虚妄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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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已是金错号所能搭载的最大一艘小船了,比起近海渔户讨生活的渔船,也大不了多少。置于浩渺烟波之间,如一叶浮萍,渺然欲没。众人自金错号移步此舟,脚下微晃,心头皆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三蛇岛至蓬莱仙岛,听说不过一日水路。这一路之上,总不至于翻了吧?”雷无桀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不信的侥幸。
“闭嘴!”司空千落与唐莲心事被他一言戳破,两人齐齐回头,低喝出声。
天女蕊、叶若依司空千落并排,华锦、萧瑟与唐莲对坐,雷无桀船头摇橹,无心与顾瑾匀一个船尾潇洒而坐,一个遗世独立于水天一色。
萧瑟倒想窃听和尚与顾瑾匀之间对话,可惜两人不正经,不是插科打诨,便是说破烂浑话,直到萧瑟放弃。
在前一夜,无心与萧瑟二人夜谈,无心也已坦白,在雷家堡时百晓堂姬雪与叶若依便已与他做过交易,他此行来一是为某种盟约,二也是还不想回那天外天或帝都,还不如来与兄弟出海旅游。
萧瑟问:“你姐姐半分没有参与么?”
无心若有所思,顿了顿,道:“确实,我与姐姐也有约定。在雷家堡、在这雪松长船上都有。作为朋友,我这么告诉你。”
“那不妨再告诉我,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此去蓬莱的?”
“也隔得不久,”无心一笑,“她没有告诉我,但我猜测是助道剑仙下山之前。”
莫非是在青城山留宿之时?萧瑟想。那么,赵玉真也大概率知情。看似精密,而她实则只是顺水推舟,现实便似乎凭她“感觉”而走,而非“计划”。……可她的感觉有千年凭依,甚至要较“计划”更为灵活,极富弹性的同时预想过数种结果与应对之法,这种直觉最为恐怖。
无心打断萧瑟思绪:“横竖姐姐她也真是高明,无论如何带叶若依来,又赚了叶啸鹰的人情,也为你回天启筹谋纳贤,雷无桀他们的武功境界也有所提高,可乍看之下她却什么都没有做。呵呵呵……”
萧瑟屈眼远眺:“这正是她千秋万代下可怖之处。……”……
雷无桀缓缓摇动船桨,一叶孤舟便这样无声地没入了苍茫大海。
舟中诸人皆默然不语,可各人心绪却如出一辙——茫茫沧海,扁舟一叶,前路未卜。这与当初登金错号往三蛇岛时的心境全然不同。彼时尚有巨舰可依,如今只剩这方寸之舟,连素来沉稳如山的唐莲,此刻掌心亦微微沁出了冷汗。
大半日光景,先是雷无桀操桨,后换唐莲接手,再又轮到雷无桀。天色渐沉,星斗初现。叶若依仰观天象,偶尔轻声指点一二,令众人调转航向。
“凭几颗星子便能辨得东西南北,今日才算开了眼界。”雷无桀放下摇橹,凑到叶若依身侧。
唐莲轻叹一声,上前接过橹柄。
“那片暗潮,究竟还有多远?”司空千落攥紧了船舷,声音里掩不住焦灼。
话音未落,整艘小船猛地一震,几乎倾覆。唐莲不及多想,一掌向前推出,掌风激荡水面,小舟瞬间退开两三丈远——
“看来,已经到了。”
萧瑟与叶若依皆未言语,只仰头望天。
雷无桀也随之仰面,望着漫天星月,忽地咧嘴一笑:“今夜的月色,倒是极好。”
这话大概是从那本《晚来雪》里读来的。书中曾有一段:有人问男主,该如何道出心中情意?是说“见君一面,便已倾心”,还是说“愿与君白首偕老”?前者是一见钟情,后者是天长地久,各有所取。可那男主却道:都无需说。只需与她同走夜路,忽而驻足,抬头望月,说一句——“今夜月色真美”,便够了。
可惜,眼下不是风花雪月之时。
叶若依轻轻点头:“确是很美。”
萧瑟却蹙起眉头:“瑶光已升,我竟看不见帝君。”
“快了,已有微光。”叶若依目光不移,低声道。
“他们说的什么?”司空千落一头雾水。
唐莲亦是不解,迟疑问道:“那日田先生曾说,这片暗潮每七日方歇一夜,全系于天上星辰流转。满月之时,东升瑶光,西升帝君,便是时机。可叶姑娘你……何以知之?”
“海潮起落,本就随星宿运转而生。既说暗潮有歇,必与天象相关。”叶若依依旧仰望着天穹,眉心微蹙,“我推算了二月有余,得出的结果便是——东升瑶光,西升帝君,就在今夜。”
唐莲恍然,低声道:“难怪萧瑟如此焦急。”
萧瑟却轻轻摇头:“瑶光既已升起,帝君为何迟迟不至?”
“帝君星暗,天启城中怕是要生变故了。”叶若依若有所思,随即收回心神,“但这已非我等眼下该虑之事。唐师兄——快行!”
话音方落,西天隐隐有星光破云而出,想必便是那帝君之星。
“比我推演的晚了半个时辰。”叶若依眉头锁得更紧。
“升得晚,便落得早。”萧瑟接道,声音沉了几分。
雷无桀霍然起身,双掌齐出,直推向船尾水面;唐莲亦全力摇橹,小船顿时如离弦之箭般破浪疾行。
“莫不是那帝君之星一落,咱们就得交代在此处?”雷无桀边催掌力边喊。
萧瑟点头:“正是。”
话音未落,帝君星尚悬于中天未至,海面忽生异象。
先是船底传来一声极沉、极远的闷响,似有太古巨鲲于万丈渊底翻转身躯。雷无桀掌中力道一滞,险些被那自深海而来的震颤掀落船去。继而原本如镜的海面,竟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暗流——整片沧海似朝一处骤然收束,又如冥冥中有何物自渊底将万顷海水尽数汲去。
小船猛地一倾,船首朝下扎进一道突然出现的凹陷中。
“抓紧!”唐莲厉喝一声,指尖刃脱手而出,钉入船板,稳住身形。司空千落的银月枪已经横在舱底,她一脚踩住枪杆,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叶若依的胳膊。华锦整个人被甩向船舷,被萧瑟一把拽住衣领拖了回来。
雷无桀立足不住,船橹脱手滑落,整个人朝船尾翻跌而去,幸得无心反手扣住其肩头,将他硬生生按回原处。
“什么情况?!”雷无桀扭头望向海面。
海水自船底向上翻涌倒卷,整片沧海仿若被人自渊底搅动,墨绿色的水墙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无浪头无声息,唯见万顷海水自行矗立。小船被数道水墙夹于其间,便如枯叶落入铁钳,随时粉身碎骨!
方才尚皎洁的月光,不过一息之间便遭吞噬。云层来得诡谲,似有人自九天之上铺下一匹泼墨重绢,将整片苍穹尽数遮蔽。星辉、月华、世间一切光亮,刹那俱灭。无边黑暗之中,唯有船周那些矗立的墨绿水墙泛着磷火般的幽冷寒芒。
“帝君星刚升起来——”叶若依的声音在风浪中几乎听不见,“被云遮住了!”
萧瑟抬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帝君星的位置。他知道它正在升起,正在从海天交界处往上爬——但如果云层不散,它就会被完全吞没。没有帝君星的光,暗潮就不会退。他们会被困在这片水墙之间,直到船碎、人亡。
“护住萧瑟!——叶姑娘!”雷无桀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帝君星还能照多久?!”
萧瑟已不支跌宕,倒入身侧唐莲肩中。
“半柱香——”叶若依声微颤。
是时小船骤然腾空,众人皆离舱板一瞬,又狠狠砸落。船板应声迸裂,船舷受水墙挤压向内凹陷变形。
只在水墙合拢的前一刹,蓦然回首。
望向她的方向。
船尾处,无心正按住被抛起的华锦,唐莲指尖刃在船板上拖出一道长长深痕。唯她独立船尾最高处的舷板之上,孑然一身立于苍茫水天之间,掌中摩挲,仿若拈一朵素白玉兰。
墨紫长衫被猎猎海风鼓荡,既贴服于身,又张扬欲飞;一头白发被狂风扯作一道极长的银线,几欲融入那片墨染的天幕。她不看暗潮,不看舟船,不看任何惊惶之人。
而后她抬手,将那玉兰向九天之上轻轻一掷——花瓣离掌的一瞬,一道云隙裂开。
指尖掠过之处起始,墨色云层仿若被某种炽烈至极的炎力灼烫,边缘蜷曲、收缩、向后溃退。裂隙初开不过巴掌大小,然一道纤细的月光自那缝隙间漏落而下,正正打在船首前三寸的水面上,宛如一缕自天而降的银练。
墨袖一掣,众人再抬头时,第二道云隙已豁然洞开。
云散——星月重光!
帝君星悬于东方海天一线,正冉冉升起。
唐莲握指尖刃之手终得松弛。雷无桀大口喘息。司空千落银月枪自舱底拔出,枪尖犹沾震碎木屑。叶若依扶舷而立,胸膛起伏,仍仰面望天。
船稳了。暗潮已退至十丈开外,化作一道隐约可辨的低伏弧线,不复逼近。
顾瑾匀仍立于船尾最高处的舷板之上,墨紫长衫在海风中徐徐收拢,白发垂落肩侧。
她收了手,微微侧身。
那花,本是没有。
“帝君星已升。”她说,“继续走。”
萧瑟看出,她似乎也有些急切。
直到无论是东面的瑶光,还是西面的帝君,都已黯淡得难觅踪迹。而一如初时那般的急流,却再未出现。
只是,海上起雾了。
众人行入一片迷雾之中,周遭景色渐次模糊。萧瑟独坐船头,慢摇船桨,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向前撑去。
雷无桀极目远眺,忽见远处隐隐浮出一座仙山的轮廓,不由喜道:“到了!”
司空千落亦起身望向那边:“传说果然是真的!真到了!”
萧瑟却仍紧锁眉头,面上不见半分喜色。
雷无桀长舒一口气道:“那我们不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尽早赶到那里。”
“等一下。”叶若依忽然上前一步,望着那座愈发清晰的仙山,微微蹙眉,伸出右手,轻声道,“散去。”
只见面前浓雾微微一颤,那座原本若隐若现的仙山,竟整个凭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雷无桀不解。
“是蜃景。”萧瑟淡淡说道。
“古籍有载,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据说此乃怪物蛟蜃吐气而成,若入了其中,便是入了蛟蜃腹中。”叶若依解释道。
雷无桀愣道:“这么邪乎?”
“其实不尽然。蜃景有时能重现旧时场景,有时亦可提前展现千里之外的景象。至少如今我们可以确信一点——无论曾是过往,还是远在千里,三蛇岛之外,的确另有岛屿存在。”叶若依说道。
唐莲苦笑了一下:“也不知这算不算得上安慰。”
萧瑟忽然放下船桨,凝望前方,沉声道:“有人。”
“有人!”众人皆惊,急忙举目望去。
只见远处隐隐约约确有艘小船驶来,船上清晰地立着一道人影,手中挥着长桨,正朝他们径直划来。
“又是蜃景么?”雷无桀握紧了手中长剑。
“不是。”叶若依只觉掌心不住沁出冷汗,“这一次是真的。”
浓雾之中,来船之人面目难辨,只见其奋力一划,随即收起船桨。那小船陡然加速,笔直地朝他们撞了过来。
“小心。”唐莲沉声道。
几人同时按住兵器,走到萧瑟身侧。
萧瑟长舒一口气,轻声道:“来吧。”
破开迷雾,两船船尖相抵。来者模样,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
是那乘风而来的海外仙人,还是深海藏锋的不速之客?
那人立在船上,默然不语。
因为它本就不会说话。
雷无桀目瞪口呆:“这行船的怎么是个大猴子?”
站在船上的确是一只巨猿,身高体长,直立而行,远远望去与常人无异。听得雷无桀言语,那猿猴似微微有些不满,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
“我猜,这是仙人派来的引路者。”叶若依略一思忖,说道。
那猿猴似通人性,闻言转头看了叶若依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叫一声——这一声里,倒似带着几分愉悦。
“那我们要跟着它的船前行?”唐莲疑道,“可它怎么看都像是拦路的。”
萧瑟摇了摇头:“我想,我明白它的意思了。”说罢,他抬起一足踏在船首,随即搭上顾瑾匀递来的手腕,借力轻轻一跃,便落到了那只猿猴的小船上。
在那一瞬,他余光瞥见顾瑾匀几乎难以抑制的嘴角。那笑是邪性的,是期待、仿佛世间混沌是由她一手造成,而她以此为傲,将愉悦提前透支了的。
只见那猿猴点点头,赞赏地看了萧瑟一眼,随后退到一旁。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一个个跟了上去。那猿猴见众人都已上船,重新拿起船桨,奋力一划,载着众人朝浓雾深处行去。
顾瑾匀,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