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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归葬 “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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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如何,不受又如何?区区天罚,你认为我斩不得?”顾瑾匀不悦道。“萧瑟,你太喜欢猜了。有什么意思呢?人生如戏。”
你还有脸说……“不……罢了,别说了。”
天色有些变了。雾气从礁石缝里渗出来,起初只是一线极淡的白,贴着地面游走,然后那水痕开始蔓延——从石缝到沙地,从沙地到蛇尸边缘,沿着铁琉璃瘫软的古铜色鳞甲一寸一寸地爬升,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覆盖尸体。蛇身上沾着的暗绿色血块被雾气裹住,颜色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接近于黑的墨绿,边缘开始模糊,与雾融为一体。
众人见顾瑾匀萧瑟之间煞是凝重,硬是不敢靠近。
“要我坦白,未尝不可。”顾瑾匀抱胸后仰,萧瑟听言抬眸。
“对唐莲的处置,想也只是顺手护护。你不愿,我想开了:无伤大雅。我不怕任何人来阻,你应当知道,对此隐瞒,权为见识届时讶色。惊世骇俗、不堪入目,就是这样一件事,不觉得有趣么?戏台需观者。”
“那你又为何将李凡松遣走?”
她笑说:“这太简单,萧瑟。我想见见你们会否恨我,也想让李凡松继续喜欢我,仅此而已。”
太狠心,他要的不正是她的狠心么。事到如今……
“萧瑟,我越发喜欢你了。”
她究竟胡言乱语什么……
“在这秽气满天的腌臜之地、尸身遍野,我越发喜欢你。”她忽地捧起他的脸,“看看你的表情,楚河。多可怜啊?……”
“我不明白。”顾瑾匀拇指摩挲着萧瑟颧骨,他心中酸楚:“为何喜欢我?”
“喜欢你有力…喜欢你不干净也干净。八岁时你杀了人,你想的是什么?”
若是别人,他应当要恶心,要斥他变态、简直丧心病狂!可明晃晃地是她……
“你疯了。……”
她笑靥如花,语气轻柔:“疯了,你还喜欢我么?楚河、萧瑟,点头、摇头?”
他摇头,随即点头,这才意识到指尖握着她已然发白,耳中也响起了尖鸣。
“叔母,你吃过人么?”少年问 。
她挑眉:“吃过呀。”
不知为何,他内心不以为奇:“为何吃人呢?”
“啊,有时呢,是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便吃下去了,意识到是人,已经晚了。有时呢,是些交易或趣味,双方各取所需。不过,我倒不以烹人为趣味,不然属实腌臜。”
“这么说,叔母爱吃生肉?”
她摇摇头:“并不好吃。”
少年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来,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手心结茧,手背却细滑,是一双君子之手。
她一怔,笑了,随即摇头。
她说往年也有人问她,也像他一般抬起手来诱惑她,那时她咬去,吮了一小片血肉,这次却不愿意。他问为什么呢,她说:
“血肉的联结,如黎明深沉。”
他摇摇头,随即点头。
“起吧,萧瑟。船已备好,他们来了。”她神情自若,仿若无事。
雾气正在退去。铁琉璃的尸身已被田莫之带人分割完毕,古铜色的鳞甲卸下来摞成几堆,在礁石间泛着暗沉的光。那股腥臭的气息随着雾散淡了一些,又被海风卷着往岛外推,像一层被掀开的旧布。
雷无桀似有要事,便喊顾瑾匀过去。
萧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泛白,指节上还残留着方才用力握紧她时留下的印痕此刻正慢慢消退。她离开时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在往外荡,不见收束。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沙和蛇血。
唐莲在不远处站着。他靠着礁石,萧瑟走近时他没有转头。
“蛇胆取到了?”萧瑟问。
唐莲嗯了一声:“三枚,品相不错。沐春风已经让人收起来了。”
唐莲的手搭在礁石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我知道师叔祖是真仙,做事必然有她的道理。但我方才看着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我其实不认识她。”
他转过头,看向萧瑟。
“可你好像认识她。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司空千落也提枪走了过来,萧瑟意识到,是他们让雷无桀支走了顾瑾匀。
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碎叶,往铁琉璃躺过的那片空地飘去。雾散了大半,露出远处海面上那艘雪松长船的轮廓。
“我说了很多次,那也是我想知道的。”
“萧瑟,”司空千落上前一步,“无论如何,她若想对你不轨,我和雷无桀大师兄是不会怕的。”
“不……”萧瑟捏捏山根,随即正色,“我这一生,并未请求过人,可我现在要请你们——你们要恨她,便连我一同恨。”
司空千落神色凝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莲颦眉:“萧瑟,我想不到,你是这么儿女情长的一个人?”
你不懂啊,大师兄。
“我言尽于此。”他看向司空千落,“千落,别委屈自己。”
“我去你的!”司空千落却怒喊,“什么都不告诉我们,还说什么委不委屈?她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又在想什么?”
司空千落的气愤不无道理,自三日来他越发寡言,情绪亦肉眼可见地低落消极,若是一个有心自己的正常人,感到不安实属正常。她一直看着自己,这是属实的。
“我在想,无论她有什么企图,也已经与我承诺不会伤及大家,所以我不愿阻她。暗河、王室,无一没有她的周旋,如今为她利用,又能如何呢。”
司空千落喘气道:“话是这么说,可——”
“那两名蛇首本不至于死。”唐莲道。
“确实。”萧瑟屈眼,“人已经死了,我不会替她辩护。但你可知道,那沐春风本意要将两个蛇首的尸身随意埋在这三蛇岛,却是顾瑾匀要他们将尸身带回溪南归葬?凡事皆有代价,这是带那些蛇首来的沐家三公子所说的。”
唐莲一怔。
“你可知道,瑾威大监、暗河,全非我们能敌。或许没了她我们也不至于丧命,可我们如今元气丰沛,战力得以完整保存甚至历练。”
司空千落颦眉,握着枪柄的指尖泛白。
萧瑟垂眸:“世上没有纯粹的善恶。她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就是她与凡人之间无法完全弥合的差距。这些需等你们自己看清,这真仙的善与恶、神与魔。同样的道理,你可以转述给雷无桀。”
“…萧瑟,”唐莲又道,“我大概还是不懂,你与她之间的牵挂。究竟何以至此呢?”
萧瑟真想说一句:大师兄,你还年轻。“那么关于我的请求……”
司空千落咬牙:“云姐姐…”
“可我却还是不能定夺是否要答应你。”唐莲打断道。
唐莲是一个需要“知道理由”的人。他明确知道他萧瑟要做什么,于是下了定论:要护他回天启。他是雪月城大弟子,习惯于事情有清晰的框架:对是错、好是坏、该做不该做。如今他对顾瑾匀的未知无法让他做出心的判断,只能助长他的焦虑罢了。萧瑟给不了他答案。
为何相处的日子相近,他们却永不能也拿她作一个朋友呢?为朋友出剑,无需理由,是他们常说的。
萧瑟垂眸:“你可知道水为何长东?”
“什么?”唐莲不明所以。
因为不平。
“——我愿意相信她!”司空千落枪尾一敲地,“小时候我就已经阿爹说起,云中仙是个怎样的人。阿爹说她重诺,从不愿害无辜之人!一个悬壶千年的人、会请阿爹那种穷小子喝酒、护一个王爷十年不变的人——我从不觉得她是什么不仁的神仙!”
萧瑟心念一动,面露欣慰。他最欣赏司空千落的,便是这份清醒不羁。
“云姐姐的重诺是江湖尽知的,这一路上她的所作所为我们亦有目共睹,即使、……”她不再说,只是看向萧瑟,眼眶有些湿润,眼神却是坚决,“我要保护这个臭狐狸,所以我不会怕她,但和我愿意相信她并不相背。”
是啊,司空千落喜欢她的。顾瑾匀如何的危险,司空长风亦不可能只与司空千落说了她的体贴宜人处,即使如此,她也愿意相信她。顾瑾匀,她喜欢你啊。我若告诉你,你会不会高兴?我若告诉你,你会否也信任这些少年人哪怕一分一毫?
唐莲迟疑:“师妹……”
“大师兄你还不知道,前阵子雷无桀也同我说过了。”司空千落续道,“他说自己的剑似乎有些暴戾,李凡松说她怀念他的弱,依然可惜苍山上一只彩蝶,只凭这个,雷无桀觉得辜负了云姐姐。——我和雷无桀随你来问萧瑟,也并非是想怀疑她顾御诸。”
——“大师兄,你怎么唱起红脸了?”一道声音便撞破了气氛的严整,那一袭红衣也确实令人清醒。
人怎么越来越多了…真闹腾。可他不是去应付顾瑾匀了么?
唐莲一惊:“雷无桀,你这就?”
雷无桀叉腰,轻松道:“嗐,人家前辈早就看穿我那些伎俩了,说不在意,让我回来和你们聊聊。说到哪了?”
司空千落扶额:“就知道不该让你去。”
“雷无桀,”萧瑟却正色,“你相信顾瑾匀么?”
“相信啊。”他心无旁骛,“一路上前辈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救了我姐姐,她可是对雷家有恩呢。至于其他的,我可管不着。”
这人却更为……呆傻。也纯粹。
雷无桀自顾自:“嘶……但是真要打架我也打不过啊。要是萧瑟能和前辈求情就不用打了吧?”
“可雷无桀,”萧瑟短叹,又看向唐莲司空千落,道:“她所谋划之事,本见不得光,似乎确是大逆不道。我实则并非希望你们信她,而是能够思考她、去想好最坏的结果,能够用心判断她的所为。至于我,也并不确定会支持她的选择。”
唐莲无奈叹气,叉腰望了望天:“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总之是要同去,若真成了敌人也没办法,来日还是兄弟,便也够了。”
雷无桀双眼一亮:“大师兄这是回心转意了?”
“没有。”唐莲说,“只是不想问下去了。”
司空千落撇撇嘴:“真是个古板……”
萧瑟短叹:“也罢。我不会干涉你们任何人的意愿,了结于此,也非坏事。”
唐莲一笑,促狭道:“可惜你萧瑟一生不求人,还被我拒绝了。”
萧瑟白了他一眼。
雾气彻底散尽之后,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熨过的深蓝绸缎。
萧瑟坐在船尾一处不起眼的缆桩上,背靠着粗粝的缆绳,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道天与海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灰蓝色的线。
海风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发吹起来,又落回去。雷无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平时总是刻薄、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此刻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萧瑟忽然开口:“当一个人轻盈地走进了你的世界,让你深陷那处梦幻,最终却发现她千疮百孔,这时无论你走着多么沉重的路,也希望能再多替她分担一些。”
雷无桀想了想,双眼一亮:“这不就是我?”
萧瑟撇嘴:“呵呵。”还想说他终于听懂了一回。
“开玩笑。”雷无桀挠挠头,拿起酒壶灌了一口,“我忽然想起一年前,我还觉得前辈是你债主时候的事,这时候知道你们的关系这么复杂,想想就觉得傻。”
萧瑟哼笑:“你不还觉得我和你前辈是什么仙凡之恋,和小说如出一辙?”
雷无桀纠正:“谁说和小说一样了!况且你们不就是仙凡之恋吗,我说错什么了。”
“也不知那儒剑仙是害了你还是帮了你。”萧瑟道。
雷无桀摊摊手。少时,萧瑟问:“你怎么看待她。”
“嗯,”雷无桀靠在船舷上,脚上画着圈,“我挺喜欢前辈的。从一开始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她和你特别像,喜欢做别人都看不懂的事。你是我兄弟,我也不清楚她是我的什么。我最近发现一件事:她不老不死还那么聪明,我总是觉得能被她记住十分幸运,所以很希望能在她的见证下进步、直到当上剑仙,变得更强!可俗话说,欲速则不达,有点对不起前辈的赏识……”
萧瑟安慰道:“月盈则亏这个道理,她比你我懂得多。你这么说,她知道会高兴的。”
雷无桀连连摇头:“不不不能让她知道!你知道她,说了准要笑我,又说我什么矫情的词。”
那才说明她高兴啊。萧瑟想。
“你觉不觉得,她有些傻?”
“啥?”雷无桀一惊,“萧瑟你膨胀了?”
“你知不知道她很害怕锅子,听见敲打声就会受惊,飞得远远的。”
萧瑟说得津津有味,雷无桀也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
“她喜欢雕木,我却已经很久不见她这样了。那时遇到没有盘缠,除了给人治病,就是给稚子做玩具。”
“在小孩面前生不起气,摆不出架子,爱胡言乱语夸大其词,可她似乎很怕小孩子,虽然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皇叔也知道这件事。”
轻盈地走进来……
“她这人养不了任何活物,在她手下从来必死无疑唯一养活的是石头上的苔藓。”
“萧瑟,我知道你很喜欢前辈,但是到饭点了。”
他不再说。
她活了那么些年,踏足花海就像初见般恍惚,赖着不走,一定要睡上一觉。她究竟多喜欢花?宣妃只为她簪花,她便为她至此。夜荼、兰因……
她说她变得越发像梦中那个人——越发懒于解释。
她这样的人,究竟能多狠心呢?先前只是怀疑,如今却竟品出几分趣味。他也开始乐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