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有私 “可觉 ...
-
“可觉得我自私？”萧瑟低声问。
她垂眸看他，轻声道：“婴孩坠地，第一口索的是乳，其次要的是暖、是心血、是光阴。”
萧瑟闭目，喉间发涩：“你太累了。朝堂倾轧，四城纷争，桩桩件件都在耗你。可我何尝不是另一个在耗你的人。”
“你想问什么？”她果然听出了他的试探。
“你不愿说，我强求不得。可雷无桀他们——你当真想好了？”
“利用归利用，此事伤不及你的那些小朋友。”
他闻言，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一寸。可若她真要动他们，他怕是也不会拦，只同归于尽以报复罢。
“只是他们，连同你——日后如何看我，皆是变数……”
萧瑟心头骤然一紧。怎么？她要做的事，当真那般不堪入目？
她抬手接住他眼角那将流未滴的一抹泪，似乎将它送了回去。
“出海之前我便想，有些事如蜃楼幻影，看着似有，实则皆无。可看见你的谋划，我便信它是真的了。只是我心急了些……我想着，若我的武功能回来，你便不必这般劳碌，也不必再将他们卷进来……”
“会回来的。”她道，“等你身子好些，等花开时节……”她顿了顿，“届时我的去留，由你定夺。”
可他想说的从来不是“不想你劳累”，而是你要杀人，我便递刀。
他要她心狠，因为心狠的她才完整。他不怕那个会杀人的顾瑾匀。他不要她温柔，不要她做一个“好归宿”。他要她继续锋利、继续执念、继续不顾一切地恨自己该恨的，不受凡事所扰。
却听他忽然嗤笑一声：“放你去跟那道士亲近？我吃饱了撑的。天意定夺你你斩衪——如今倒让我来定夺？”
她唇角微弯：“选了你皇叔，也选了你。”
“那琉璃岛，你也亲自去？”她问。
“他们为我拼命，我岂能安居。”
“自讨苦吃。”听她说，萧瑟面色不豫，正要驳，却见她忽然伸手拨开他鬓边碎发，指尖在他额角轻轻一拂——
“却怎么还是孩子一般……”
萧瑟耳根一热。又听她道：“不是喜欢我为你栉发么。前几日一再推脱，今日如何？”
“这么殷勤？稀奇。”
她低笑：“不过是兴之所至。”……
金线蛇已捕足数，银衣蛇亦入手，沐春风所言三味蛇胆，只差最后一味。
“接下来该是直接去琉璃岛了。只是恕我直言——”唐莲盯着那两枚蛇首，迟疑道，“世间真有铁琉璃这等蛇物？若有，为何世人只知金线、银衣，独独不知铁琉璃？”
“有的。”顾瑾匀淡淡道。
既是真仙开口，众人自然无话。
“那师叔祖何不领我们前去？”唐莲又问。
“我知道我知道！”雷无桀抢道，“大师兄你没跟前辈赶过路不知道——前辈心思坏得很，最爱看人出丑，才不会乖乖带路呢！”
萧瑟斜他一眼：“这话也是你说得的？”
雷无桀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就你萧瑟能说，行了吧？”
顾瑾匀低笑了两声：“雷无桀倒没说错。”她转目看向神色微沉的唐莲，“怎么，小莲觉得我在拿人命做赌？”
“噢……不敢。”唐莲抱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萧瑟心中默念。
“咳——”沐春风适时插话，“前朝东及海市都督曾撰《东行海域志》，其中记载，曾有人经银蛇岛登临琉璃岛，最后唯有一人生还。那人说岛上巨蛇眼如灯笼却不能视，嗅觉听觉却极灵，能一口吞下成人，身躯如铁，刀枪不入。只是那人归来后便疯了，后来又改口说那不是蛇，是龙。不过此物远在三蛇岛上，再凶险也没人愿去探个究竟。我们算是头一遭。”
“那前辈又是如何知晓的？”雷无桀问。众人注意力果然被沐春风勾了过去。
“她的行迹，凡人岂能揣度？”萧瑟冷笑，“再说了，听着唬人——在她那条真龙面前，不过几条小泥鳅罢了。”
“所以说呀萧兄，我们都是凡人。”沐春风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逐一分给众人，“所以才需要这个。”
顾瑾匀瞥了一眼：“避虫丹？”
“我来此做了万全准备，三味蛇胆势在必得。”沐春风傲然道。
“便请给我一枚。”顾瑾匀伸手。
“前辈也惧毒物？”雷无桀讶异。
她摇头：“验验药效罢了。味道倒还清甜，权当糖豆嚼了。”
萧瑟忍不住叹气——上品避虫丹造价几何，这话也就她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众人服罢丹药，顾瑾匀言药效三时辰，约够了，随即继续前行。琉璃岛与银衣岛其实紧邻，越过几块礁石便是彼岸。只是琉璃岛上始终笼着一层淡雾，有飞鸟掠过上空，方一靠近便直直栽落下来。
“果真是毒瘴。”雷无桀蹙眉。
众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踏上前去。避虫丹虽能暂御瘴气，可那股子腥臭仍钻入鼻腔，熏得人微微发晕。
“这岛上的味儿也太冲了。”司空千落掩鼻皱眉。
顾瑾匀亦感不适，握住袖角轻掩鼻腔，还不忘揶揄：“深海鲜有走兽，这铁琉璃也不过是引飞禽葬身，捡觅尸肉为生罢了。不成气候，不足为惧。”
“怎么找那条大蛇？”雷无桀问，“再待下去，就算不吃光一瓶避虫丹，也得被熏死过去。”
“或许……它已经找到我们了。”
不知是谁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头顶掠过一道黑影，急忙抬头——却空无一物。
“啊——！”一声惨嚎骤然响起。众人急转头，只见一名蛇首已被一条数丈长的巨尾凌空卷走。那尾巴粗如梁柱，一现即隐，快得只留下残影。
片刻后，一团黑影从天而降。众人闪身后定睛一看——正是那名黑袍蛇首，浑身骨骼尽碎，软塌塌地堆成一团烂泥。
剩下那名蛇首想要上前查看，被唐莲一把拽住，随即冲司空千落道：“千落，你和师叔祖护住萧瑟。大家切勿落单。”
雷无桀心念一动，心剑夺鞘而出，剑锋横扫，堪堪架住那再次袭来的巨尾——
“铛”的一声闷响，心剑如击洪钟，锐不可当的剑刃竟未能在那鳞甲上留下半道痕迹。
“听风辨位的功夫又精进了。”唐莲赞道。
雷无桀只微微颔首，难得肃然：“古籍说得没错——这东西身躯如铁，刀枪不入。”
“关键是这般庞然大物，究竟是如何藏身的。”唐莲拧眉。那巨尾现身一瞬后又诡异地消失在雾中。
萧瑟忽然俯身，掌心贴地。
“怎么？”司空千落问。
萧瑟猛然起身，厉喝一声，“在地下！”
话音方落，整片地面轰然掀起！众人纵身跃起，唯有那名落单的蛇首慢了半拍，瞬间被翻涌而出的巨躯碾成肉泥。
众人落于远处高岩之上，这才得以窥见铁琉璃真身——遍体古铜鳞甲，森冷泛光；头上两只肉瘤通红如灯笼，正是古籍所载的盲眼；身长近十丈，巨口一张，獠牙参差，腥风扑面，比岛上瘴气更浓烈百倍。
雷无桀面上并无蛇首惨死的波澜，唐莲却带着愠怒望向始终袖手旁观的顾瑾匀。
萧瑟心头一震——还未到蓬莱，她竟要故意先让他们厌她？！他急步上前，低声道：“你何必自损？”
她笑着答非所问：“唐莲最是单纯。”
“你可知此举会动摇他？！”他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想劝她。
顾瑾匀不以为意：“终究，他会把我与你分开来看。”
什么“视万物为刍狗”，她哪里有那份心性！顾瑾匀，你又何苦？！
“原来岛上毒瘴便是此物所散，那它本身该是何等剧毒……”被唐莲拽着领子的沐春风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一条蛇，还真当自己是龙了？我可是见过真龙长什么样！”雷无桀纵身跃起，心剑劈向巨蛇背脊，一路划下，却只听得一阵刺耳刮擦声，如刀锋划过铁皮。
巨蛇狂摆身躯，直接将雷无桀甩飞出去。他在地上滑出十几步才稳住身形，抹了把汗，叹道：“不过也真是难缠。”
话音刚落，巨蛇庞大的身躯便兜头砸下。众人再度跃开，唐莲沉吟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连心剑都破不开它的鳞甲，寻常兵刃更不必说。”
“用毒呢？”司空千落问。
唐莲摇头：“除非毒能直接渗入血脉，否则以它本身所携之毒，寻常毒物根本奈何不了它。”
沐春风目光落在那对通红的肉瘤上：“或许那双眼才是弱点，得设法击中。”
唐莲仍是摇头：“太靠近蛇首，太过凶险。身法稍慢半分，便会被一口吞下。”他说着，不由自主看向顾瑾匀，眼底隐隐带着一丝期盼——盼她“弥补”。
“身法够快就行。”萧瑟忽然上前，朝雷无桀伸出手，“把剑给我。”
雷无桀瞪眼：“你疯了？”
“只需挥剑，不动内力便可——把剑给我！”萧瑟语气决绝。
“说得轻巧！那铁琉璃力道惊人，一甩就能拍死你！”雷无桀急道。
“你有更好的法子？”萧瑟反问。
雷无桀皱眉：“前辈不还在吗？！”
“说得对。”萧瑟恍然，随即径直走到顾瑾匀面前，一字一顿，“借夜荼。”
雷无桀简直欲哭无泪：“不是萧瑟你——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本意是自己涉险，逼顾瑾匀出手，也好消解唐莲几分成见。可顾瑾匀的心思他摸不透，而她贸然出手，方才蛇首毙命亦显轻贱，不如直接取她的刀——那刀定会护主，而用了她的刀，说到底还是她顾瑾匀的！
他急切地望着她，明知她早已看穿自己这点心思。此刻她暗金色的眸底，怜惜与苍凉竟同时流转。
快啊，呆子。要么干脆拒绝我，这种眼神算什么？！
“借夜荼，瑾匀。”他声音竭力平稳。
“何必呢，萧瑟。”
“何必呢，顾瑾匀。”
一眸似千山万水，狂啸与安流、入云即低微。她终于抽出夜荼，放在他掌中。
那份触感多熟悉，既能劈风斩浪，这诡虫何足为惧！
他抽刀出鞘，异世之白瞬间刺目。唐莲却伸手拦住了他。
“让开。”
“不要勉强自己，不过一条蛇，努力想想，办法总是有的。”唐莲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药瓶，想将刚刚采的红颜泪倒在刀身之上，却被萧瑟躲开。
“多谢，不过不用了。”
铁琉璃的蛇尾再次扫了过来，萧瑟纵身一跃，踩在了那条蛇尾上。
司空千落紧皱眉头，握紧了手中的银月枪。
萧瑟脚下步伐变得奇快，那踏云乘风步运到了极致，他踩着蛇身急速地朝着蛇首行去。铁琉璃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踩在它的身上，疯狂地舞动起来。但萧瑟的步伐灵敏到了极致，一点一跃，落地闪身，再一跃，已站在了蛇首上。
沐春风已看得目瞪口呆：“天下竟有如此神奇的轻功？”
萧瑟挥起长刀，猛地朝那个通红的肉瘤劈去。
那柄异世之白的刀锋没入肉瘤的瞬间，铁琉璃整个身躯猛地绷直，发出一声不似蛇类的、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碾上来的嘶鸣。巨躯狂摆，十丈长的古铜鳞甲在毒雾中翻涌，碾碎礁石，掀起泥浪。萧瑟死死扣住一片翘起的鳞甲，指节泛白，另一只手上的刀还没来得及拔出——那条蛇发了疯一样向地面砸去。
他要被甩出去了。
雷无桀往前踏出一步，唐莲已经提气，司空千落的银月枪脱手而出——但太远了。铁琉璃的身躯卷成一个巨大的旋涡，萧瑟的身影在那片翻涌的古铜色中只剩一小点青灰，像是被浪头卷住的一片碎叶。刀还在蛇首上，他的手指正在从鳞甲边缘一寸一寸地滑脱。
齐紫色的影子从高岩上消失，又出现在蛇首上方——快得没有过程，只有起点和终点。萧瑟咬牙，指尖终于脱开了那片鳞甲。他在半空中失去依凭，整个人向后坠去。
旋即——风起。
一只手托住他肩背，一只手扣住他膝弯。萧瑟的后背撞进她怀里的那一刻，夜荼从蛇首上自动脱出，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追着主人的方向飞回，在顾瑾匀身侧悬停了一瞬，刀身上沾着暗绿色的蛇血，然后刀身一震，血珠被震落，刀锋重归净白。铁琉璃还在狂舞，但她已经带着萧瑟落在了二十丈外的高岩上。落地无声，衣摆微动。
“这个画面……”沐春风微微皱眉。
雷无桀挠了挠头：“总觉得两个人反了，却又没反。”
那条铁琉璃还坚持着摆动了一会儿，现在似乎已经没了动静。
田莫之带着人很快就赶到，几个人拿着工具，一片片地刮去铁琉璃身上的鳞甲，准备取它的胆。
顾瑾匀对萧瑟低吼：“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会听你劝说的。”
“既然如此把刀给我干吗？听不听是你的事，做不做也是我的事。”
她听言竟一怔：“你牛什么你？于你于我有什么好处？”似乎有些气恼，“小孩子脾气！”
“你就不小孩子脾气？老顽童、死呆子，”正要再骂，忽觉手臂上似乎有一双软绵绵的触感，平日夜里熟悉过，反倒这种时候不自在。
“妈的这地方太臭了，不然早就狠狠亲你了！”
萧瑟瞳孔一震：“你说什么鬼话？”
顾瑾匀啧嘴：“烦死了。烦死你们这些机敏人，净坏我事！”
她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这才见她眉心紧皱，嘴角上撇，嗔怒一般。
他试探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重重出口气：“只是觉得不值当。只是觉得……你威胁我。”
啊，心中怎一股舒爽呢！连他都能造成威胁，看来他低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啊。
萧瑟佯装平淡：“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我力尽于此。”
顾瑾匀一哼：“唐莲却不知道我每次出手便是更改天意，自出海，我已改了多少次？他不能说风山袖手旁观，云水事不关己，却因为我在场而寄托于我。然则，我与他有什么好说的？”
这呆子又讲道理……可改天意需受天罚，是人尽皆知，他猛然想起——顾瑾匀改了赵玉真的命格，为何天罚未降？不——
他猛然紧握住顾瑾匀的手腕：“改了多少次？你怎会不受天罚！”
真想给自己一拳，光顾着怎么到那蓬莱保命，竟忘了她本该承受的！绝非天罚不至，而是她将其隐藏了。
“烦死了。”
不行，不能冲动……这样反而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有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