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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怎不告我   浩渺无 ...

  •   浩渺无垠的海面上,唯有一艘巨大的雪松长船破浪疾行。纵使船身巍峨如山,置于苍茫大海之中,亦不过沧海一粟。

      萧瑟双手拢于袖中,极目远眺,望见远处三座岛屿比肩而立。

      “到了!真的到了!”沐春风难掩激动,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大哥,你有救了!”

      金错号缓缓靠岸。两名黑袍蛇首率先登岛,身后跟着从港口招募而来的捕蛇人。众人皆内衬紧身皮甲,外罩黑袍,面上覆以铁面,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金线蛇竟毒至如此地步?”雷无桀讶然。

      唐莲颔首:“若被金线蛇咬上一口,一盏茶之内必死无疑。方才岸边所见之蛇乃是驯养过的,毒性已退去大半,但凡人被咬,依旧会当场晕厥。”

      雷无桀轻叹一声:“既如此剧毒,却仍要遣人冒险,只为配一剂药,换一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萧瑟见他说不下去,懒懒接了一句,“他们拿了金子,也知晓其中凶险。”

      “雷兄弟这是说我沐春风为富不仁了?”沐春风含笑侧目,“为一己私心,不惜拿旁人性命做赌。”

      一路同行下来,雷无桀深知沐春风绝非凉薄之人,可细细思量,此话却又不无道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但你可知我出的那份金子,够一个渔民打鱼十余年的进项。凭这笔钱,替人帮工一辈子的渔夫能置办一艘自己的船,家中贫寒、儿子成年却无力娶亲的,也能凑齐一份体面的聘礼。他们明知凶险,却仍争先恐后接下这桩差事——你可知道为何?”

      “为何?”雷无桀顺着话头问。

      “凡事皆有代价。”沐春风语气忽而沉了下来,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青州沐家少主的气度,“沐家世代信奉此道。所以我亲自来了——茫茫离海之中,无人能保万全,这便是我们要付的代价。”

      傲慢——子弟的傲慢。

      萧瑟忽然道:“其实我觉得,你倒挺适合执掌沐家的。”

      “继不继承沐家无所谓,重要的是帮大哥寻回生机。”沐春风转身背起那只医箱,语气笃定,“况且,有我在,便不会有人死。”

      萧瑟、唐莲、司空千落与顾瑾匀随之登岛。

      本是不必顾瑾匀亲身登岛,却怕萧瑟身子支不住,也怕华锦安危,顾瑾匀便又跟随,她逗了逗萧瑟,道是顺便,况且老板一张脸似女人养眼,总不会无趣的。

      那些捕蛇人早已四散入林,可岛上景致却与萧瑟想象中大相径庭——花木葱茏,百鸟和鸣,哪里像什么毒蛇遍地的蛇岛?

      沐春风看穿萧瑟的疑惑,道:“即便金蛇岛是金线蛇最多的所在,也绝无可能满山遍野皆是,寻起来自然要费些功夫。”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众人兜兜转转却连一条金线蛇的影子都没瞧见,索性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歇息饮水。一名黑袍蛇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近前:“公子。”

      沐春风饮了一口水,问道:“几条了?”

      “三十条。”

      “可有伤亡?”

      “公子设计的捕蛇服甚是严密,尚无一人受伤。若有人遭袭,便会放出信号请公子前去施救。”蛇首答得恭敬,倒不全是奉承——那捕蛇服确然管用。

      沐春风微微一笑:“去吧。”

      待蛇首离去,萧瑟才问:“此次一共要捕多少条?”

      “若单是为配药,几条足矣。但要平掉此番出海的开销,至少得二百条。”沐春风说得云淡风轻。

      唐莲闻言一惊:“二百条金线蛇?若将二百条金线蛇之毒尽数萃出,足以毒毙一城之人。”

      “沐家对下毒并无兴致,但金线蛇的蛇胆与蛇毒皆是上品。此番深入深海,打点官府花了不少银钱,沐家从不做亏本买卖,故而招募了这许多捕蛇人。”沐春风解释道。

      萧瑟摇头:“照这个速度,太慢了。我等不了。”

      沐春风抬眼看他,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以我的医术来看,的确快等不了了。我可以借你们一艘小船,你们径直往东而行,先前的约定依然作数。”

      “不必。”萧瑟摇头,“你方才说了——凡事皆有代价。”

      沐春风唇角微勾,又饮了一口水,不置可否。

      “大师兄,付船费吧。”萧瑟也抿了一口水。

      唐莲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手腕一抖,粉末四散飞扬,绕着众人画了一圈。

      那粉末辛辣刺鼻,司空千落一边咳嗽一边埋怨:“大师兄你撒的什么鬼东西?呛死人了!”

      常年与火药打交道的雷无桀一眼认出:“硫黄?”

      唐莲又从怀中摸出一炷香,俯身插于泥土之中,指尖轻轻一捻,香头便燃了起来。一股淡雅清香中夹杂着奇异的腐臭之气弥漫开来,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什么?”司空千落问。

      唐莲起身,沉声道:“腐香。世间万物之毒,皆无法抗拒此味。”这话说得极满,却自有分量——论及用毒一道,除却老字号温家,便以唐门为尊。

      不多时,四周传来窸窣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草丛中、树枝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金色长蛇,一条条蜷身吐信,虎视眈眈,却因忌惮那圈硫黄而不敢上前。

      “身上还有多少唐门暗器?”萧瑟问。

      唐莲耸肩:“没细数过,但不少。”

      “就在回北离前用完罢,也算一个了结。”萧瑟道。

      唐莲颔首,身形一掠便出了硫黄圈。他身法如电,穿梭于蛇群之间,手中银光频闪,一条条扑起的金线蛇应声而落。

      雷无桀提剑欲出,却被萧瑟一把拦住:“你这一剑下去,金线蛇便得拦腰两截——人家是要取蛇胆,不是要炖蛇肉。”

      雷无桀眉梢一挑:“那晚上不如炖蛇羹?”

      司空千落当即做出一副作呕的神情。

      沐春风乐淘淘,他踱步上前,笑道:“久闻蛇肉鲜嫩,乃世间难得之美味。今日总算有机会一饱口福了?”

      司空千落嗤之以鼻:“南诀人才吃那等腌臜物,我可不碰!”

      “听闻南诀人无所不吃,吃蛇肉在南诀确实更为普遍。”沐春风点头附和。

      “着实好啊,”顾瑾匀倒来了兴致,“蛇肉味甘咸,性平温,入肝经。一是祛风通络,善走窜,能深入筋骨,改善关节疼痛、肢体麻木;二是暖身补益,促进血液循环,改善手脚冰冷,给萧瑟用,再好不过。如今又入仲冬,为众人藏阳御寒,甚好甚好!”

      只是除他和萧瑟外的三人听得一愣。知道顾瑾匀医术通天,还当是仙术,只因平日都是华锦制药,顾瑾匀却只使过斗转星移,一恍惚才想起她往日指点药王,实际有着千年的悬壶经验。

      萧瑟才想笑,心下嘲这女人,终于暴露职业病了。不过她方才又言“给萧瑟用”,让他心头一动。

      唐莲笑道:“吃蛇对南诀人而言算不得什么。他们有一道菜,唤作‘三吱儿’,那才真叫人间一绝,我是不敢动的。”

      司空千落好奇道:“三吱儿?听名字倒颇为有趣,是什么菜?”

      “确是有趣得很。”唐莲慢悠悠道,“盘中放一堆刚出生、尚未睁眼、周身无毛的老鼠崽子。筷子夹住其头——吱,第一声;蘸了酱料——吱,第二声;送入口中咬下——吱,第三声。故名三吱儿。据说汁液漫溢,滋味绝佳……”

      “大师兄,你给我闭嘴!”司空千落抄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唐莲脚尖一挑,沙滩上一块石子飞起,正与那石头撞成两半。他讪笑道:“千落师妹,我不过是说个趣闻罢了。”

      沐春风连连摇头:“这趣闻,委实恶心了些。”

      雷无桀咽了口唾沫:“大师兄,你当真是……”

      就连远处的萧瑟都冷哼了一声。

      唐莲有些讪讪地挠头:“其实……我也不敢吃的。”

      这提议结果并无几人信服:说是不信,实则不敢。北离人都这幅德行,顾瑾匀没说什么,耸耸肩,静观其变般。

      待那炷腐香燃至一半,唐莲回到众人跟前,俯身将香掐灭,淡淡道:“够了。叫人来收拾罢。”

      不多时,沐春风带来的人便将地上的金线蛇清理殆尽。那些招募来的捕蛇人本已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却不料任务竟如此轻易便告完成,个个喜形于色。两名蛇首清点过后,向田莫之低语几句,田莫之点头,走到沐春风身侧禀报:“二百三十六条。”

      萧瑟点头,几人神色如常地朝船上走去。回头却瞥见沐春风还站在原地:“愣着做什么?去银蛇岛。”

      身侧顾瑾匀闻言,缓声道:“银衣蛇只在晨曦初露时方才现身,须得等到明日。”

      萧瑟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沐春风与人吩咐道:“取蛇胆,萃蛇毒。手脚利索些。金线蛇的尸身莫要丢弃,一并带回。”

      唐莲一怔:“真要吃?”

      沐春风笑道:“吃!”

      司空千落又翻了个白眼,却似乎不如先前抗拒,想是听了顾瑾匀一番话,也认为对萧瑟好。

      大约是连日在船上憋闷久了,除两名蛇首回船处理金线蛇、几名船手留守看船之外,其余众人竟都赖在岛上不肯离去。唐莲与雷无桀架起一口大铁锅,舀了海水烧将起来。

      萧瑟看不下去,骂海水也敢熬,想一泻千里了不成?顾瑾匀回说中原孩子家,不懂有理,罢辽罢辽,便一挥手将海水中的结晶御了出来,锅中水瞬间清澈。

      萧瑟叹气:“若真没你,不知要出多少岔子。”

      顾瑾匀摊摊手:“或许老人,正是为此存在。不过沐春风在,总不至于让他们真傻下去。”

      “没好到哪去。”他走开。

      少时,萧瑟孤身坐到一旁石上,背却有些蜷缩,他知道瞒不过顾瑾匀,也未阻止那香气靠近。

      顾瑾匀流水般自然靠坐在他身侧,方伸出手,萧瑟便知她要做什么,便也伸出手腕。

      她三指一搭,促狭道:“这么风吹日晒,我的老板也不比先前白净了。”

      萧瑟腕白,皮肤细,腕内要比出海前更白。皮肤倒粗糙了些,整体更精瘦。手背部分更暗,已趋近麦色。

      话音刚落,顾瑾匀面色微凝:“说错了。”她颦眉,“那蛇羹你吃不得。”

      萧瑟早有预料般叹口气闭上眼,忽觉身子有些不支,靠向顾瑾匀喘着细气。

      温凉的触感自脸颊蔓延至脑海深处,杏花香气令他些许安心。

      趁众人不备靠在她身上歇会儿,倒真恢复了些精神气,还算能应付,少让他们担心罢。

      顾瑾匀耳语道:“方才看你心不在焉,你脸色苍白惯了,我原以为是心情差。…难受怎不告我?”

      他摇摇头:“不知道。”

      “昨夜脉象还比今日强,蛇尸性弱,你用刚好,今日却如此,是我疏忽了。……”吐气如兰般。

      “不必挂怀。”萧瑟惜字如金。……

      起身归队后见两名蛇首提着一箩筐金线蛇尸走来,唐莲接过筐,叹道:“若有老母鸡就好了。”

      雷无桀眉梢一挑:“师兄果然是同道中人。”

      “这又是什么讲究?”沐春风博览群书,却显然未曾涉猎食谱一道。

      “这道菜唤作龙凤煲——一只鸡,配三条蛇,同炖,鲜美无比。”雷无桀咂了咂嘴。

      “船上养着鸡,去取几只来。”沐春风对一名船手吩咐道。

      “船上还养着鸡?”雷无桀一愣。

      沐春风正欲卖弄一番,却被萧瑟截住了话头:“船上若只食鱼肉,船员极易染上疟疾、脓毒之症,故而需养些鸡鸭补济。”

      “岂止鸡鸭,船上还养着一头猪呢。”沐春风补充道。

      “劳烦沐兄备些鱼肉便可,蛇羹就不必了。”萧瑟微微起身。

      司空千落疑惑:“萧瑟你不吃?”

      萧瑟摇头,声音平静:“她又诊了脉。我如今这副身子,吃蛇肉会死。”

      司空千落闻言神色微妙,萧瑟摇摇头。

      夜幕渐垂。

      唐莲与雷无桀支起的十几口大锅中,翻滚着白日捕获的二百余条金线蛇,香气氤氲四溢。

      “蛇肉确是佳品,不必忌惮,尝一尝无妨。”萧瑟对司空千落轻声道。

      司空千落用力摇头:“我不。”

      萧瑟微微一笑,端起水盏抿了一口。

      众人或饮酒谈笑,或大快朵颐。唯独萧瑟、顾瑾匀与司空千落坐在一隅。

      就在这时,雷无桀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红袍广袖一振,心剑铮然出鞘,落入掌中。顿时引来一片喝彩。

      雷无桀起剑、挥袖,红衣猎猎,正是那日雪月城百花会上惊艳众人的若依剑舞。

      唐莲微微一笑,将手中酒壶朝天抛去。雷无桀纵身一跃,凌空接壶,落地时已站在萧瑟面前,将酒壶递上。

      “喝什么水,喝酒!”

      萧瑟抬眸望他,神色淡漠。雷无桀右手握剑,剑尖挑着酒壶,嘴角挂着几分挑衅的弧度。

      “哪有我们吃肉喝酒,你却在这里喝水陪女人的道理?”

      萧瑟接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随手搁下酒壶。

      下一瞬,萧瑟身子一软,直直倒在顾瑾匀怀中。

      这次他似乎不算硬撑。她先前已问过他,若要喝酒,不拦他,可他必须躺进自己怀里。听闻此言,萧瑟便只握她的手,顾不得司空千落在,想喝酒便喝了。这次与剑心冢那次不同,这次一睁眼,便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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