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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人心 那个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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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坐在甲板上写下了几行字,将那本册子放进了随身的一个金色盒子中,小心翼翼地将盒子盖了起来。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雷无桀好奇地问道:“在海上还得写这种东西?”
名叫田莫之的掌柜打量了雷无桀一眼,说道:“那是自然。每艘船上都有负责记录的人,每日一记,称海事录。”
“这东西有啥用?回去给大老板看的吗?”雷无桀还是不明白。
“你知道这盒子吗?这叫千机匣,水淹不湿,剑斩不断,以后若是在海上遇到了什么事故,我们葬身在这无垠的大海,等到有朝一日,有人打捞起这个匣子,只要打开就能知道我们在海上发生了什么。那么就算是死了,别人也会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田莫之解释道,“这是我们沐府所制的千机匣,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沐府,一把在我身上。”
“哦,这匣子还有这作用。只是堂堂青州沐府的雪松长船,也会在海上遭遇不测吗?”雷无桀疑惑道。
“在天地自然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青州首富也好,天启萧氏也罢,到了海上,我们都是渺小的存在。天地浩瀚,我们都是蝼蚁。”田莫之仰头说道。
“那真仙顾前辈呢?”雷无桀问道。
“真仙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在她眼中,我们与花鸟虫兽亦无不同。我们被这大海吞没,真仙不为所动。”
雷无桀想了想:“似乎不错。”
“不过比起天灾,在海上,人心倒是更可怕一些。”田莫之忽然说道,“或许就连真仙也要用心算计。”
“人心?”雷无桀不解。
萧瑟屈眼。
田莫之点点头:“人心。你说我们是青州沐府,可是若生死摆在面前,谁还会在意你的身份呢?若海上忽遭变故,船毁人亡,而能逃生的小船只剩一艘,只能坐一人,可却有两个人等着,其中有一人就是青州沐府的。你说第二个人会一剑砍死沐府的人,还是因为他有钱,就把小船拱手相让呢?”
雷无桀道:“想必是要刀剑相向了。”
“是的,所以后生,在船上,可要小心。”田莫之收起了千机匣,往船舱内行去。
待他走远,萧瑟才终于开口:“原来他是沐府的金言掌柜田莫之,看来沐府很看重这个三公子,派了他来随行。”
“金言掌柜?很厉害吗?”雷无桀耸了耸肩,“感觉他像个爱说教的老先生。”
萧瑟说道:“青州沐府产业众多,旗下有几百个掌柜,最优秀的、掌握最大产业的才能成为拥有称号的掌柜,整个沐府才七个人。这七个人被称为沐府的七掌柜,任何一个人出来都能成为一方巨商。”
“这么厉害?”雷无桀愣了一下,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却没想到他的来头这么大。
“而且在七掌柜中,他也是很特别的那一个。”萧瑟继续说道。
雷无桀有点无奈:“萧瑟,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萧瑟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金言掌柜田莫之在十年前,还没那么有名,曾经随商船出过一次海。那艘船从最南的离阳港出发,要去最北的天海港和北蛮做生意。可是原本一个月的航期结束后,船却没有回来,直到三个月之后那艘船才现身,只是原本船上有数百人,只剩下了一个人,其他的尸骨无存。据说那时的田莫之,已经干瘦,离死也只有一步之遥。”
“为什么?”雷无桀一惊。
“田莫之说在船上遭遇了叛乱,有底层的渔户想要劫船,因此船上发生了几次火并,死了不少人,剩下的那些人也因为伤口感染而死了,田莫之因为提前躲了起来而逃过一劫。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天海海事府的人怀疑是他杀了那些人。”萧瑟说道。
“为什么?”雷无桀又是一惊。
“别老问为什么,显得你像个白痴。”萧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就一次把话说完!”雷无桀怒道。
萧瑟没理会他,又说了下去:“因为船上人的尸体一具都没有留下,而船上的水早已经没有了。天海海事府的人怀疑,他杀了船上的人,还以他们为食物。”
雷无桀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海上那么多鱼,难道还能饿死?”
“关键不是食物,而是水,海上若是连续晴天不下雨,那么没有淡水的人很快就会渴死。没有水怎么办,有一种东西可以代替水,那就是——血。”萧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雷无桀愣了愣,微微皱眉,似乎还没明白萧瑟话中的含义。
“不过后来沐府派人去了天海海事府,那人持着钥匙打开了千机匣,匣中是那位最后染病而死的笔录人所写的海事录,将那场船上的叛变记载得清清楚楚。除了事先躲起来的田莫之,其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重伤。然而船上的大夫也死了,谁也救不活他们。”萧瑟说道,“所以我说田莫之很特别,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情之后,没有人比他更懂船,更懂船上的人心。”
大概还除了真仙。他想。
“但是?”雷无桀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答。”
“什么问题?”
雷无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没有水,最后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瑟无奈:“你再好好想一下。”
雷无桀心中猛地一惊,更是感到一阵又一阵恶心,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萧瑟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深究得好。”
雷无桀撇了撇嘴,约是明白了道理,不再多问。
果然,所谓“死战”并未吓退沐春风,自与萧凌尘分别三日后便遇了满天羽箭。一艘隶属北离高成府海兵,一艘隶属国通府。
然而只要真仙在侧,纵然帝都千万高手云集也不足为惧,除非白王赤王要他死,搬来了怒孤两位剑仙,要护下所有人恐怕就难了。
顾瑾匀说:“先前将那瑾威惹急了,若那时作壁上观,这次也便无需我们亲自动手。”
“不过,不还是划算的么。”萧瑟道,“彼时利用瑾威离间了暗河高层,而自上海来,雷无桀他们也未受过像样的历练,这次正是旗鼓相当,展示身手的好机会。”
顾瑾匀笑笑:“你还真挂心他。”
结果自然还算舒心。雷无桀倒好运,真又使出了天境一剑;唐莲和司空千落还不用他操心;于和尚来说,那些人不过下酒菜罢了。
又想起,与萧凌尘分别次日,顾瑾匀却将那道士遣回中原去了,果断、不由分说地……这让他些许疑惑,更多的却是恶兆。除了为他治病以及助他回天启的事,她究竟在思考什么呢?
萧瑟摇摇头,双手束在身后,看着天空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淡淡说道:“其实,父皇待我很好。”
“可你要查的事情,却和明德帝的意志相违背,”唐莲不知何时到了他与雷无桀身后,“你想证明你的父皇错了。”他缓缓说道。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就算是父皇也一样。”萧瑟答道。
“如果他真的做错了呢?”雷无桀问道。
“他为什么会做错?是谁让他做错的?那个人为什么要让父皇做错这件事?”萧瑟顿了顿,缓缓说道,“我了解父皇,也了解琅琊王叔,这件事情错得太离谱了。我想或许有一个人站在后面,迫使父皇不得不做出了这个决定。我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那前辈呢?”雷无桀问,“我总觉得,前辈日有所思。可她喜欢你,也该是为了你好吧?”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萧瑟答。
雷无桀笑笑:“还有你不知道的事,看来能治你的除了千落师姐,唯一就是前辈了。”
你早该知道。萧瑟摇摇头。
可那司空千落非要追着他出了海是怎么回事?有心于他,也不该把命搭上,好在顾瑾匀和司空长风有交情,司空千落也不至于真的全无保障,可他就是无奈这种人,一心拼了命地追一个人,那些爱的情的回头好好叙不好么?转眼又想到,这种人在这艘船上已是满地乱跑,只好泄气。
要想个什么法子给司空长风交代呢?司空千落看似莽撞,其实是个清醒洒脱人,说什么负不负的,倒有些不配她。那老呆子也不来支个招。或许司空长风也了解他这位大小姐,否则哪有这般轻松放任她来的?噢噢,想起来了,临走前司空长风还说,让女儿亲身体会人情江湖、体会少年失意,既有真仙相伴护航,也是成长福事一桩桩。
我们这群人出了海便心无旁骛往里钻,她要思虑的却一分不减,那老光棍不要真拿那呆子当什么兜底包票了啊?想起司空长风欠顾瑾匀的人情却要还给他萧瑟,他就不爽。虽说她的目的也是助他回天启,可哪怕让她实在受益一点呢。
“还有李凡松!”雷无桀叫道。
“滚。”
“阿弥陀佛,”众人一听,都回过头。果然见无心似笑非笑缓缓走来,只闻他似乎专对萧瑟说:“姐姐她是佛亦是魔,萧兄可比我清楚。”
他话突然,似乎中另有深意。萧瑟颦眉:“看来,你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知。”无心道。
他分明就是知道?雷无桀与唐莲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萧瑟却已不再问。
习惯那女人瞒他,告诉了和尚也无所谓,只说明这件事中会有和尚一道手笔,而和尚立场合适。可究竟多恶劣的事,那个满肚子坏水的无心竟忍不住来暗示自己?他忽地想起先前顾瑾匀说或许利用雷无桀,莫非与此相关?可既早已坦白,又何必瞒着。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深究的好。他对自己说。
不过思及这些日子他与顾瑾匀有些亲近,叶若依也应当看出来了,总不至于再撮合他和司空千落了。
叶若依却神色凝重说:“顾婶婶她……你们是不同的。”
萧瑟挑眉:“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有意助你回天启,不愿你去坐上那个位子,可若她要你去呢?莫非,你就真的要当那天下第一么。”
“或许罢。”他早就确认,她利用他,他才安心,却不能让这些与她不相熟,却与自己讲义气的人知道。往年在王室的周旋作戏他还是明白的。
萧瑟道:“这一遭,你不也受她益处了么?”
“…好一个论迹不论心。”叶若依道。
“要论,便都可以论。世上无邪无正,有的是利益与真情缠绕不可分。我们需要她,她利用我们,这并不奇怪。他们真心待我,我又何尝未披心相付?可我们都无法否认,我们借彼此探寻着我们想要的一切。”
叶若依不语。
说这丫头复杂么,她也太简单。
“不必担心我。”萧瑟道,“路,都是自己选的。世人都在等一个机会。……你也是,我也是,雷无桀他们也是。”
叶若依一顿,问道:“你对顾婶婶……”
要被她说出来,自己有些不自在:“我知道你会明白,便不必多说。……”
只是叶若依弱弱地促狭道:“看来不仅是想助你登上皇位,就连男女之事,我也是一厢情愿了呢。”
面对叶若依的促狭,萧瑟并未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苍茫的海面。浪涛拍打着船舷,咸涩的海风卷起他鬓角的碎发,也卷走了方才话语间那一丝难得的柔软。
“回去吧。”他淡淡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万事不入心的模样,“海上风大,别站太久。”
他回眸,望向桅杆高处,那人正手捧一盏茶,想也不必想,还是金骏眉。珠丝随风而飘扬,在悠悠苍天之下,如点墨、云半迹,相随相离、无边无际。哈……
想唤她下来聊聊,却喊不出声。只是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