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求 舱 ...
-
舱内比外面暗一些,只有窗边一盏油灯,火苗被船身微晃带得轻轻摇曳,在舱壁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顾瑾匀已经在蒲团坐下,一只手正在解腕间那串黑曜石珠子,解了一半又停住。
萧凌尘脸上那层笑意慢慢淡了,露出底下那张和萧瑟有几分相似的脸——更锋利一些,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常年漂泊在海上的人特有的、被风吹出来的干燥纹路。
他看了顾瑾匀一眼,又看了萧瑟一眼。萧瑟靠在门边的舱壁上,双臂抱胸。
萧凌尘沉默了两息,然后一声不响地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舱板上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舱内听得清清楚楚。
“干妈。”他低着头,声音比在甲板上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凌尘,给干妈请罪。”
顾瑾匀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腕间那串解了一半的珠子,手指在珠面上慢慢捻过一颗,又捻过一颗。萧瑟看着这一幕,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他不常看到萧凌尘这个姿态。萧凌尘在他面前永远是昂着下巴的。
“请什么罪?”顾瑾匀终于开口。
萧凌尘没有抬头:“八年了。父亲出事的时候,凌尘不在天启。干妈一个人面对那些事的时候,凌尘在海上躲着。凌尘知道干妈不需要凌尘护,但凌尘至少应该在。”
“尘儿,”顾瑾匀把珠子解下来,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说:“你那时还小,你父王送你走,就是让你走。你要是当时回来了,他那一趟就白走了。”
萧凌尘的肩膀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但他没有抬头。
“凌尘有一事不解。”
“嗯。”
“干妈为何恨明德帝?”
“没有恨他。”顾瑾匀屈眼,“他可悲可怜,我恨了他,便太不近人情。恨他,不如说恨皇室,恨虚恨伪。”
世人确言顾瑾匀只不尊明德帝,可顾瑾匀亦亲口承认,一切与皇权的瓜葛,她皆厌。只是因宣妃,对明德帝便更深沉。
但她道:“你方才说是他屡次遣人追杀你?”
“不错,”萧凌尘道,“不是他,还能是谁?”
顾瑾匀目光骤然犀利:“可你们方才亦说过,若风之死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合谋。然则,那些人绝非萧若瑾指派!”
萧凌尘大惊:“什么……”
想来确是如此!萧凌尘与萧瑟对视一眼。
她又道:“若风死后,你与楚河同时遭到追杀,而这只指向一个人!——”
“父王!?”萧凌尘道,“那么父王之死,便是让此人的计划土崩瓦解,而对我与楚河是对父王身死的蓄意报复!”
萧瑟同萧凌尘醍醐灌顶。
萧瑟不平静,双手藏于袖筒,却握得指节发白。萧凌尘却也情绪激动,几乎瞠目,却是莫名向顾瑾匀磕下一头,不想这一举动惊着了她,她一震,扔了珠子便手足无措起来。
想到底,两人之间也有十年养育之情。
萧凌尘之生母亦是一名江湖女子。萧若风与她的情缘,却似乎也是照顾瑾匀而催生的。只是他无心令她动心,起初不过是两厢情愿的交易,那女子诞下一子后,便回到了江湖之中,再不问诸事。
可萧若风知道,她为他动了真情,却因性子桀骜,不愿夹与他与顾御诸之间。她为他所伤,他便立誓护好萧凌尘。
萧若风此后再无子嗣,让萧凌尘认顾御诸作义母,令萧凌尘对外有真仙义子的名声,是一层无形的护身。
然而他自小在宫中相处,竟也与那萧楚河一般,为父王与义母之间的情谊所动容。加之顾御诸对后辈那份奇妙的慈爱与纵容,萧凌尘虽未唤过她母后,却太相信她。
相信他的父王只爱义母一人,相信义母亦只为父王动心。那时还小,一切都太简单。
他不唤她母后,他的堂弟萧楚河却唤了那声皇叔母。
到最后,恨她的是萧楚河,爱她的是萧楚河,执念的,是萧瑟。
“凌尘自小认您作母亲,如今见了您,怕辜负您和父王。可凌尘亦想问,干妈这些年……为何不来寻凌尘。”他不着痕迹地撇了萧瑟一眼,又见顾瑾匀迟疑,随即却又补充:“凌尘知道干妈行事,若非事出有因,断不会有所疏漏,只是让凌尘有个着落,至少坦然些……”
只闻她道:“我有约在身。关乎宣妃、你父王……”
为何不说出来?说你去寒水寺保护那天外天的少宗主,说你追查此案,说你和我在一起——你本不必说。
她顿了顿,“不过,此般借口,不听也罢。只当是我蹉跎了。”
“她和我在一起。”萧瑟猝然道。
萧凌尘闻言一惊,猛然抬头,见顾瑾匀似默认,少时便清明一般垂下了头。
“我愧对你,尘儿。”
“不。”萧凌尘斩钉截铁,“他是那个唯一能找出真相的人!那是父王未曾走过的路,而萧瑟他走了。干妈从未愧对于我。”
萧凌尘说完那句话后,舱内安静了片刻。海船在浪中轻轻晃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跟着一歪,在舱壁上拖出一道晃动的影,又慢慢稳住。
她的掌心贴上萧凌尘发顶的时候,萧凌尘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触碰,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她道:“海上凶险,保重好自己。要回天启,就将一切都夺回来。要当皇帝,便只当那天下第一。”
萧凌尘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脊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
萧瑟转身往舱门走去。后来的话,他没兴趣再听了。
走到众人身边,唐莲望了萧瑟一眼:“谈完了?”
萧瑟神色不变:“不过是叙旧罢了。”
“六皇子。”薛断云忽然说道,“您是要走了吗?”
“还没到重逢的时候。”萧瑟转身,望了海上的那些海盗一眼,他们曾经都是北离中军的兵士,“当年的北离中军不只他们,等你们回到北离,振臂一呼,还会有很多人支持你们。”
“我们知道。”薛断云点头,“我们缺一把火。”
“我会为你们点燃这把火。”萧瑟揉了揉眉心,“在我查明真相之后。”
“多谢六皇子。”薛断云单膝跪地。
“不必谢我。若真要谢我,等到你们重返天启的那一天吧。”萧瑟慢慢地走到了船边。
雷无桀转身对着两位神将再度行礼,也准备离去。
“路上小心。”白衣翩翩、挥着折扇的萧凌尘已经靠在船板上。顾瑾匀随他身后而出
“自然。”雷无桀点头。
“我相信你,因为你是雷将军的儿子。”薛断云说道。
“我是天启青龙守护,列东方位,四守护之首。”雷无桀转身离去。
沐春风倒是最舍不得离去,本以为仗着萧瑟的人情,至少能留下来喝一杯酒。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回去了,只能自己发出邀约:“两位神将和……这位王爷若是不嫌弃,到我船上喝一杯如何?”
萧凌尘冷笑道:“我们是海盗,你是商船,邀请我们上船,不怕被抹了脖子挂在船头晒成干尸吗?”
沐春风一惊,便又让无心提着领子将他带回雪松长船。
萧凌尘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经过萧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最好值得她走这么远。”
萧瑟一哼:“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跃,与顾瑾匀同时飞旋而归。众人随即跟随。
回到船上,沐春风即便差点挨了一箭,却依然满心遗憾:“怎么那么快就下来了,竟然能见到传闻中的双神将,理应喝上一杯的。”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萧瑟抬头看着天想了许久后转过身,望向沐春风:“沐兄,恐怕我们要提前分别了。”
沐春风愣道:“怎么了?”
萧瑟道:“三蛇岛上的蛇怕是只能以后再还了,能否给我们一艘小船,让我们自行离开?”
“你疯了?”沐春风皱眉,“现在给你们一艘小船,你们不管是回内陆,还是自己去三蛇岛,只要海上一起风,你们的船就会给打烂,会死的。”
“但如果我们留在这儿,整艘船的人都会死。”萧瑟望着沐春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凡松闻言颦眉。
但沐春风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们一个人都不会死。”
萧瑟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而且,”沐春风顿了顿,“你们答应了我,要帮我抓到那条铁琉璃。如果没有你们,很难成事。”
“事到如今,还在乎你兄长的病?”萧瑟幽幽地问道。
“事关我沐家传承,更关系到我沐家声誉。没有人能从我沐家的商船抢东西,无论是货物还是人。来人!”沐春风忽然一扫那淡雅公子的模样,振袖一挥,“祭家旗!”
沐家一共有两面旗帜,一面是商旗,就是那凤凰于飞旗;一面则是家旗,上面只有四四方方的一个字——沐。
唐莲走向前,问道:“怎么办?”
“沐家有沐家的骄傲,那我就承他的这份情。”萧瑟顿了顿,“大约还有三日,我们需要休养生息。”
“前方有死战?”司空千落问道。
萧瑟点头:“九死一生。”
“我有一个想法,想试试。”唐莲忽然说道。
萧瑟轻声说道:“你刚入大自在境,如果强行入逍遥天境,会走火入魔的。”
唐莲叹了一口气:“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没有办法。”
他心下又叹,何至于如此性情。可这次却不一样。他心中却是有些豪情难表。
雷无桀抚摸着怀中的剑。司空千落咬了咬嘴唇,想说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很多次遇到过险境,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茫茫大海,不会有人来救他们,这一次,他们只能靠自己。
萧瑟低下头,忽然往里舱走去。
“你去干吗?”雷无桀问道。
“你们习武,我睡觉。”萧瑟头也不回。
三个人忽然都笑了起来。
雪松长船缓缓转向,两船之间的海面被搅出一片碎浪。沐春风还在甲板上絮叨着没喝到酒的遗憾,司空千落已经拎着枪去找他算账了,雷无桀和唐莲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什么。
李凡松站在船舷边,那面“沐”字家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看着萧凌尘的身影缩成甲板上一小点白色。
他等了一会儿。等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看周围无人,他才开口。“师父?”
顾瑾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海风吹着她的白发,有几缕贴在颊边,她没去拨开。
他本想试探,却实在想不出,只好坦诚问:“嗯,徒儿自知不该过问,却实在好奇!”
其实他似乎是想开了,先前觉得师父令人望而生畏,过问太多却不大好,方才却忽然觉得师父这人别扭,自己若不问,好巧不巧被她憋在肚子里,还不如坦诚相询,她不愿说不就不说了么!
顾瑾匀温柔一笑,垂眸道:“前些天夸完你,如今就得意了?”
李凡松笑道:“师父不愿说,我以后绝不再问!”
顾瑾匀将萧凌尘与琅琊王的过往简单阐述后,说了萧若风令儿子认自己作义母的用意。她道:“可这名分终究没能帮他多少,却与若风一样因我而受权力的忌惮。幸而他在这海上生存……若风他总希望尘儿能逍遥江湖,却还是遭了仇恨……”
她忽地颦眉:“往年刺杀尘儿之人非萧若瑾所遣,即便如此,也只是因他的‘愧’!”
李凡松感受到她的愠,更甚于谈论天命之时的愠。
她冷笑:“我与两兄弟说我不恨他,又怎可能?若风并未含冤,却是被他萧若瑾迫死的!”
李凡松一惊:“琅琊王…是明德帝逼死的?”
顾瑾匀却忽地拉住李凡松的手腕:“可他又只是一个可悲的凡人,一只蜉蝣一般的轻命,纵然一怒而诸侯惧,执北离上下权柄,在我眼中却不过草芥!——我又如何恨他?……”
却是贴身地,知晓了她对这北离皇室的失望。
李凡松紧急般环顾,确认无人,便轻推着有些失控的顾瑾匀到了一隐蔽处。
看着她眉心紧皱,面色要比寻常红温,双唇却不住地开合着,几根白发不清不楚地贴在她脸颊。
李凡松未及细想,手却本能抬起,为她别起鬓发,拇指亦轻点住她的眉心。
顾瑾匀立时恢复了颜色,眉心也舒展她长叹,手上握着李凡松的力道微微松懈,缓道:“……凡松,你非皇室人,我已下定决心要污你。望你不要忧愁,不然,”她抬眼,“用不久的。”
是算计…还是心绪缠结?
“凡松明白。”他说。
顾瑾匀屈眼:“可我并不介意你向我索取些什么。凡松,你亦可与我贴心。”
“可凡松……”真的别无所求么?
“又或为师请求你——要些什么罢。”
那双眸子永远湿润,如湖泊般明亮而破碎。他心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