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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虚实 沐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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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春风眉头微蹙,低声问道:“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否?你如今这致命伤势,确是近期所致。可这经脉损毁,却已积年。我斗胆猜测,应是被人以内力震断,不知是何人所为?”
萧瑟略一沉吟,方道:“怒剑仙,颜战天。”
“颜战天?”沐春风自然听过此名。
“正是。他是我生平所见功力最霸道之人。那日我与他对决,不过片刻便已落败。他将剑劲灌入我体内,我当场晕厥。再醒来时,师父虽保下我一条性命,却终究回天乏术,治不好这残损经脉。”萧瑟语声平淡,可眼底深处,仍压着一线未熄的怨愤。
“不!”沐春风却断然打断,“绝不可能是颜战天!”
萧瑟猛地抬头,饶是素来镇定,此刻也已眉头紧锁,双目隐现血丝,嗓音微颤:“不是颜战天?为何不是颜战天?”
“如果是颜战天的话,”沐春风沉声道,“你已经死了。”
“说下去。”萧瑟冷冷地说道。
沐春风轻叹一声:“我师父曾与颜战天对剑,如今也如你这般经脉俱损,莫说提剑,便是站立也甚是艰难。故而我极为了解颜战天的剑劲。你如今隐脉所留,乃是一股阴柔暗劲,不取性命,却断你运功之路。可若是颜战天那等霸烈剑劲,当真交手,你的经脉早已尽碎。若那日之事真如你所言,出手之人,绝不可能是颜战天。”
“那是谁?”萧瑟的声音已近乎低吼。
“定是内劲阴柔之辈,方能造成这般伤势。”沐春风眉头紧锁,“至于是谁,我无从得知。你受伤那日,还有何人在场?”
谁在场?萧瑟心神一震。
除颜战天之外,尚有那日来援的师父——天启四守护之白虎姬若风,天下武评之人、百家武学集大成者、百晓堂堂主。若论内劲阴柔,他确有此能。
“不,不可能!”萧瑟当即否决。
可那个雨夜,血水漫流的夜晚,在颜战天与姬若风交手之际,还有谁悄然近身,毁他经脉,却又偏偏留他一命?
是谁?萧瑟脑中光影乱闪,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眼见萧瑟神色剧变,体内气血翻涌,恐伤及本源,顾瑾匀见状振指,一枚银针破空而出,正刺入萧瑟眉心。萧瑟眼前一黑,颓然昏睡过去。
“平日里看似八风不动,未想情绪竟也能激荡至此。”沐春风摇头轻叹。
顾瑾匀取过一件皮裘,覆在萧瑟身上。指尖轻抚,又将他紧蹙的眉心抚平。随即望向沐春风,低声道:“……多谢。”
“……不必。”
“为何为他续命?……”顾瑾匀问。
沐春风只说了短短一句:“他似乎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我不想让他死。”
顾瑾匀垂眸:“你甚至告诉了他真相。我原以为要等到回中原后,就在这时告诉他,我却有些猝不及防。……”
师父说这话时,嗓音微颤。李凡松背倚门框,仰头望着舱顶船板,不发一言。
沐春风问:“原来,您早知真相?”
顾瑾匀轻轻颔首:“我只盼他能凭己之力,改写那道可悲的命……”
“‘命’?”
“为权力所操弄之‘命’!”
李凡松听了全程,从舱门踏出时,日光已铺满了整片甲板。他眯了眯眼,适应着从昏暗船舱到开阔海面的明暗变幻。
忽闻几声琴音清越,音色干净利落,调子古韵悠远。他循声望去,果见顾瑾匀坐在船首近栏处,背靠缆柱,琵琶横陈膝上。衣带今日系得妥帖,外袍也穿得齐整,唯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半截皓腕。
他不愿打搅,只蹲在师父面前数步之外,于光天化日之下静静端详。
为何师父发如霜雪,眉黛却依旧浓黑?师父平日里可曾点唇?细看去,师父这张脸连同发丝都近乎苍白,反倒那眉眼与唇角小痣格外夺目。
除却几位师祖,他几乎未曾见过真正满头白发之人。可听师父说起,曾也是一头的墨色……
这曲子,似是《大浪淘沙》,他曾听她往日抚过。
她眉心微蹙,眉尖低垂,似是落在某个难以捕捉的音上。双眸低垂,视线凝在琴弦与指腹相接之处,不曾抬起。
其实那日见师父从上房出来的模样,心中忽然堵得慌。似乎是谴责。师父与萧公子显然已有实,他自己却忍不住地亲近,这般不就是不厚道么,他实在不愿做那种角色。可他从未想过要师父与萧公子分开,那之后时常认为自己多少僭越了,正要收敛,见了师父,又忍不住凑近……李凡松,你的节操呢?
琴音绵延约一盏茶时分,方渐渐止息。越到后来越是急促,收尾也快了半拍,她在轻喘。……
师父是在忧心萧公子吧。
要不要出声问呢……
回过神时,师父的脸已近在毫厘。李凡松骇了一跳,顾瑾匀歪了歪头:“有心事?”
他回过神来问:“师父怕不怕痒?”
顾瑾匀似是微怔,“呃,忘了。”便抬起双臂,“你来试试看?”
李凡松心中莞尔,随手在她腰侧轻戳几下,触感绵软,全不似习武之躯。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女人的腰,按师父手上不生茧的道理来说,师父的身子也是要比寻常武家女子要软的,嗯。思忖着,认真捏了捏。
噢,师父还有些小胖呢,不对,应该叫丰腴!
他一脸肃然地揉捏着顾瑾匀的腰肢,已是忘乎所以,只觉自己腰间忽地一阵酸痒。
“啊!”他惊呼一声,原是师父猝然点了他腰侧穴道,正要格挡,顾瑾匀又顺势在他几处痒处捏了一把,痒得他笑不成声。一来一往,她也笑得清朗恣意。
嬉闹片刻,二人渐静下来。李凡松随顾瑾匀往船沿踱步。此前去姑城不过岸边观海,如今置身万顷波涛之中尚是首次。海面浩渺无垠,令人胸臆顿开。
“师父可轻松些了?”他问。
“玉真有你,真是占了便宜。”
“什么?”
“与你相处舒心,戒心也为你消去几分,忍不住想与你贴心。他是你师父,你又何尝不曾教过他呢。”
李凡松摸摸后颈:“我能教他什么呀…师父又夸我……”
她转身,环抱双手背靠船舷,浅笑道:“萧瑟出海前曾反对我带华锦同行,说是前途凶险难测,华锦已付出良多,不愿她再涉险境。我向他保证,必先于他护得华锦周全,他这才勉强应允。”
“我好像理解师父说萧公子干净是什么意思了。”李凡松道。
她哑笑:“他这种孩子,最爱自己受伤,所以才放不下他……”
可他看师父,也是这种人。身子都这样了,还瞒着萧公子让他安心治病……
“我与他不属一类。”她似是看穿李凡松心思,“虑及他多思是一方面,我只是不愿生乱罢了。人命之祸尚且易解,人心一乱则后患无穷。少耗些心神,对谁都好。若有机缘,我宁愿牵扯更多人。”
“可师父,不还是在担忧萧公子么。”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顾瑾匀一顿,似在沉吟,恍然间才察觉心意,抬眼看向李凡松:“似乎…不错。……你怎么知道?”
师父真别扭,他想。“师父心境不同,弹出来的曲调也不一样。”
“或许我是故意让你听见,来安慰我的呢?”
“这不也是各取所需么。”
她一怔。各自安静。
船首劈开的浪花碎作细沫,被海风卷起又落回海中。李凡松斜倚船舷,顾瑾匀立于一旁,两人静立约一炷香时分,谁也未曾言语,只共望沧海。
——一道白影自船舷右侧翻掠而上。
落在甲板上,衣摆还在滴水,手里捏着一条还在挣扎的鱼。他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站了太久船的腿还没适应,然后他把那条鱼举起来看了看,又随手丢回了海里。
李凡松一惊,还以为是暗河来人,正要御剑,却被顾瑾匀挥手制止。
顾瑾匀前行数步,那光头僧人方转过身来:“阿弥陀佛,别来无恙,姐姐。”
“姐姐”?还是个和尚——李凡松蓦地想起,这正是十余年前师父受故人之托,往寒水寺照料的那位僧人无心!
“你不是回了天外天,怎又回来了?”顾瑾匀笑道。
“其实小僧也未曾料到,只能说是缘法已至,自然归来。话说——”无心目光微偏,自李凡松身上收回,李凡松眨了眨眼,那和尚便又露出一副魅意横生之态:“姐姐你又胖了。”
假和尚。一定是假和尚。李凡松心中微恼。
顾瑾匀挑眉,扭了扭身子:“我丰润些不好看么?”
“好看呐。旺夫。”他又心怀叵测地瞥向李凡松,“这位小道长,亦好此道?”
李凡松叉腰道:“请法师自重!”
“哎呀呀,是小僧失言了。”无心耸耸肩,“姐姐,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皇子、道士、和尚,多有意思?”
“无心?!”雷无桀自舱门冲出时,手中还攥着半坛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无心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圈。看了半天,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真的是你。你怎么从海里冒出来的?”
无心低头瞥了一眼被拍的肩头,复又抬眼看向雷无桀:“游过来的。”
“游过来的?”雷无桀瞪圆了眼,“从何处游来的?”
“从上一个有船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忘了。”
雷无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转头对李凡松说:“李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和尚——无心,寒水寺的,武功很高,嘴巴更毒。和前辈是一伙的——还有萧瑟,他们三个之前可把我坑惨了!”
李凡松尚未思忖好如何应对,无心已然转向他:“小道长,小僧方才言语唐突了。小僧只是好奇——你是姐姐新收的弟子?”
好生厉害,一眼便瞧出来了。“是。”
“那可要好生待她。”无心说得郑重,语气却仍难辨是劝诫抑或戏谑,“姐姐这人,看似百无禁忌,实则心中盈满,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倾泻。”
李凡松未曾答话。他侧目看了顾瑾匀一眼,她正倚着船沿,望着他们三人,面上那抹笑意极淡,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懒怠开口。
“哟,秋露白。”无心闻见雷无桀的酒气,“想不到你们这趟出游待遇这样好。早知如此,我就该直接跟着你们的船了。”
“无心?”唐莲听得动静,也踱步而来,“这茫茫沧海,你是如何渡来的?”
“我是乘天女蕊的船过来的。”无心语气平平。
唐莲一惊,掩唇目移。
“你不是游过来的?”雷无桀问。
无心不接:“叶若依也来了。”
雷无桀瞠目结舌。
无心又道:“还有司空千落。”他环顾,“萧兄呢?”
唐莲道:“萧瑟受过针,还在房里休养。”
而萧瑟正是被舱门外一阵喧嚷惊醒。睁眼时,顶板木纹在视野中缓缓聚拢,眉心仍有银针刺入后的余凉。皮裘滑落至腰际,他伸手拽回,撑起半身,听得雷无桀在外头高声嚷道:“叶姑娘也来了?——那船呢?船在哪?”
沐春风正坐于窗畔翻阅一册薄籍,见他苏醒,便将册子合上,搁于膝头。“醒了?”语气平淡,似乎已在此静坐多时,专候他睁眼。
萧瑟凝视他片刻,“你在这坐多久了。”
“不久。”沐春风起身,行至桌边斟了杯温水递过,“他们说你醒来应该会渴。”
萧瑟接过饮了半杯,杯沿抵于唇边稍驻,方缓缓放下。他垂眸审视自己的手掌,翻过一面,又翻回。
“衣物……”他发觉下身未着裤装,“谁。……”
“自然是顾前辈了。”
他似是不愿接受,又似并非不愿,终究只是扶额长叹一声。
沐春风道:“方才你在里面睡,外面来了一个人。”
“谁。”
“一个和尚。”沐春风想了想,“雷无桀就没停过嘴。”
萧瑟沉默了片刻,“……她知不知道。”
“我来之前,顾姑娘靠在船首柱子上闭着眼晒太阳,看起来不像不知道。”沐春风说。
萧瑟将余下半杯水温尽数饮下,置杯于桌,起身下榻。沐春风先一步推开舱门,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日光倾泻而入,刺得萧瑟不禁眯眼。他迈步跨过门槛,行至甲板之上,只见无心正立于船尾栏杆旁,背对着他,雷无桀在一旁喋喋不休。
无心似有所感,倏然转身,目光越过雷无桀,落在萧瑟面上,眉梢微挑,露出一抹意味难明之笑:“萧老板,别来无恙。”
竟真的再见了。萧瑟浅浅一笑。
“萧瑟你怎么样?”雷无桀本能般问。
萧瑟撇嘴:“我还没死,就拿我当快死的人?”
雷无桀挠挠头:“那倒不是。”
沐春风道:“这位是?看起来是个高僧。”
无心微笑着,“小僧是寒水寺无心,”目光猝然锐利,“亦是天外天,魔教。”
沐春风未见慌乱,李凡松反倒又是一惊:“魔教?!”
“是哟。”无心对李凡松细声细气。
李凡松看着和尚表情,立时汗毛倒竖。
“魔教!”沐春风故作讶色,却上前拍了拍无心的肩头,“魔教中人竟有如此风姿,令沐某大开眼界。噢——在下沐春风,青州沐家第三子。”
“沐施主有礼。”无心道,“其余之事,姐姐皆已与小僧言明。”
“你竟是顾前辈的弟弟?”
无心一笑:“只要她愿意,叫干妈也成。”
萧瑟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