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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针 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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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春风汲得一壶新茶,茶烟袅袅,在船舱中氤氲盘旋。他拂袖席地而坐,提壶为面前五人各斟一杯,清声道:“来吧,我们坐下来聊一聊。”
“聊什么?”唐莲问。
“聊一聊,你们究竟是谁。”沐春风执盏轻啜一口。
“我已说过了。”唐莲道。
“你是唐莲,而你们一个姓雷,一个姓萧,皆是响彻江湖的大姓,身旁还伴着药王谷传人。顾姓虽寻常,可天上天下偏有个例外之人也姓顾!至于这位李兄,我却一时看不透。”沐春风搁下茶盏,眉目清朗,“虽兄长们总笑我读痴了,我却并非真傻。”
雷无桀掌心按上剑柄:“你知道多少?”
沐春风眸光一亮,倏然转首,定定望向雷无桀:“我知道你是谁!”
雷无桀先是一怔,继而喜形于色:“你知道我是谁?”
“正是。你名气虽不及唐莲响亮,知晓者不多,可比起其余几位,我对你更为好奇——只因你的师父,乃是一位绝世佳人!”沐春风眼中光华流转。
雷无桀愈发惊异:“这你也知晓?”
“你便是——”沐春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洛明轩!”
雷无桀整个人都呆住了,顾瑾匀和唐莲饶是定力再好都忍不住狂笑起来,连一向清冷的萧瑟都有点憋不住了。
雷无桀先是尴尬,随后怒喝:“我才不是那赌棍,我是雷无桀!雷家堡的雷,我的师父是李寒衣,雪月城二城主,位列天下五大剑仙!”
沐春风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随后眼神却更亮了:“此话当真?”
“若非你气昏了他,这许久身份岂会轻易泄露。”萧瑟悠悠接话。
沐春风颔首:“这位李凡松兄弟,倒似未曾诓我。”
李凡松挠挠头。
“那你……”沐春风又转对萧瑟。
“不必猜了。我虽与雪月城有些渊源,却未习得城中武学,江湖上更无名号。昔年不过是天启城中一户人家的公子,避瑾威追杀时误入雪月城罢了。”萧瑟淡声道。
“你我不甚明了,可顾姑娘,我却略有耳闻。”沐春风支颐沉吟,“云中仙顾御诸,护持前琅琊王七载,八年前隐遁江湖,却因半年前天外天一事重现人间,此后便也入了雪月城。顾御诸与司空长风私交甚笃不假,可这一切,是否太过凑巧?”
沐春风点头:“我大约能猜到你入雪月城的目的。”
萧瑟唇角微勾:“哦?”
沐春风清了清嗓,放下茶盏:“天下皆知,司空长风曾随药王辛百草习医,乃当世圣手。你寻他,是为求医。可惜他未能医好你——自我见你第一眼,便知你是个将死之人!”
“你说什么!”雷无桀周身杀气骤盛,脊背绷紧如弓弦。
沐春风却不理会众人,只静静望着萧瑟,语声平静:“我应当不曾看错。”
萧瑟不言,只端起热茶,慢饮一口。
雷无桀看着沐春风坚定的眼神,只能转头问萧瑟:“他说的可是真的?”
他们皆知萧瑟旧疾未愈,便是华锦也坦言无力回天,再拖下去恐命不久矣。可“将死之人”四字,仍如惊雷贯耳。
“你活不过一个月了。”沐春风竟说出确切期限。
唐莲与雷无桀同时望向顾瑾匀和华锦,见她们神色了然,心头不禁一沉。
是的,她知道,她早就知道!此前他们尚存侥幸,若寻不到海外仙山,便折返天启,倚仗太医署、钦天监之力,总能将这条命留住。可如今只剩一月,若寻医无果,萧瑟便要葬身这片汪洋。
对他知根知底的,从来是她一个人。
萧瑟却神色如常,望向沐春风,语调平淡:“又如何?”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你原来自己早就知道。”
“我没有别的选择。”萧瑟轻声说道。
沐春风续道:“故而到了三蛇岛,你们要借我舟船出海,想来是为寻一处能医好你的人。”
“我劝你将猜测止于此。”萧瑟语声虽淡,却暗含锋芒。
“你不该威胁我,这是我的船。”沐春风莞尔一笑,随即正色,“何况海上风云莫测,一月之内能否抵三蛇岛,尚未可知。”
“什么?”雷无桀呼道。
“但你遇到了我。”沐春风忽然语气傲然。“我治不好你,但你现在的寿命变成两个月了。”
萧瑟不信:“顾御诸和药王谷传人续不了的命,你能续?”
沐春风看向顾瑾匀,眼神微妙,却没有多言:“你可以不相信我。”
只闻顾瑾匀道:“我本不想生天道末枝。”
沐春风不解:“什么?”
眼前顾瑾匀的神情应是沐春风从未见过的——乖戾、锐利,眸光寒如冰刃。她说:“你猜得不错,给萧瑟续命于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只要他愿意,我可以为他延寿几十年不等。但为他续命,沾的是因果。这也是我与萧瑟不愿华锦为他续命的原因。因果可转移,却不会消除,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雷无桀听得心头焦躁。李凡松明白,雷无桀不懂,为何与萧瑟两情相悦的前辈,竟肯以萧瑟性命作赌?
可萧瑟望她的眼神,唯有全然的信。
沐春风神色凝重。顾瑾匀又道:“不过你若真愿为萧瑟续命,我求之不得。你若不弃,我与华锦皆可旁观指点。只是因果,须得自承。”……
唐莲看着那片一望无垠的大海,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轻轻抬手,沉沉运气:一阵巨浪升起。
站在甲板上的雷无桀一惊。
虽然相比顾瑾匀还是有些不入眼,却也难得。萧瑟想。
雷无桀疑惑道:“这是什么武功?”
“内功垂天,拳法海运。”萧瑟望向站在阁顶的唐莲,“酒仙百里东君所创。”
唐莲身为唐门这一代翘楚,唐怜月唯一亲传弟子,入雪月城前已是少年英杰。后拜入雪月城门下,百里东君授他内功垂天、拳法海运、身法一醉千里、掌法积水成渊。虽皆为一等武学,他却仍以唐门暗器最为纯熟。
见雷无桀仍有困惑,便道:“唐莲性子沉稳,百里东君的武功却贵在逍遥,二者本不相契,是以他以往修炼总不得其法。”
“那如今呢?”雷无桀愣问。
萧瑟拢袖:“如今唐莲欲随心意,依本心护佑雪月城,却不得不割舍唐门养育之恩。看来他已决意弃唐门武学,专修百里东君一脉功法。”
雷无桀不解:“可你方才不是说,大师兄性情沉稳,不合大城主武功么?”
“方才唐莲那一拳如何?”萧瑟反问。
雷无桀思忖道:“很强。比从前施展时更胜一筹。”
萧瑟颔首:“当他下定决心之时,他便不再是昔日那个沉稳守成的唐莲了。万事皆变,更何况……”他轻吐一口气,“幽壑鱼龙悲啸,倒影星辰摇动,海气夜漫漫。有人见海,有人见境。你前辈曾说,你近日必能使出天境一剑,那仅是开端。至少在我等重返雪月城前,你足以触及真正的天境。”
萧瑟难得兴起,娓娓道来:“你有两名师父,然天性,方是最好的师尊。当年百里东君十九岁离师云游,一身功法是雪月城所授,可那般心境,却是自行悟得。”
雷无桀点头:“我知道了,这就是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萧瑟你夸夸其谈一番,不就是想说这个道理吗?”
萧瑟冷哼。俗。
“剑起!”雷无桀忽地清喝,心剑铮然出鞘,破空射向海面。他纵身一跃,足尖点水,凌空握住剑柄,长剑横挥,海面顿掀巨澜。
“妙哉妙哉,素闻有轻功绝顶者能踏水而行,但如雷兄这般神乎其技的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清雅的声音响起,萧瑟转过头,只见沐春风从里舱走了出来,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感慨。
没见识。萧瑟腹诽。
他忽忆起西域一行,无心施展非天踏浪时亦有此等威势。当日他曾言雷无桀天生玲珑心,世间罕有。想来如今雷无桀能有此造化,应与无心有关,待再见时,定要细细问询。
再见。萧瑟咀嚼着这二字,唇角泛起一丝苦笑。真有再见之日么?
不。她既誓要护他性命,他便断无殒落之理。
这一番场景被沐春风看在了眼中,他清了清嗓子:“萧兄,他们两位开始修行,顾前辈和师父也已经在等我们了。”
萧瑟回过头,难得地垂了垂手:“麻烦了。”
二人转入舱内书斋。顾瑾匀与华锦分坐两侧。沐春风取出一檀木匣,启盖露出内里银针与各式薄刃,他席地而坐,道:“请褪去上衣。”
萧瑟依言解衣,肌理毕现。
沐春风瞳孔微缩——按理萧瑟历经针石,肌肤应留痕迹,此刻却光洁如玉,唯练功所生之茧与零星针眼尚存。
原本却是萧瑟身上的伤痕实在恐怖,便是大夫行针时留下来的一个个小而密的针眼。全靠顾瑾匀的斗转星移,让他不至于惨不忍睹。
“……她不喜欢,就治了。”萧瑟补充道。
“原来如此。……”
沐春风指尖轻点萧瑟脊上穴道,指腹按压定位,方捻针缓入。他动作不疾不徐,每针皆稳,宛若演练千遍。
华锦初时抿唇不语,观得片刻终是开口:“针路尚可,然第三针入得过深,此穴三分力足矣。”她伸指,在萧瑟脊上虚点,未触肌肤,沐春风已会意,下一针便浅了半分。
顾瑾匀倚窗而立,并未近前。她只静观,偶吐一言,点拨某处气机走向。声不高,沐春风却每每驻足,调转针向。
萧瑟伏于榻上,银针密布脊背,自颈后绵延至腰际。针尖映着烛火,随他呼吸微颤。他阖目无声。
约一炷香后,末针落定。沐春风退后半步,额已见汗。
“行针结束。”他说,“药效大约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渗入经脉。此间……”
顾瑾匀自窗畔走近,坐于萧瑟身侧,眸光落在那片交错针痕上——银针犹在穴中,密如星罗。她未拔针,仅伸右掌,掌心向下,悬于他脊上寸许。
莹白光华自她掌心流泻,沿掌纹漫开,顺银针针柄淌下,一缕缕渗入针孔。针痕边缘渐次变化——原本清晰深黯的针眼,在光晕抚过处缓缓淡化,边缘模糊,宛若墨迹遇水晕开。
自颈后始,经肩胛凹处,越脊椎两侧肌理,至腰际那道柔缓弧线。针孔逐一消隐,皮肉重归平整,恍若未受损伤。
沐春风屏息旁观。华锦亦然。她比沐春风更早见过顾瑾匀的斗转星移,但每次见到仍然会多看几眼。
光华持续约一盏茶工夫。待最后一缕光自她掌心散尽,萧瑟脊上银针已尽数拔除——齐齐列于一旁素帕之上,针尖纤尘不染,宛若未用。
萧瑟垂眸审视手背——旧年一道疤痕,现已杳无踪迹。他静观片刻,转首望向顾瑾匀。
“你这招倒是好用。”
顾瑾匀收掌,嗤笑:“不能续命,何用之有?”
萧瑟亦轻哼,未再接话。肌肤上犹存一丝暖意——是她掌心悬停处遗下的余温,如抚平褶皱后,一层薄而妥帖的暖。
那晚她又哭了。似乎她听见沐春风不惜沾染因果也要替萧瑟续命的缘故,却是无法再不动容。可萧瑟问,她却不说,只是说这沐春风是个好孩子,便窝在他肩中睡去了,嘴里还说什么粉嘟嘟粉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