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锦瑟犹何故》luckyshrimp

82、动则乱 夜

　　夜色如墨，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缕残光终被吞没。雪松长船的桅灯次第点亮，三盏昏黄的光晕在海风中摇曳，将甲板上的人影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萧瑟自舱中踏出不久，倚在舱门侧的阴影里，眉宇间尚余几分倦意。然他一手已按上腰间那截粗布裹缠的长物，指腹贴着棍身，感知着底下透来的森森凉意。

　　甲板上已然大乱。

　　一道玄色身影矗立船舷，身形魁梧，面覆铁甲，掌中一柄暗沉短刀，刃身在桅灯光下泛着哑光。其人招式刚猛沉雄，每一刀皆带不容闪避的压迫之势，逼得数名护卫连连后退，几无还手之力。

　　傀。暗河最强死士，不隶三家，唯大家长之命是从。

　　那玄影劈翻最后一名护卫的刹那，一道白衣身影自其侧畔倏然闪出，赤手空拳，未持寸铁，便这般拦在了他与舱室通路之间。无心不知何时已翻上甲板，静立如渊。

　　雷无桀的心剑在夜色中乍亮之时，萧瑟瞥见他正被两名使刀黑衣人缠住，剑势左支右绌，脚下踏板已被刀锋削出数道深痕。李凡松的兰因剑在船首方向亮了一瞬，旋即黯淡下去，似被无形之力压制。唐莲的身影在桅杆旁穿梭，指尖刃划出的银线在夜空中碎若流萤。

　　更多黑影自船舷两侧翻涌而上。暗河杀手来去无声，除却刀锋破风与躯体坠地的闷响，几无言语。沐家护卫接连倒下，甲板上蔓延的深色液体在桅灯映照下泛着诡谲幽光。

　　萧瑟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船尾。一道身影独立夜风，长发披散，细剑斜指地面，剑尖凝着一点幽绿寒芒。

　　苏暮雨。其身后立着一名女子，萧瑟认得——慕家家主慕雨墨。

　　华锦与沐春风尚在舱内上房，他已唤顾瑾匀前去护持，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归。她不在，恰予敌可乘之机，这些人深知她因送自己出海而投鼠忌器，故而愈发肆无忌惮……

　　萧瑟被缚龙丝缠紧的瞬间，腰腹间那圈蛮横力道几令他窒息。蛛丝细韧近乎透明，贴衣勒入肌理，稍一挣动，丝线便骤然收紧，边缘细密茸毛嵌进皮肉，针扎般的刺痛自腰侧窜向臂膀。

　　他不再妄动，呼吸放得极浅，唯恐牵动分毫。

　　慕雨墨的红裳自船尾阴影中款款走出，十指间银白细丝流转，在桅灯下泛着幽冷光泽。她并不急于逼近，只不紧不慢绕了半圈，驻足三丈外，歪首打量，宛若鉴赏一件刚入网的猎物。

　　“永安王，”她语气闲闲的，“早就想见见你了，可惜一直没赶上好时机。你身边的人太多，我插不上手。”

　　萧瑟没有答话。他的肩胛骨顶着船舱侧壁的木板上，手垂在身侧，虎口被蛛丝勒出了血痕。

　　雷无桀的呼喊自甲板另一端传来，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萧瑟隐约听得他在唤自己姓名，继而便是金铁交鸣之声——想必是心剑又与敌刃相撞。他偏过头，视线穿透重重人影，见雷无桀正遭两名暗河杀手夹击，身上已见血光，心剑挥出时慢了半拍，肩头被刀锋掠过。

　　暗河杀手数目远超预估。萧瑟辨不清究竟有多少黑影翻上甲板，只觉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魆魆黑影。雪松长船的护卫已折损大半，幸存者也节节败退。沐家水手蜷缩桅后，连头也不敢探出。

　　慕雨墨又向前踱了两步，蹲踞丈外，指尖轻拨蛛丝，仿若调校琴弦。动作轻柔，萧瑟却分明感到周身束缚又紧三分。

　　“别乱动呀，”她说，“这缚龙丝是我用了七年才养出来的。越挣越紧，越紧越深，最后会把你整个人削成片。你要是配合我，我就不让它往深里收。”

　　萧瑟低头看了一眼被缠住的手臂。蛛丝已经嵌入皮肉半寸，血沿着丝线的纹理慢慢渗出来，在白色的丝面上洇开一道细长的红线。他试着松了松肩膀，那根丝线果然没有再收紧，但也没有松懈半分。

　　她道：“我倒是好奇，他们都说你快要死了，怎么还折腾这么远？跑海上来了？”

　　萧瑟不答。余光始终锁在舱门方向。

　　她指尖微动，萧瑟觉左臂蛛丝又深半分，刺痛沿小臂窜至指尖。他咬紧牙关，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恰在此时，一道银芒自船舷外破空而至，挟凛冽风声直取慕雨墨面门。慕雨墨反应极速，仰身急避，枪尖几擦鼻尖而过，削断额前数缕碎发。

　　“谁敢动他？！——”

　　萧瑟心头微松，目光却仍未离舱门。

　　司空千落翻落甲板，银枪一转，枪尖重指慕雨墨。她气息微喘，衣袂染血，眼神却利如出鞘寒刃。

　　萧瑟大喜：“太好了，千落，快帮我把蛛丝解开！”

　　司空千落却不理他。

　　慕雨墨笑了一下，双手轻轻一拢，十指间的银丝重新聚拢，像织网一样在胸前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她看着司空千落，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兴味，声音又轻又凉：“还有救兵。”

　　只见司空千落银枪一振，枪风卷起甲板碎木，直扑对方面门。慕雨墨侧身避过，指尖蛛丝同时射出，缠向枪杆。司空千落腕部急转，枪身绞住蛛丝猛然甩开，力道之巨，扯得慕雨墨踉跄半步。

　　快给我解开啊！？萧瑟重重叹了口气。

　　她站稳时，脸色已经认真了些许。左手一扬，又是三道银光射出，分取司空千落的颈、腰、膝。司空千落枪尖急转，银光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三道蛛丝被枪风荡开，几乎同时，她人已经冲到了慕雨墨面前，枪尖直刺对方肩头。

　　萧瑟瞥见慕雨墨余光扫过自己，旋即收回。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萧瑟身上蛛丝骤然收紧——丝线勒入血肉，鲜血沿着纹理涌出，浸红半截衣料。剧痛令萧瑟脊背猛弓，撞在身后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司空千落枪势一顿，回首望来，眼中掠过惊惶。便在这一瞬空隙，慕雨墨双掌一合，两根蛛丝自袖口无声射出，缠上枪杆与她手腕。

　　“这妖女！”

　　司空千落反应迅捷，枪身急抖欲震断蛛丝，然丝线异常坚韧，缠上便难挣脱。第二根蛛丝已缠上她腰际。

　　“别动。”慕雨墨站在几步之外，手心与司空千落之间连着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萧瑟快逃！”司空千落喊。

　　萧瑟欲哭无泪：“我逃到哪去？……”

　　司空千落咬着牙，银枪脱不了手，手臂被蛛丝缠住了，腰上那一道勒得她几乎直不起身。她还在挣，但越挣越紧，蛛丝边缘的绒毛已经开始割进她的皮肤，手腕上渗出一圈细细的血线。

　　慕雨墨转向萧瑟，重新慢悠悠地踱了回来，蹲在他面前，托着腮，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满意：“你看，我说了别乱动吧。你不动，她就不会分心，不分心就不会被我抓住。说到底，还是怪你。”

　　萧瑟被蛛丝勒得几乎失声。他抬眼望了望慕雨墨，又看向被制的司空千落，唇瓣微动，终未发声。

　　更多黑影仍在翻涌而上。暗河援军如潮水无止无休，甲板上倒下的护卫愈多，血水顺着木板缝隙渗入海中。

　　“云姐姐去哪了？！”司空千落挣扎着问。

　　慕雨墨目光徒然锐利：“说起来，确实没见到她。她没随你来么？永安王。”

　　这女人与苏暮雨当不至于蠢到主动寻顾瑾匀，只怕他们已知她尚在船上，连拖延时辰的心思也省了。

　　萧瑟冷哼：“她的行踪，你们暗河通天的手段也调查不到么？”

　　慕雨墨神情微妙：“别耍小聪明了。”

　　萧瑟微微偏首，目光越过慕雨墨肩头，望向船首。那里剑光又亮了一瞬，旋即偏移——正向此方挪移。

　　慕雨墨似有所觉，侧首一瞥，复又收回，指尖在萧瑟胸前蛛丝上轻拨：“你同伴来得倒是挺快。”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剑光自混战中劈开生路。

　　李凡松自人丛间冲出，兰因剑上血迹斑斑，蓝袍下摆撕裂，露出半截染血绑腿。他气息急促，握剑之手微颤，然剑尖稳如磐石，在夜色中流转着淡淡清辉。

　　他望见萧瑟被缚舱壁的惨状，脚步微顿。那停顿极短，几难捕捉，唯见额角青筋一跳。随即立定。

　　但见李凡松阖目，右手轻挥，默诵道：“起。”

　　身为道剑仙剑术唯一传人，他曾于海边峭壁观潮悟道，一念踏入金刚凡境。后又在顾瑾匀离山后剑心激荡，再入自在地境。纵使先前遭人暗算屡受挫折，此刻为护萧瑟，亦当拼死一战。

　　“一成一败，谓之一劫，自此天地已前，则有无量劫矣。”

　　李凡松骤然睁目，手中兰因剑随念飞出，顷刻间化出百朵剑影！

　　慕雨墨惊咦：“无量剑阵……赵玉真的弟子？！”

　　剑尖破风之声细若游丝。慕雨墨侧身避过，指尖蛛丝急射，欲缠剑身。李凡松腕部一翻，剑光旋绞，数根蛛丝应声而断，断口银丝在风中飘零一瞬，复又坠落。他足下不停，第二十剑已递出，较之首剑更疾，剑尖直取慕雨墨肩头。

　　慕雨墨退后半步，双手连挥，蛛丝如雨织就一面丝墙。李凡松剑锋撞上丝墙，发出沉闷异响，剑身反弹，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不退反进，咬紧牙关，剑势横削，剑光贴着丝墙边缘切过，斩断数根侧翼丝线。

　　李凡松趁隙侧身挤入半步，剑尖挑向萧瑟身上蛛丝。锋刃擦过一根丝线，应声而断，绷开的丝梢抽在萧瑟臂上，留下一道红痕。

　　萧瑟喉间猛地一松。腰腹间最紧的那根丝线断裂大半，憋闷许久的气息终得吐出。然余下蛛丝仍如附骨之疽，慕雨墨岂容他从容脱困。

　　果然，慕雨墨指尖再动。两根更细的蛛丝自袖口无声射出，一道缠上李凡松腕脉，一道绕向其脚踝。李凡松剑势刚收，未及变招，已被丝线扯得后退半步。他剑尖一转，斩断脚踝蛛丝，腕间那根却已深嵌皮肉，兰因剑几欲脱手。

　　“小心……”萧瑟嗓音低哑。

　　李凡松未答，左手抬起，以指背勾住腕间蛛丝猛地外扯，硬生生绷断一截，掌缘被丝绒割出一道血口。他毫不停滞，反手一剑，快若白虹，直削慕雨墨指尖——她深知命门在掌，这一剑逼得她不得不撤手回防。

　　慕雨墨指尖缩回，那几根欲缠李凡松腰胁的蛛丝随之松弛半分。萧瑟趁此间隙，将那根断了一半的蛛丝彻底崩开，右臂终得自由，垂落时酸麻剧痛，鲜血顺指尖滴落甲板。

　　他望向李凡松。少年正与慕雨墨缠斗，剑势虽乱，肩头仍被蛛丝擦过，衣裂血现。其呼吸已紊，然剑仍紧握，剑尖始终未垂。

　　慕雨墨终失耐性。她双掌一合，十指间蛛丝尽数射出，如网张撒，自四面八方罩向李凡松。李凡松挥剑斩断数根，然更多丝线自侧翼缠上，裹住其腕脉与剑柄，将兰因剑钉在半空。

　　李凡松奋力一挣，纹丝不动。臂膀被丝线锁死，剑柄被死扣，动弹不得。整个人被钉在桅杆之下，额上汗珠滚落。

　　慕雨墨收手而立，端详着被制住的李凡松，语气平淡：“徒劳无功。”

　　雷无桀的嘶吼自船首传来，含怒带愤，隔着重重混战难以辨清。司空千落被蛛丝困在数步外，银枪落于手不可及处，腕间鲜血已成细流。李凡松背靠桅杆，兰因剑悬于指尖半尺之外，数次挣动无果，唇瓣已被咬出血痕。

　　慕雨墨后退半步，宛若赏鉴自家杰作。她看着被蛛丝缠绕的萧瑟，月光映照面容，神情介于满意与厌烦之间：“行了。夜色不早了。”

　　言罢，她抬起手。指尖蛛丝在月华下泛着细碎寒光，正一寸寸收紧，缓缓勒向萧瑟脖颈。

　　便在此时，一道极细微、几被浪涛淹没的脚步声，自舱壁内侧传来。隔着那扇紧闭木门，由远及近。有人立于门后。有人正欲推门。

　　慕雨墨的手顿住了。她目光投向那扇门，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似终是生出些许不耐。

　　门被推开了。

　　那白色身影便现身于夜色下，墨紫衣摆上沾着未干的淡色污迹，神色与离去时无异，平静如水，呼吸均匀。她目光扫过甲板上被困的数人，最终落在萧瑟身上，当视线触及他被蛛丝勒出深痕的脖颈时，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底，终泛起一丝极淡、几不可查的涟漪。

　　慕雨墨的蛛丝仍悬于萧瑟颈前半寸，未收，亦未再紧。她望着顾瑾匀，语中那抹慵懒笑意终归淡去：“……你来了。”

　　话音未落，顾瑾匀身形已如鬼魅般贴近慕雨墨：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