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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千层浪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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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匀倒是与那沐春风承认与萧瑟有实,还纠正称呼为顾姑娘,让萧瑟终于舒心了一会儿。
水汽在舱房内氤氲盘旋,凝于顶板木纹,复又聚作水珠,顺着纹理蜿蜒滑落,似一场无声的冷雨,渗进板缝,洇开一抹深痕。烛火只余一盏,搁在角落小几上,光晕清浅,恰够照亮她手边方寸之地。
萧瑟坐在床沿,外衫已脱了,只剩一件中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轮廓。他难得没有开口——没有刻薄话,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拧了热巾,坐至他身前,自腕间拭起。初时还带着几分撩弄的意味,戏耍片刻,便正经起来。由腕及臂,绕过错骨,沿上臂外侧一路抚至肩头。热水浸透的棉布熨帖在肌肤上,带着一种温吞的力道,仿佛有人正替他轻轻按住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痛处。
换了另一面热巾,覆上他另一只手,自指尖起始。
“那会儿,你皇叔也大致这般光景。只是他比你话多,一面擦,一面絮叨今日遇了何人、明日欲往何处。你比他安静太多。还有梦里那位,他腰上有肉,话也少,很性感的。”
温热的水汽在他们之间慢慢升腾,把空气变得柔软而潮湿。
“太瘦了,楚河。”
“……”
一唤这个名字,一声叔母也涌上喉头。喉咙却有些干。
“你喜欢胖些的?”他想岔开话题。萧瑟,拾起你的节操。
“自然,男人女人,都喜欢丰满的。贴着舒服。”
呵呵,看你对那李凡松可没这层要求。
“我想起那天女蕊,心里都发痒,”她继续道,“羡慕唐莲内。”
“老不正经。”
“你假正经。”
“这几日都没做成,后悔逞能了吧?”她忽然说起,萧瑟想阻止也来不及了,“一会儿帮你弄弄?”
“你这女人是没羞耻心吗。……”
“羞什么。不羞不羞。”
分明能用正事来挡,却真有些好奇她还有什么花招。
“你皇叔比你还弱。他那娘胎里带出来的寒病,体力虽好却不经折腾。第一次在荷花池,他便发了几日的高热。”
萧瑟出了口气:“是不是还得夸你有情趣?在荷花池?”
“你想夸也可以啊。”顾瑾匀却不接,“我的情趣多着呢。”
“你疯了是吧……”萧瑟灵机一动,“我看是你心痒痒了,就拿我开涮。”
“是又如何。”
顾瑾匀我求你了……
她忽然靠近,前身软浪已贴在他肩胛:“唤声叔母听听。”
他大骇:“什么?”
“叫叔母。”
……
雷无桀和李凡松在下房吊了两张床,正诉说着莫名其妙的少男心事,隔壁是雷无桀刚认识的驴兄弟,阿哼阿哼,雷无桀连连叹气。
“阿哼,你说叶若依现在干什么呢?”
“啊哼……”驴说道。
雷无桀翻身:“你也觉得她在想我?”
“叶若依她人很好啊。自己身子那么弱,还总在意萧瑟,一心为他着想。”
李凡松听见,竖起耳朵问:“呃,雷兄,我斗胆问……萧公子他?”
“唉,李兄,同为天涯沦落人。”雷无桀道,“你喜欢前辈,前辈喜欢萧瑟;我喜欢叶若依,叶若依也喜欢萧瑟;还有千落师姐,也喜欢萧瑟。萧瑟这狐狸精到底有什么好的?”
“叶姑娘喜欢萧公子?”李凡松问。
“看起来是这样。她全力辅佐萧瑟,还和他是青梅竹马。等等……”雷无桀越说越没底气,“那我不就没机会了?啊……”
“可我看来,萧公子只对师父有心啊。”
雷无桀醍醐灌顶:“是哦!”又乐起来,“那前辈可要……”意识到李凡松,便住了口,转而问:“不过李兄,你是怎么拜前辈为师的?江湖上的人好多都一口一个师祖、师叔祖的叫着,她却没有真正收过一个徒弟。”
李凡松挠挠头,顿时感觉有些羞,不好意思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混了个眼熟……大概。”
“混眼熟?李兄你哄我,萧瑟和前辈都十几年交情了,也算不上她的徒弟。”
“我和师父也十几年了呀。”
“什么?!”雷无桀从吊床上跳了起来,“合着真的就我一个是才认识前辈的!”
李凡松笑了笑。雷无桀似乎已经脱离了方才的悲情,急着打听李凡松和顾瑾匀之间的事。李凡松耐他不下,一五一十地将旧事说了,该瞒的一字不漏。
“李兄,你觉得你有希望没?”雷无桀问。
李凡松想了想,说:“不重要。”
“你也不想娶她?”
“‘也’?”
“是啊,萧瑟说他不会娶她的,好像是因为他不愿意束缚她,而前辈那边也不愿意嫁给他。我倒是觉得不好啊,男人不结婚,不就想和谁就和谁了?琅琊王不就和别人生了孩子吗。”
李凡松摇摇头:“萧公子对师父用情至深,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只是他说得对,师父她本就不适合世俗关系。至于琅琊王,也只是别无他法罢了。……”
“李兄,怎么感觉你变了。”
李凡松急打哈哈:“有吗?啊哈哈……”
“变得有文采,更高深了!”雷无桀笑说,“不过,你们都这么无欲无求的吗……”
“也不算无欲无求呀。就是急着想待在她身边,因为师父她似乎总是很累,我想照顾她。”
雷无桀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这么看,也有好多人喜欢前辈啊。你了,萧瑟了,琅琊王和温壶酒了……。我入江湖前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很容易,却又很不容易。”
“三千梨树,六百湘水,一念一生……雷兄不也是这样的么,就算知道叶姑娘喜欢萧瑟,也锲而不舍的。”
“太有文采了。不过我听懂了。可是李兄,其实我觉得你是很有希望的。”
“嗯?”李凡松眨眨眼,“什么意思。”
“你看,虽然萧瑟是个爱吃醋的人,但其实他基本没拿谁放在眼里。比如那沐春风了,我三师尊了,他不放心上。倒不如说,他对在前辈身边的人都是一样的,不分男女。可是对你,就不好说了。”
“萧公子讨厌我?”
雷无桀想了想:“也不像啊。就是很奇妙。他对别人是直接骂,对你却客客气气的,也不争宠……哎呀,把他说成什么了……”他清清嗓子,“总之不一样。”
“雷兄又为何喜欢叶姑娘?”
“不知道。”他说,“第一次见面,就是觉得她很漂亮,再不知怎么的,就想保护她,给她治病。”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李凡松失笑,想再问,雷无桀却已发出了鼾声。
唉,有点儿想师父了。
恰在此时,忽闻笛声自远而来。
李凡松心下警铃大作,望气寻龙,只觉一团磅礴气机正缓缓逼近,且极为熟悉——是那日的瑾威大监!
他立时将雷无桀踹醒,踏出舱门时,四下空寂无人。
须得速速寻到师父与萧瑟……他顾不得雷无桀,剑光一闪,率先掠向上房。
李凡松一路疾奔,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急促闷响。直冲至上房门前,正欲叩门,门却先开了。
顾瑾匀已然立在门外。她衣着单薄——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深色外袍,衣带松松挽着,似才自床沿起身,随手一披便出来应门。
李凡松猛地刹住脚步,怔在原地。他未曾想过会见到她这般模样。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
“师父……”
她未言语,只望向他身后——雷无桀正自廊道那头奔来,口中嚷着“怎么了怎么了”。唐莲也推开隔壁舱门探出身,睡眼惺忪,可见她衣着,亦是一顿,随即退回,合上门扉。
顾瑾匀这才看向李凡松。月色自舷窗漏入,洒在她肩头。她发丝未束,散落颊边,眸中清明。
她忽地笑了:“看来是分外思念。”
但见远处一叶扁舟悠悠行来,船首立者横笛而吹,腰间悬一长剑。那人着一身紫衣蟒袍,半分未曾遮掩身份。
此时赶来的沐春风见状皱紧了眉头:“紫衣蟒袍,那是大内宦官的服饰,此人是谁?”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唐莲轻叹道,“还以为躲得过去。”
“既然躲不过,那就打吧。”雷无桀握紧了手中之剑。
李凡松紧掐剑决:“兰因,起!”
“兰因?”雷无桀问。
李凡松顿感自豪:“师父取的,好听吧?”
“好听啊!”雷无桀笑道,“比那什么大轻功强多了。”
顾瑾匀撇嘴。
笛声戛然而止,那立于船首的瑾威大监收了玉笛,遥遥望定李凡松等人。扁舟无人摇橹,却自向雪松长船缓缓靠近。
“靠着脚下的内劲也能驱船而驶,瑾威大监果然是个厉害的人物。”雷无桀赞叹道。
沐春风神色一变:“瑾威大监?”
唐莲急忙瞪了雷无桀一眼,雷无桀才反应过来。
“瑾威大监是你们的朋友?他也要登船?”沐春风面色带喜,“那我这船真是蓬荜生辉了!”
“不是,他是来抓我的。”
萧瑟已理好衣装,从上房走了出来。
唐莲与雷无桀皆是一惊。只见他面色红润,气色较平日好了不止一筹。
幸而这两个傻子瞧不出来,否则当真尴尬至极。可身旁那沐春风……他瞥去,果见沐春风耳根微红,忙别开视线。
萧瑟轻叹一声,语带淡淡怅惘:“实不相瞒,我师父乃天启掌香监瑾仙公公,然我无心习武,更不愿净身入宫。几番争执,我便逃出天启。这二位是我在江湖偶遇的挚友,多亏了他们,方能一路逃至此地,不想终究还是被截住了。”
高,实在是高!李凡松心下暗赞。
“强迫人学武也就算了,竟要逼人净身?这简直令人发指。”沐春风怒道,“素闻天启五大监权势通天,却不想竟霸道至此。萧兄,既然你上了我的船,便是我的人,我必护你周全!你和顾姑娘不必担心!”
雷无桀和唐莲面面相觑,没料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只有李凡松想鼓掌喝彩。
“取我的剑来。”沐春风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气势,只是刚说完就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萧瑟等五人互视了一眼,没想到看起来这般弱不禁风的人也习过剑术,不过试图在掌剑监面前抢人,这富家公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江湖高手。
“公子,三日之约已到,随我回天启吧。”瑾威大监的声音遥遥传来,颇有几分威严。
“跟你回去的话,公子不就变公公了?”沐春风冷笑,也朗声道,“在下沐春风,青州沐家三子,此行要往深海而行,已有行牒,请公公让路。”
“怎么办?”唐莲急忙问萧瑟。
别说沐家一个儿子在这里,就算沐家家主亲临,也拦不住瑾威。
萧瑟想了想,说道:“只能打了。”
唐莲压低声音道:“倒不是不敢打,只是怕暴露了身份。”
萧瑟也低声道:“雷无桀不要用火药。别一下子尽全力,藏着些本事,此行大海遥遥,前路未知,不到最后时刻,不要亮出底牌。”
“下去。”
冷冷二字。
只见顾瑾匀袖袍轻拂,狂涛骤至,雷暴四起,千层巨浪翻卷间,已将那瑾威掀出百里之遥。
甲板上霎时寂静。雷暴余威仍在海面滚动,一圈圈荡开,直至远得几不可闻。月光自碎云隙中漏下,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映出每张尚未敛去惊容的脸。
萧瑟伸手,替雷无桀合上下颌,顺便也将沐春风的下巴托了上去。
顾瑾匀立于船首栏杆旁,素白中衣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松松披着,衣带未系紧,被夜风掀起一角。她背对众人,白发随风向后飞扬,几缕散在颊边,几缕缠于颈侧。腰间中衣轮廓隐约,未束紧的衣带垂落。光自侧影打过,那层薄帛贴着腰线,沿大腿外侧拉出一道流畅弧线。赤足踝在衣摆下露出一截,月光描摹着她的轮廓,背脊挺秀如松。
萧瑟上前,将一件风氅披在她肩上。
“还在。你们退下。”她道。
袖袍再扬,只如驱散蚊蝇般随意,又是一卷海啸,随即一道雷落,照彻百里海疆。
劈风斩浪,百转千回;起千山,动万潮。是真仙气象。
她却忽地谈起闲篇:“若雷无桀手中剑是铁马冰河,剑气能与寒衣一般化作霜寒,我激起千层浪,你再补上一剑至寒剑气,将这片海浪尽数冻住,倒是一番好景致。”
雷无桀颔首:“当真壮观。”
“无霜寒剑气,亦可。”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遥指那道正在消散的雷暴——指向那片被狂水卷起、正自半空回落的千层巨浪。浪尚未完全归入海中,正自最高处倾坠,碎作万千白沫与雾霭,重融于海。
她手掌虚虚一握。
远处那片下落的浪潮,便凝滞了。
自中心向外,自最汹涌的浪头始,一道银灰色光华,如墨滴入水,自翻腾的白沫中迅速蔓延。海面上那片被扬起、正待落下的水,不足一息之间,自浪尖至浪底,自雾气至水珠,尽数冻结。
“沐兄弟,劳烦让船上的兄弟们加快些速度。”她平平道。
沐春风喊:“田掌柜,让船夫们加速!”
果然,从那叶小舟被毁,瑾威公公便没有再追。
所以冰封千里,本是可以不做的。
“没什么,顺便练练手,那招没伤到他。”顾瑾匀道,“然而对宫里的人,就该如此。”
五人汗毛倒竖。
李凡松却前来,低声相询:“师父,还好么?”
顾瑾匀摇摇头:“还好,没什么预兆。”
这女人有事瞒着他。萧瑟屈眼。
“顾…顾姑娘?”那沐春风终于反应过来,问,“敢问你究竟是……”
顾瑾匀拢了拢外衣,不语。
只是那般模样,在沐春风眼中,似更添风姿。
“沐兄弟。”萧瑟道,“不早了。既已脱困,便歇息罢。”
“可…但是……”沐春风不情愿。
“春风,去罢。”她眼神带些锐利。
沐春风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