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入雪松 “我的 ...
-
“我的这双手曾经在朝堂之上怒指奸臣,江湖之中痛打奸贼,但是现在这双手,只能喝汤,剥螃蟹壳,打算盘。”萧瑟忽然将手翻了一面,那一面与正面的莹白如玉不同,竟结满了厚厚的茧,“我练功十多年,是为了这样的一双手吗?”
瑾威公公手指轻轻扣着剑柄,没有说话。
“现在在那三蛇岛之外,我有一个机会,重新拥有那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下之手。我为什么不去?就算死在那茫茫海境,我也愿意!”
瑾威公公叹了一口气:“打小我就认识你,你当时是所有人公认能坐上那个位子的。只是四年前的那件事……”
“八年前的那件事,公公你知道多少?”萧瑟忽然问道。
瑾威公公神色微微一变:“八年前,琅琊王谋逆,最后自刎于法场之上,这件事天下皆知。你难道还坚持认为当年琅琊王是无辜的吗?”
“皇叔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那个人,如果八年前的那件事情,他不能告诉我真相,那么我回到天启的那一日,就是我开始寻求真相的那一刻!”——……
顾瑾匀朗笑:“他是这么说的?”
雷无桀笑道:“是啊是啊,前辈你都不知道,萧瑟那天多威风!”
萧瑟冷哼。
雪松长船已经扬起了长帆,上面的凤凰展翅而开,在风中飘扬,仿佛就要浴火腾飞。
彼时瑾威大监对萧瑟的豪言壮语并未网开一面,而萧瑟意识到不好糊弄,似乎学了顾瑾匀的一套以退为进,对瑾威大监道,既然大监亲自来接却也没有敬酒不吃吃的道理,不过还需三日准备,三日后便在码头会和。
瑾威大监虽凶悍,却是出了名的老正直,便答应了他们码头一见。可第三日前一晚,萧瑟便租了架私船,从码头出发,夜间上船了。
几人早已在船舱中等待,沐春风随后到来,喜出望外,却也不解:“我在码头必经要道等着你们大半日,你们是怎么进到船里的?”
顾瑾匀略微掀起一道缝隙,见状悄咪咪问萧瑟:“这人穿得粉嘟嘟的,看着很好骗啊。”
萧瑟失笑。
雷无桀答道:“哦,我们昨天夜里就来了。”
“这是为何?”沐春风问。
“自然是因为萧瑟被人——”
“噢!”唐莲打断,“萧兄他临时起意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雷无桀领意:“噢对对对,给你个惊喜。”
有病。萧瑟想。
顾瑾匀纱帽未摘,夜荼也还裹着,萧瑟已经想象到这沐春风知道她身份后,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得意表情了。可究竟不愿让沐春风看见她真容,这些公子哥们,最是爱附庸这种风雅了。
话说她收那道士为徒一事,她和他磨了两日,他受不住,最终让那道士叫自己声师公都不行,定要好好算这笔账。至于为何避瑾威,她扯个不愿出手的幌子,另说避开宫中人士少生事端,借口能再棱模两可些么?也就骗骗雷无桀华锦还成。萧瑟没再问。
“惊喜?”沐春风思忖。
“天色不早了,”华锦打断,“你这里还有哪些房间啊?”
“噢,上房还有两间,中间的却没了,勉强挤挤,恐怕也就能加一张吊床。”沐春风在船舱踱起步,“哦,下房最多,就是怕有损了各位的身份。”
雷无桀起身道:“萧瑟前辈和华锦住上房,我和大师兄李兄住下房。”
“我可没说要住下房啊。”唐莲事不关己,“中等房还能加吊床呢。”
雷无桀猝不及防:“大师兄,你也太不仗义了!——”
李凡松笑道:“我和你住。”
“太好了!”雷无桀喜道,“还是你疼我!”他上前扣住李凡松肩膀,就要一同出船舱,“走,看看这下房是个什么样子。”
沐春风叫住他:“此时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先畅饮一番。也让我沐春风,对此番招待不周表达歉意。”
“有酒?!”雷无桀瞬间放手,窜回沐春风面前,“早说呀,若是好酒别说下房,就是餐风露宿,我也住了。”
萧瑟翻个白眼;李凡松眨眨眼,叹了口气。
船舱内的灯火被海风拂得微微晃动,映在舱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沐春风拍了拍手,两个随从便抬着一张圆木桌进来,摆在舱中正中央。桌面擦得锃亮,能映出烛火的倒影。随后又有人鱼贯而入,端菜的端菜、摆碗的摆碗,动作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不多时,桌上便铺开了一幅好光景:白瓷盘里码着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边上搁着一碟醋;一盘清蒸鲈鱼,鱼身泛着润润的光,上面覆着葱丝姜丝,热气还在往上冒;一碟糟鹅掌,油亮亮的,搁在翠绿的菜叶上,看着就下酒;还有几样素菜,笋片、藕丁、荠菜豆腐羹,摆得整整齐齐,清清白白。
“仓促之间,只能备下这些粗食,还请各位莫要嫌弃。”沐春风在桌首坐下,语气仍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雅。
雷无桀的视线早已黏在那盘酱牛肉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嘴上倒还客气着:“沐兄客气了,这哪里是粗食,这比我们之前吃的螃蟹精细多了。”身子已经在挪凳子往桌边靠。
李凡松在唐莲身侧坐下,看了一眼那碟糟鹅掌,微微点头:“这鹅掌做得用心,颜色匀净,没有烧过头的焦痕。”
沐春风闻言,笑着拱了拱手:“李兄果然识货,这是我家厨子从青州带来的方子,糟了三天才入味。”
萧瑟看着顾瑾匀,料她往哪边坐,直到落在自己身侧,才舒心了。
“你们这里可有三色糯米丸?”萧瑟问。
顾瑾匀带着纱帽,却也能看出她猛然偏了下头,蠢蠢欲动。
萧瑟暗爽。
“那种小吃,长船菜单没有。”
顾瑾匀瞬间蔫了。
萧瑟心想可惜,沐春风又道:“不过三彩丸子制作简单,没想到萧兄爱吃,我这就命人去做。”
顾瑾匀瞬间支棱。
“不过这位姑娘,”沐春风看向顾瑾匀,“既是饮食,不妨将面纱摘去。”
萧瑟垂眸不理,李凡松却兴致勃勃地望着顾瑾匀,想看沐春风见了顾瑾匀真颜后的表现。
顾瑾匀闻言也未抗拒,利落将纱帽摘去。沐春风果然一怔,目光重重落在她那头珠玑似的发上。
萧瑟捏住山根。
那沐春风更是情不自禁吟诗一首:“素羽裁云衣上月,霜丝垂瀑镜中仙。偶振银翎千壑雪,一瞥沧海九重烟。……”他向前,“此前竟未能让你登船,真是沐某的损失……敢问姑娘芳名?”
“唤阿云便好。”她平平道。
萧瑟霎时震惊。顾瑾匀这不对吧,你想隐藏身份,凭什么让他唤这么亲密的称呼?!连他都只听过皇叔和宣妃唤这个名字!
沐春风又吟诗一首:“偶振轻翎分霁色,一襟云气半乾坤……好啊,阿云姑娘!”
萧瑟看见雷无桀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想说一个字:“滚”!
说话间,又有人端了一只玉壶进来。
沐春风接过酒壶,犹自介绍起来:“此酒名秋露白,乃是帝都天气碉楼小筑所酿。每月只有在十五那日,碉楼小筑才会拿出三壶秋露白来招待贵客。我就用这壶秋露白,聊敬各位吧。”
装。谁没喝过似的。萧瑟腹诽。
沐春风正为萧瑟斟酒,萧瑟却将酒盏三指遮住:“秋露白绵柔了些。……也罢,那我们就多喝一些吧。”他将玉碗推向前。
雷无桀一见,果然也朝沐春风递去一碗:“多谢沐兄!”
沐春风的笑容微微滞凝,硬是给雷无桀萧瑟和李凡松倒了酒。
再装。萧瑟心下笑。
“多谢沐公子。”李凡松不胜酒力,本想拿酒杯应付,可也看出这场面是萧瑟在刁难沐春风,不好独善其身,便也用了碗,只是移走时快了些。
只见唐莲顾瑾匀不动静。沐春风便唤唐莲:“莫何兄。”
唐莲不动。
“莫何兄?”沐春风再唤一声,唐莲仍是不动。
萧瑟紧咳几声,唐莲才回过神来。
露馅了吧,萧瑟想;李凡松尴尬地叹了口气。
沐春风清了清嗓子:“行啦,我早就看出你们隐瞒真实身份了。”
雷无桀澄清:“哎,只有大师兄隐瞒了,我可没有。”
萧瑟平平道:“依我看,船已出海。你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
唐莲听言,起身抱拳:“在下唐莲。之前——”
“唐莲?!”沐春风大惊,“你就是雪月城的大弟子、百里东君的徒弟唐莲!”
“正是在下。”
“怪不得我这样好的酒。你们也没有半分惊讶之心!说起来我人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喝上一次七盏星夜酒。”沐春风抱住唐莲双肩,“如今见了唐兄,真是上天眷我得偿所愿啊!”
唐莲眨眨眼:“额,嗯。”
“既如此,我们更该一醉方休才是!”沐春风转身,“唐兄请!”
沐春风入座后,萧瑟正饮秋露白,却忽地咳喘,下意识握住顾瑾匀一手。
沐春风见状,柔和道:“你们此番前去东海,是为了给这位萧兄治病吗?他尚有气色,却虚寒畏暖。在下志在学医,博览群书。三岁读本草,八岁通内经。萧兄这病我倒也可以指点一二。”
萧瑟冷哼。华锦更是气的摔了筷子。
唐莲打缓场:“沐兄有心了。这位华锦姑娘,乃是药王谷的传人。”
“啊!”沐春风猛然弹起,吓得酒盏掉落,酒水也洒在桌上。他嗓音颤抖:“说起来,我人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拜入药王门下。如今见了华锦姑娘,真是上天眷我——得偿所愿啊!!”
他一掸那粉嘟嘟外袍,席地而跪,大喊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三拜!!”
好性情。好恐怖。萧瑟目瞪口呆。
眼看第三头要下去,华锦惊惶拉住了沐春风的头皮:“我药王谷不轻易收徒——”
“师父请受徒儿最后一拜!!”
“都说了我不是你师父!?”华锦咬牙僵持。
“我深知药王谷不会轻易收徒,只求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那你就等着吧!——”
“师父大人有大量收下我这个徒弟吧!”
“我不是大人也没有大量!”华锦憋得脸上通红。“师祖救我!——”
沐春风再次弹跳:“师祖!!?”他环视了在场每一个人,果然锁定了顾瑾匀。
李凡松一个箭步上去,抱拳道:“不好意思,师父已经有我了。”
萧瑟心想:滚!
那沐春风却又和华锦纠缠,说什么今日不拜死而有憾,顾瑾匀一针下去,沐春风顿时没了声响,雷无桀唐莲将他抱起,顾瑾匀便上前安抚。
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俯身轻柔道:“事不在一时,小沐,静静心好不好?”
那沐春风当即红得连话都说不明白,她又道:“丸子什么时候好?另外我不胜酒力,可能为我备些金骏眉?”
几声添油加醋,沐春风便跑去后厨催促,回来后竟一时忘了这事。
好好好,顾瑾匀,好好好。萧瑟真希望自己瞎了聋了,要么是先死了,过两日再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