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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兰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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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匀将李凡松带至一处偏僻水滩,远远地可望见月色海潮,身侧则是林木深深。
李凡松途中便已感到顾瑾匀状况不妥,停步后便立刻扶住她右臂,她果然有些不支,将一半的重量压在李凡松身上。
“师叔祖……”
她呕出一口鲜血,黏在李凡松干净的蓝衫襟前。
“这莫非是……”李凡松汗如雨下,心跳如雷。
“暂且无碍,但时间不多了,”顾瑾匀道,“凡松,你跟着我们、跟着我罢,我需要你。……”
李凡松用手接住从顾瑾匀口中吐出的鲜血,连连点头答应着。“师叔祖、师叔祖你会不会死?”
“不会死。”顾瑾匀摇摇头,“方才是瑾威大监来了,约是奉命来接萧瑟的,此番出海不知能否成功,为求稳妥绝不能让宫中势力见到我这幅模样,你明白么?”
“凡松明白!”李凡松语气颤抖。
他知道她利用他,在场几人中唯他可见她这副模样,又可为她掩护疗伤。她语气轻柔地想骗他,可管那么多做什么?骗就骗了,命给了她又如何?
李凡松扶她矮了下来,终于落至实在的地面上。她面庞前的白发已被血污染就,平日莹白无血色的肌肤在月华之下更显惊心,一双眼湿润模糊,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
李凡松颈侧已深感粘稠温热。她虽已不再吐血,可海边气候亦潮暑,血液不凝固,专往人皮上粘。可她的血竟这样温软,李凡松心境微妙,倒不禁暗暗将师叔祖再往胸腔靠一靠,也不顾蓝衫被染得看不见本色。
“师叔祖,请收凡松为徒罢。凡松跟你走!”
“凡松……”她有些不清晰,但无疑听进去了,“你愿意跟我,我高兴,可我本想待个好日子将剑名给你,如今有些难看了……”
李凡松一听是愿意,惊中带喜,正要接,她打断:“不行——”嗓音里充斥着血泡,“拜师可以,随我们到三蛇岛就随船队回来,不许再跟了,好么?”
“为何?凡松不怕。”
“听话凡松,听为师的话……”
她面色难看,无意识地死攥着李凡松的手。
“师父……”他只得再收紧臂膀。
她渐渐平复下来,手还握着不放,李凡松忽觉她像个怕雷的孩童,总要窝在什么地方才安心。
顾瑾匀缓缓抬手,她襟前衣上的血污便被吸附似的从中分离,最终融成一抱深红色的圆,被她一挥掷去一旁。随即李凡松的衣裳也有了动静,便连忙制止:“…师父,这个留给凡松吧。”
顾瑾匀叹口气:“可有换洗的?”
“有有。”
她忽然说:“啊呀,我倒知道吕素真怎么陨的了。……”看起来状态好了些许,“原是将五脏六腑神不知鬼不觉地雷殛了。一个接一个,在珍珠家便开始,到方才我已只剩了肾脏。”她啐了一口,“可惜赶不及我自愈,走一走便长回来了。”
李凡松闭目,感到很尴尬。
“可笑…千年来也不知我是如何的存在,区区天道也敢诛我?呵呵呵……”她笑起来,“如今底牌也给我看了,我亦无恙,可不废物么……走着瞧罢……”她笑得阴森。
师父你这么说话,好吓人的。
“倒是对不起赵玉真,将你牵扯进来了。可别无他选,凡松,你这份喜欢承不承得住?”
“承得住。”李凡松坚定道,“承不住,也要承。”
“好啊。可我怕你,你干净啊……”她猝然痛苦起来,“我却不是什么好人,罪业缠身,只愿看你们如风花……”
“师父想看,徒儿便带你去看……。”
“凡松,你干净啊……”她哭了。
月亮挂得低了,低到几乎要碰到海面。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滩上,把潮退后留下的湿沙镀成一层薄银。沙面被海水抹得极平,只偶尔有几道细浅的波纹。再往前,潮水还在缓慢地退,露出湿润的沙地,泛着暗色的光。几只小蟹在湿沙上匆忙爬过,留下细碎的足印,又被下一道潮水抹平。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却不愿挪开脸颊,只贴在他心肩。
“师父?……”李凡松试探着。
她语气疲惫:“嗯……”
“嗯,冷不冷?”
她摇摇头,缓缓道:“等等便回吧,你一身血,见不得人的。”
似乎也没办法,可他放心不下:“那这衣服我还是不留了,我去洗洗,送师父回去。”
“犟。”
“对了师父,萧公子他和沐家三少通络过,之后你便能上船了。”
她点点头:“他倒聪明。”
“师父你……”李凡松自觉不要脸没敢说,支吾了一会儿又问出来,“凡松身上,什么味道?”
“水的味道。……”
“水还有味道?”
她笑了几声:“你们真肤浅……还是我老了?”
“只是师父愿意给万物赋上气味罢了。”李凡松道,“不过只要师父喜欢,什么味都行。”
“你秉性如此,不是为我而存的。”
凡松愿意为你而存呀,师父。
不知缘由便轻松了,分明方才还满脸的血,汗呼呼地冒,心里怕的要死。可安静下来却无暇再想那些沉重,只是想和她吹吹夜风,和那日一样能比比手的尺寸。似乎也有师父这人本就比他跳脱的原因,她说什么,他也合得来。
云层在缓慢移动,把月光一会儿遮住,一会儿放出来。遮住的时候,水滩就暗下来,只剩远处海面那条银白色的线还隐约可见;放出来的时候,整片水滩又亮起来,沙面上的水光、石头的轮廓、林子边缘的树枝——一切都变得清晰,又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暗下去。
他问:“师父和星星有什么关系么?”
“你可知道苍龙七宿?”她道,“北大千、南德门、西大荒、东七宿。四力我已掌握,以此与天道和谈,才超脱天道之外。夜观星象,可与之明白。”
“这个天道是真的假的?”
“我行自然之志,万物皆是大道。故无真道,却有假道,可以蒙蔽大道。”
他笑说:“师父适合修道。”
她苦笑:“你以为我不曾修过?你们那无量剑宗天罡剑法,和那失传百年的天籁传音,我用都懒得用。”
“那我跟着师父,是要继续学那道门剑法了?”
“想学什么学什么呗。星宿说了那样多,也不是非要窥探天道。我亦看星辰极美,荒凉却不孤独,宁静却不悲戚。我倒希望你多看星星,少修剑道。”
“啊——师父!”李凡松想起什么。
“嗯?”
“明日若萧公子知道我拜你为师,他……”
顾瑾匀思忖:“他确不适合动气……待我与他好生说说罢。因这一程,确实要费你些心思。”
“萧公子对师父真是用情至深……”
不禁也会想,师父和萧公子是怎样的联系呢?他们似乎心知肚明般,又各自带着亏欠与锋利,然而与初见时最大的不同,却是萧公子少了一份埋怨。更像是彼此握着,彼此锋利。
顾瑾匀哑笑:“怎么,想叫他师公?”
“那不想。”李凡松干脆道。他撇撇嘴,“谁都不能当我师公……”……
那夜他又想起,师父说雷兄变了,他似乎能领会。
师父只说他变了,却不说他错了,哪知那话里流露的是惋惜。
她看见雷兄捏住金线蛇、以火灼之术灼退蛇牙、轻松地说“这种毒物有什么好培养的”。一个剑客如果不学会杀伐,迟早会死在别人的剑下——本身并无过错,但在师父眼中,它与那个能让彩蝶停于指尖的少年之间,已经隔了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这种消逝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师父不会阻止它,她说:“世事如此,有人记得他的曾经,便够了。”
师父活了一千多年。她曾经也像雷无桀一样“与万物相连”过吗?她曾经也失去过、被磨去过、不得不斩断过吗?
她说她的刀、她的体质生来本是为杀戮所用,却又经历了什么,才像如今一般爱哭鼻子,为万物叹息呢。
她说雷无桀纯粹,你是干净。你认为萧瑟如何?
“萧公子……我和他不相熟啊。只是觉得,萧公子有些执念、心事重重的,却也不是坏人。”
“他也干净。”她说。
师父说的干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天启城,是个与‘干净’半分不沾的地方。”她笑了笑,“他和他皇叔没有半分像,是因他比他皇叔更真。如果将彩蝶放在他手上,彩蝶亦能平静。……看着深沉,还是个好孩子。”
风从林子的方向吹来,带着树叶的涩味和泥土的气息。林中的鸟已经不叫了。
“师父又怎样呢?”
“难干净咯。”她挑挑眉,“眼下未竟之事、最终之结果,都不该是干净的。……处心积虑才不负猜疑,不听劝也不悔改,本就如此。”
“你怎么看?”她问。
他失笑:“喜欢师父,还要怎么看?”
“凡松,你有心事。”她忽道。
“……嗯。”
他想起当年随父母第一次到青城山时不到六岁,随着父母刚上山就见到一个少年坐在台阶前,叼着一根马尾草望着远处。他问我,山下怎么样。他当时见他身后挂着一柄桃木剑,就说,你教我剑术,我就和你说山下的故事。父母们怪他冒犯,他却爽快地答应了。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师父,青城山百年来道法第一,剑术第一。
李凡松一边流着泪,一边笑道:“可当时只觉得他有点傻傻的,随便跟他说一些山下的事,他都能乐呵好久。现在想想,是有些对不住他。”
“怎么?”顾瑾匀问。
李凡松擦了一把眼泪:“当时年纪小,我自己哪经历那么多事,都是从父母口中听来的一些故事,有些根本就是杜撰出来的,可师父全信了。这次下山,也不知道师父看到这么无趣的凡世,会不会有些失望。”
她笑了:“噢,是想他了。”
李凡松点点头。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情,有人要灭雷家堡、有人想杀萧瑟、有人想杀李寒衣、有人要间接除掉唐门。无论哪一件,都和雪月城有关。你师父去雪月城,是护李寒衣,也是护天下平衡之大事。”
“师父他……”
顾瑾匀将手抽出起了身,那点温度却留在手心,亘古不变。“他那人,无论什么事都会找出闲趣来的。至于没看够的,你替他看个够吧。”
李凡松抬头,星子已零散,天边晨光熹微。
……
“其实你从未是青城山的弟子,你不过是我赵玉真的弟子。当年你的父母和我是故交,你父母早逝,把你托付给了我。你自小在剑法上颇有天赋,便收了你做徒弟。这几年你在无量剑法上颇有建树,我不在了,这座青城山也没有人能教你了。”
“可是。”李凡松急得满头是汗,“弟子从未想脱离青城山,还请师父三思!”
“又不是将你赶出师门,你想做青城山的弟子,但你问问自己,可有那颗求道之心?”
求道之心,他确是没有的。
“你离了青城山,才能寻到自己的剑道。”
他本是忐忑,带着赵玉真的误会来,可那日见着顾瑾匀的人,心便立刻轻盈百倍,只想随她走走这路,竟天真以为那天命已追不上她了。如今看是那天命追上来正和她厮斗,斗不过她,却是迟早之事。她说无论如何、纵使挫骨扬灰她亦不死,只怕这老天要害她身边人,她绝不允。此番出海明面是为萧瑟补魂,主要却似乎是要与天命做个了断。他来时一身的轻,一柄琵琶一把木剑算什么?如今肩上承了她的血,感到重了,也欢欣了,像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安心。
收余恨——剑不出偏锋。
免娇嗔——剑不露躁气。
且自新——剑日日重磨。
改性情——剑随心动,不执不滞。
休恋逝水——剑出无悔,不追不守。
苦海回身——剑收时,心已回岸。
早悟兰因——剑名刻下,余生皆是印证。
“剑名,兰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