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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不怯     船 ...

  •   船上的事谈完了,萧瑟四人从沐春风的船舱里退出来,沿着踏板走回港口。海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雷无桀还在回味那艘雪松长船,嘴里念叨着“那桅杆得两个人才能抱住”,唐莲偶尔应一句,李凡松和雷无桀倒是一拍即合,你一言我一语,也不寂寞了。

      萧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截粗布裹着的夜荼挂在他腰侧,走起来轻轻碰着腿侧。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但雷无桀明显感觉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萧瑟,”雷无桀赶上两步,“走这么急干吗?”

      “饿了。”

      “饿了?你中午吃了那么多螃蟹——”

      “那也叫多?”萧瑟侧头睨他一眼,“你才一顿吃三碗饭还能再啃半盆螃蟹。”

      雷无桀挠了挠头,正要反驳,唐莲在后面插了一句:“雷师弟,你螃蟹吃得是不少。我当时数了,你一个人吃了七只。”

      “大师兄你数这个干什么?”

      “闲的。”

      李凡松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因为他看见萧瑟的步子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雷无桀凑近萧瑟,低声道:“萧瑟,你这狐狸也有今天?怎么样,李兄也还不错吧?”

      “…起开。”萧瑟面无表情。

      “哎呀呀呀,”雷无桀似乎舒爽,“能让你这么不爽的,世间大概仅此一人了。”

      扯淡。这小子是不知道那女人多少姘头!

      四人在渔市里七拐八绕,拐过三条窄巷,才看见珍珠家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板有些旧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海带,被风吹得轻轻撞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干响。

      雷无桀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前辈——华锦——我们回来了——”

      屋内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慢悠悠的:“知道啦——”

      萧瑟跟进门槛时,最先闻到的是食物的气味。除了螃蟹,还有更清淡的、带着葱花香气的——汤面的味道。油灯暖黄色的光从里间漏出来,在门槛内侧铺了一小片。再然后是院前石凳上那道人影。

      顾瑾匀没戴纱帽,白发随意挽在肩侧,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看见萧瑟进来,微微歪了一下头:“回来了?”

      萧瑟看着她手里的碗:“终于不用吃螃蟹了。”

      片刻后然后越过她,坐在她旁侧的石凳上。他经过她身侧时,那股苦香混着葱花汤面的热气一起飘过来——还是那个气味,永远不变。

      一张石桌,桌上还有三碗面,都用碗扣着。华锦坐在桌角,正拿筷子往自己碗里捞什么东西,珍珠方又从庖房出来放腌鱼,见着几人笑了一下:“回来啦。可拿到了那份差事?”

      “差事?”雷无桀一愣,随即点头,“哦哦哦,是的。”

      “恭喜恭喜。”渔市边的摊贩们听到后都纷纷祝贺这三位外乡人得到了这份不错的差事,眼神中都满是羡慕,毕竟那足足二十两黄金的酬劳,可是他们辛劳十多年才能攒下的。”

      雷无桀望着虽然有些狭小但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院落,诧异地问道:“你一个人住?”

      珍珠点了点头:“父亲这几日去海市府那边帮工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过我堂哥就住在隔壁,我有时去他那儿蹭饭吃。”

      “这院落虽然狭小,但也算得上干净。”萧瑟在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

      雷无桀也窜到桌前坐下,掀开扣着的碗:“哇——珍珠你手艺——”

      “还没吃就知道好了?”唐莲在他旁边坐下来,打趣了一句。

      “闻着就知道!”

      李凡松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位置正对着萧瑟。萧瑟在他对面坐下时,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萧瑟垂眼,低头拿起筷子,李凡松也低下头,捧起碗喝了一口汤。

      “好吃啊!”李凡松道。

      “嗯,”顾瑾匀道,“得这两位青眼,小珍珠的手艺已堪称绝世。”

      珍珠被夸得不自在,但心里无疑是高兴的:“吃着开心就好啦!”

      顾瑾匀的碗搁在桌面上,她的手臂在他右手边不到一拳的地方,她低头喝汤时,她挽在肩侧的白发有几缕垂到桌面上,落在萧瑟搁在桌边的指尖旁。

      萧瑟未看她,亦未刻意避开。低头吃了一口,似乎确实不错。

      华锦在旁边坐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随即低头继续吃面。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焰晃了晃,又被窗纸挡住,重新稳住。

      碗筷碰撞的声响细碎,汤面热气在油灯的光里拧成一缕白烟。

      “珍珠姑娘,这位李道长先前沽了两条鱼,你看成色如何?”萧瑟想支开珍珠。

      李凡松灵光,立刻提起两条青斑鱼。珍珠一看,道成色极佳,不如就炖作鱼汤!雷无桀满脸欢喜,几人谢过珍珠后,珍珠立刻转身就去了厨房。

      萧瑟轻声对雷无桀说道:“这姑娘怕是看上你了。”

      雷无桀一惊:“她才见我几面,就能看上我?”

      萧瑟幽幽地说:“那你对叶若依很了解吗?”

      雷无桀一愣,没有回答。

      萧瑟打了个哈欠:“感情呢,就是这样的。恰逢其会,猝不及防,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瞬间,说不清楚的。”毕竟他体会最深,也最长久。

      李凡松听言,亦连连颔首。

      华锦不说话,只闷头吃喝,有时却与李凡松心有灵犀,时而对望一眼。

      “萧瑟,你是不是已经有王妃什么的了?”雷无桀忽然问道。

      萧瑟被噎了一下,李凡松也莫名咳了几声。

      众人不解,萧瑟道:“你是觉得你前辈哪儿满足不了我?”

      华锦险些骂出来。

      “嗐,谁不知道你们啊,”雷无桀不屑地说,“那几个有名的风流王爷,我可是都知道。王妃满堂彩!”

      “我不一样!”

      “那你喜欢若依吗?”雷无桀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萧瑟瞪了他一眼。

      “那就是喜欢。”雷无桀说道。

      “不喜欢行了吧?”萧瑟不耐烦地说道。

      “那你喜欢千落师姐吗?”雷无桀贼贼地笑了一下。

      萧瑟如今悔不当初,心觉祸从口出。他道:“你不觉得你当着她的面问这种问题很有病吗?”

      “可前辈,四舍五入不是看着你长大的吗!”雷无桀望向顾瑾匀,却有些怔住。

      顾瑾匀眼神平静,甚至说得上安静。她用完了面,只是静静坐着。

      李凡松看着眼前光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雷无桀。”萧瑟语气不可置否,“给她道歉。”

      雷无桀意识到越界,只有些委屈,也郑重道歉:“不好意思啊,前辈…我嘴笨,惹你生气了。”

      “不碍事,”顾瑾匀语气平稳,却冷也沉,“只是聊我们,似乎没什么意思。”

      “噢,我知道了,前辈。…”场面一时寂静,“那聊李兄?”

      李凡松和萧瑟又同时被噎住,猛咳了几声。

      这夯货……萧瑟欲哭无泪。李凡松显然同感。

      “你们两个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怎么这么默契?”雷无桀问。

      “雷无桀,别掺和人家私事了行不行?”萧瑟做最后的救场。

      雷无桀摇头:“怎么会,我和李兄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而且他认识谁我们也不知道,说说又怎么了?”

      华锦叹了口气。

      雷无桀,你会为自己的言行后悔的。萧瑟绝望了。

      雷无桀对着李凡松眉飞色舞:“怎么样,李兄?有没有心仪的女孩子呀?”

      只听李凡松语气平静:“我喜欢师叔祖。……”

      这句话他说得通畅,似是此前已在心中描摹千百遍。

      为何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呢?就好像师父说喜欢师娘,在桃花树下等了十年,无论多沉重,也只是轻飘飘地出来了。毕竟师叔祖分明早就知道了。

      喜欢师叔祖、喜欢师叔祖,在萧公子面前,也都不感到胆怯。

      “哎呀,暗恋很酸涩吧?我懂你啊。”雷无桀自顾自地,“没关系呀,你……——谁?”

      雷无桀,我迟早一棍子把你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什么。

      “师叔祖?谁?”雷无桀宁可是认为李凡松真的爱上了一个老头,也不愿意现在是顾瑾匀。

      “我呀。”顾瑾匀竟先坦白。

      “……”

      雷无桀眼眶里都盛上泪珠了,他痴痴地看向一旁似乎从未听进去这些八卦的唐莲,道:“大师兄,求你了,救救我。”

      那唐莲还真问起正事:“我在想,这个沐春风,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会。”萧瑟顺着他说。

      “如何确定?”唐莲问道。

      萧瑟冷笑一声:“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我见多了。自以为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听我说了些想看海之绝境之类的话就仿佛遇见知己一般掏心掏肺。他没什么城府,挺好骗的。我在想,要不要回来的时候骗他点钱。”

      雷无桀先是点了点头,后来琢磨起来,随即恍然大悟:“萧瑟,你当日在雪落山庄是不是也这样想我的?”

      “那次恕我眼拙,看错了。”萧瑟冷冷地望了雷无桀一眼,“那日我以为你是装穷,没想到你是真穷。”

      “能找到出行的船就好。”唐莲说道,“若按照原本的计划,要偷偷溜进海市府的官船,然后中途劫船,那也太声势浩大了。”

      珍珠此时也从厨房里端出了几盘小菜,放在了石桌上,分别是一些鱼干、海螺,最后又端出来一大盘螃蟹。萧瑟脸色微微一变,唐莲也尴尬地笑了笑。珍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被风吹起的额发:“家里也并不是很富裕,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我们生在内陆,很少有机会吃到这样新鲜的海蟹。”萧瑟温柔地笑了一下,从桌上率先拿起一只螃蟹,“大家先吃着吧,这汤估计得等一会儿了。”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要是有酒就好了。”

      萧瑟望了一眼唐莲:“大师兄,你不是酒仙传人吗?还得了那本《酒经》,可学会酿酒了?”

      唐莲皱了皱眉头:“那《酒经》我倒是也看了,只是里面的那些酒却有些古怪。”

      “我家有酒!”珍珠走到了边上一棵老槐树下,“这棵树下有酒,我亲眼看着我爹爹埋下去的。”

      “哦?”唐莲走了过去,在那土中微微一探,点了点头,“的确有酒。”随即手在旁边轻轻一拍,只见那埋在底下的酒壶从土中飞了出来,唐莲一把握住了酒壶,笑了笑,一个纵身跃到了石桌边。

      “好厉害!”珍珠惊叹道。

      雷无桀一把打开酒塞,猛一吸鼻子,赞叹道:“好香。”

      院落里顿时酒香四溢,雷无桀顿时拿起碗就想去接,华锦却伸手拦住了他:“不能喝。”

      “为何不能喝?”雷无桀问道。

      “的确不能喝。”唐莲又把酒塞子盖上了。

      “这酒是女儿红。”萧瑟缓缓说道,“北离有习俗,女儿金钗之年就在院中埋下一壶女儿红,等女儿出嫁时再取出来喝,这是人家的出嫁酒,你现在要喝,是要娶人家吗?”

      “没事的。”珍珠爽快地走了过来,将那酒壶抢了过去,二话不说就给他们倒上了,“我才不嫁人呢,我要是嫁了人,爹爹一个人得多孤单,正好今天喝了这酒,绝了他的念想。”

      这小心思……萧瑟心下笑。

      唐莲想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明日我去集市上再买一壶女儿红,我们偷偷埋进去就是了。”

      “好主意!”雷无桀早已忍不住了,端起酒杯就喝了一大口。

      “也罢。”萧瑟也喝了一口。

      顾瑾匀却忽地站了起来,“小珍珠,我有些事,需失陪了。”

      不好,她真生气了。萧瑟撇嘴,看向雷无桀,雷无桀一下慌了神,忙道:“不是,别呀……前辈,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可这女人生气,萧瑟竟又有些欢欣。思及她原是在意自己、在意自己有心于谁,就有些无奈的笑意。

      “不是。”顾瑾匀摇摇头:“萧瑟,宫里来人了,我暂且避避。”

      “什么?”萧瑟登时警觉。

      “凡松,”顾瑾匀干脆唤道,“随我走。”李凡松霍然起身。

      等等这不对吧。萧瑟一瞪李凡松。

      顾瑾匀又转向萧瑟:“既是宫里来人,你们性命无忧,只是我还需演这出戏,至于……”她看了看珍珠,又看看这栋单薄的渔屋,随即抬起两指,为渔屋设下一个简单牢固的结界。

      却还是不放心,将刀给了萧瑟。

      她带李凡松从后门扬长而去,萧瑟几人仍处警备。空气滞凝,静闻呼吸。

      少时却仍无动静,雷无桀有些不安,道:“前辈会不会是生气了,找了个幌子?”

      “安静。”萧瑟打断。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随即又是三声。

      珍珠仰起头,只见许多飞鸟从庭院中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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