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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不怯 船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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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事既已谈妥,萧瑟四人便从沐春风的船舱中退了出来,沿踏板踏回港口。海风比来时又大了几分,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雷无桀一路上还惦着那艘雪松长船,嘴里不住念叨“那桅杆得两个人合抱”,唐莲偶尔应上一句,李凡松与他也算投缘,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不显寂寞。
萧瑟走在最前,步子不疾不徐,那截粗布裹着的夜荼斜挂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磕在腿畔。他既不回头也不言语,但李凡松分明觉出他脚下的步速比方才快了几分。
“萧瑟,”雷无桀赶上两步,“走这么急干吗?”
李凡松瞧见萧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旋即又往前去了。
雷无桀凑近萧瑟,低声道:“萧瑟,你这狐狸也有今天?怎么样,李兄也还不错吧?”
“…起开。”萧瑟面无表情。
“哎呀呀呀,”雷无桀似乎舒爽,“能让你这么不爽的,世间大概仅此一人了。”
扯淡。这小子是不知道那女人多少姘头!
四人穿行渔市,七拐八绕,过了三条窄巷,才见着珍珠家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板老旧,漆面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框上悬着一串风干海带,被风一吹,轻轻撞在门板上,簌簌作响。
雷无桀走在最前面,推开门:“前辈、华锦——珍珠姑娘——我们回来了——”
屋内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慢悠悠的:“知道啦——”
萧瑟跨过门槛时,最先入鼻的便是食物的香气。除却螃蟹,还有一味清鲜的、带着葱花香气的——是汤面。油灯暖黄的光从里间漏出来,在门槛内侧铺了一小片。再抬眼看,便是院前石凳上那道人影。
顾瑾匀未戴纱帽,一头白发随意拢在肩侧,手中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正冒着热气。她见萧瑟进来,微微偏了偏头:“回来了。”
萧瑟看着她手里的碗:“终于不用吃螃蟹了。”
说罢便越过她,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经过她身侧时,那股苦香混着葱花汤面的热气一道拂过来——还是那股气味,始终未变。
一张石桌,桌上还扣着三只碗。华锦坐在桌角,正拿筷子往自己碗里捞些什么。珍珠方从庖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腌鱼,见了众人便笑道:“回来啦。呀,怎么还有一位客人?”
见珍珠又拿了一只碗来,李凡松抱拳:“在下李凡松,与雷兄一行偶遇,叨扰姑娘了!”
珍珠一笑:“不碍事的!只是家里不富裕,道长不要嫌弃。”
李凡松想了想,怎么走到哪别人都能看出他是个道士呢?
珍珠问向雷无桀:“你们可拿到了那份差事?”
“差事?”雷无桀一愣,随即点头,“哦哦哦,是的。”
“恭喜恭喜。渔市边上的人可都眼热着呢——那二十两黄金的酬劳,够寻常人家辛苦十来年才能攒下。”
雷无桀望着虽然有些狭小但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院落,诧异地问道:“你一个人住?”
珍珠点了点头:“父亲这几日去海市府那边帮工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过我堂哥就住在隔壁,我有时去他那儿蹭饭吃。”
“这院落虽然狭小,但也算得上干净。”萧瑟在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
雷无桀也窜到桌前坐下,掀开扣着的碗:“哇——这手艺——”
“还没吃就知道好了?”唐莲在他旁边坐下来,打趣了一句。
“闻着就知道!”
李凡松在桌子另一端坐下,位置正对着萧瑟。萧瑟在对面落座时,二人目光短暂相接。萧瑟垂下眼帘,低头执起筷子;李凡松亦低了头,捧起碗抿了一口汤。
“好汤啊!”李凡松道。
“嗯,”顾瑾匀道,“得这两位青眼,小珍珠的手艺已堪称绝世。”
她倒健谈。萧瑟想。
珍珠被夸得不自在,但无疑高兴:“吃着开心就好啦!”
顾瑾匀的碗搁在桌面上,她的手臂在他右手边不到一拳的地方,她低头喝汤时,挽在肩侧的白发有几缕垂到桌面上,落在萧瑟搁在桌边的指尖旁。
萧瑟未看她,亦未刻意避开。低头吃了一口,风味确实不错。
华锦在旁边坐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随即低头继续吃面。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焰晃了晃,又被窗纸挡住,重新稳住。
碗筷碰撞的声响细碎,汤面热气在油灯的光里。
“珍珠姑娘,这位李道长先前沽了两条鱼,你看成色如何?”萧瑟想支开珍珠。
李凡松灵光,立刻提起两条青斑鱼。珍珠一看,道成色极佳,不如就炖作鱼汤!雷无桀满脸欢喜,几人谢过珍珠后,珍珠立刻转身就去了庖房。唐莲认为不好意思,便随珍珠去相助。
萧瑟轻声对雷无桀说道:“这姑娘怕是看上你了。”
雷无桀一惊:“她才见我几面,就能看上我?”
萧瑟幽幽地说:“那你对叶若依很了解吗?”
雷无桀一愣,没有回答。
萧瑟打了个哈欠:“感情呢,就是这样的。恰逢其会,猝不及防,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瞬间,说不清楚的。”毕竟他体会最深,也最长久。
李凡松听言,亦连连颔首。
华锦不说话,只闷头吃喝,有时却与李凡松心有灵犀,时而对望一眼。
“萧瑟,你是不是已经有王妃什么的了?”雷无桀忽然问道。
萧瑟被噎了一下,李凡松也莫名咳了几声。
众人不解,萧瑟道:“你是觉得你前辈满足不了我?”
“不要脸……”华锦骂出来。
“嗐,谁不知道你们啊,”雷无桀不屑地说,“那几个有名的风流王爷,我可是都知道。王妃满堂彩!”
“我不一样!”
“那你喜欢若依吗?”雷无桀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萧瑟瞪了他一眼。
“那就是喜欢。”雷无桀说道。
“不喜欢行了吧?”萧瑟不耐烦地说道。
“那你喜欢千落师姐吗?”雷无桀贼贼地笑了一下。
萧瑟如今悔不当初,心觉祸从口出。他道:“你确定当着她的面问?”
“就是要替前辈看住你!”雷无桀望向顾瑾匀,却有些怔住。
顾瑾匀眼神平静,甚至说得上安静。她用完了面,只是静静坐着。
李凡松看着眼前光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雷无桀。”萧瑟语气不可置否,“给她道歉。”
雷无桀意识到越界,有些委屈,也郑重道歉:“不好意思啊,前辈…我嘴笨,惹你生气了。”
“不碍事,”顾瑾匀语气平稳,却冷也沉,“只是聊我们,似乎没什么意思。”
“噢,我知道了,前辈。…”场面一时寂静,“那聊李兄?”
李凡松和萧瑟又同时被噎住,猛咳了几声。
这夯货……萧瑟欲哭无泪。李凡松显然同感。
“你们两个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怎么这么默契?”雷无桀问。
“雷无桀,别掺和人家私事了行不行?”萧瑟做最后的救场。
雷无桀摇头:“怎么会,我和李兄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而且他喜欢谁我们也不知道,说说又怎么了?”
华锦叹了口气。
雷无桀,你会为自己的言行后悔的。萧瑟绝望了。
雷无桀对着李凡松眉飞色舞:“怎么样,李兄?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呀?喜欢年龄大的还是小的?”
只听李凡松语气平静:“我喜欢师叔祖。……”
这句话他说得通畅,似是此前已在心中描摹千百遍。
为何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了呢?就好像师父说喜欢师娘,在桃花树下等了十年,无论多沉重,也只是轻飘飘地出来了。毕竟师叔祖分明早就知道了。
喜欢师叔祖、喜欢师叔祖,在萧公子面前,也都不感到胆怯。
“哎呀,暗恋很酸涩吧?我懂你啊。”雷无桀自顾自地,“没关系呀,你……——谁?”
满意了?雷无桀,我迟早一棍子把你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什么。
“师叔祖?谁?”雷无桀宁可是认为李凡松真的爱上了一个老头,也不愿意现在是顾瑾匀。
“我呀。”顾瑾匀竟先坦白。
“……”
此时恰逢唐莲帮厨归来,见雷无桀眼眶里都盛上泪珠了,他痴痴地看向唐莲,道:“大师兄,求你了,救救我。”
那唐莲重新入座后竟还真问起正事:“我在想,这个沐春风,答应得如此爽快,他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会。”萧瑟顺着他说,想让氛围正常些。
“如何确定?”唐莲问道。
萧瑟冷笑一声:“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我见多了。自以为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听我说了些想看海之绝境之类的话就仿佛遇见知己一般掏心掏肺。他没什么城府,挺好骗的。我在想,要不要回来的时候骗他点钱。”
雷无桀先是点了点头,后来琢磨起来,随即恍然大悟:“萧瑟,你当日在雪落山庄是不是也这样想我的?”
“那次恕我眼拙,看错了。”萧瑟冷冷地望了雷无桀一眼,“那日我以为你是装穷,没想到你是真穷。”
“能找到出行的船就好。”唐莲说道,“若按照原本的计划,要偷偷溜进海市府的官船,然后中途劫船,那也太声势浩大了。”
珍珠此时也从庖房里端出了几盘小菜,放在了石桌上,分别是一些鱼干、海螺,最后又端出来一大盘螃蟹。萧瑟脸色微微一变,唐莲也尴尬地笑了笑。珍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被风吹起的额发:“家里也并不是很富裕,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我们生在内陆,很少有机会吃到这样新鲜的海蟹。”萧瑟温柔地笑了一下,从桌上率先拿起一只螃蟹,“大家先吃着吧,这汤估计得等一会儿了。”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要是有酒就好了。”
萧瑟望了一眼唐莲:“大师兄,你不是酒仙传人吗?还得了那本《酒经》,可学会酿酒了?”
唐莲皱了皱眉头:“那《酒经》我倒是也看了,只是里面的那些酒却有些古怪。”
顾瑾匀却忽地站了起来,“小珍珠,我有些事,需失陪了。”
不好,她真生气了。萧瑟撇嘴,看向雷无桀,雷无桀一下慌了神,忙道:“不是,别呀……前辈,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可这女人生气,萧瑟竟又有些欢欣。思及她原是在意自己、在意自己有心于谁,就有些无奈的笑意。
“不是。”顾瑾匀摇摇头:“萧瑟,宫里来人了,我暂且避避。”
“什么?”萧瑟登时警觉。她为何要避?
“凡松,”顾瑾匀干脆唤道,“随我走。”
李凡松霍然起身。
等等这不对吧。萧瑟一瞪李凡松。
顾瑾匀又转向萧瑟:“既是宫里来人,你们性命无忧,只是我还需演这出戏,至于……”她看了看珍珠,又看看这栋单薄的渔屋,随即抬起两指,为渔屋设下一个简单牢固的结界。
却还是不放心,将刀给了萧瑟。
她带李凡松从后门扬长而去,萧瑟几人仍处警备。空气滞凝,静闻呼吸。
少时却仍无动静,雷无桀有些不安,道:“前辈会不会是生气了,找了个幌子?”
“安静。”萧瑟打断。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随即又是三声。
珍珠仰起头,只见许多飞鸟从庭院中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