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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观潮 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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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月侯在朝堂上能和北离军伍第一人平起平坐。在明德帝寻访西域之时担任监国,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如此不敬,可他却一点也不恼怒,只是反复打量着雷无桀的脸庞,“不知小兄弟是何人,又如何不让我们过去呢?”
“青龙。”雷无桀仰起头,缓缓说道,“天启四守护,列东方位。”
兰月侯正要再问,华锦却惊呼:“是他?!”
华锦说自己来的路上已跑死了一匹马,便是这个俊美男子载她来此。萧瑟颦眉,面色不可置否。就连一概松快的顾瑾匀亦是抱胸提防,却是一副傲视模样。
毕竟她对宫里的人,约是彻底厌倦了罢。
萧瑟注意到了兰月侯的动作,他知道兰月侯虽然甚少出手,但却一直是萧氏的第一高手。以如今的雷无桀,就算气势再足,也并不是他的对手。
唐莲道:“二位,萧瑟如今伤势严重神志不清,正请药王谷的小神医医治,有什么事,还请等萧瑟醒了再从长计议。”
“这位小兄弟又是谁?”兰月侯面露诧异。
“玄武。”唐莲缓缓说道,“天使四守护,列北方位。”
“你是唐怜月的弟子?”兰月侯回头问道。
“唐门唐怜月、雪月城百里东君座下弟子唐莲。”唐莲抱拳躬身,礼数一点不落,“见过兰月侯。”
“来头可真是不小呢。”兰月侯冷哼道,“连百里东君的名号都拿出来了。”
雷无桀却忽地摇头,语气决然:“如果只是一个人到了也就罢了,如今天启城的兰月侯和中军大将军都到了此处,他们都不想晚于对方,那么现在就是最快的时机。都是虎狼一样的角色,谈什么从长计议。”
叶啸鹰也开口了:“贤侄还请让开,你是头儿的儿子,我自然会护你周全,不让别人伤你。但里面之人身份特殊,我也是一定要带走的。”
兰月侯冷笑:“大将军是要忤逆陛下的旨意吗?”
叶啸鹰皱眉道:“陛下的旨意?这么说兰月侯身上带着陛下的圣旨?还请让啸鹰一阅!”
兰月侯瞳孔蓦然缩紧:“叶啸鹰,你好大的胆子!”
叶啸鹰大笑道:“世人唤我人屠,你觉得我的胆子够不够大?”
“够了。”萧瑟轻喊,“不必动粗。”
“萧瑟……”雷无桀面露担忧,戾气无存。
萧瑟缓步走出房门,平平道:“……皇叔、叶将军,我要到蓬莱仙山去。”
“蓬莱之岛,海外仙山,不过是无稽之谈!”叶啸鹰说道。
萧瑟缓缓说道:“不,海外仙山,蓬莱之岛,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并不是书上的无稽之谈。每一年都会有商船出航到三蛇岛,取珍贵的蛇胆,可是再往西商船就不敢去了,那里有暗潮,商船过不去,去了就会被掀翻。所以北离的国土上,海域的边界就是三蛇岛了。但只要过了那片暗潮,就能看到蓬莱岛。据说此岛烟雾缭绕,若虚若幻,岛上尽是珍奇异宝,只住着一个仙人,与天地共存,与日月同老。”
“蓬莱岛,我倒是也在书上看过。”兰月侯开口说道,“书上说那是天道圣人通天教主开设法场,创立截教的地方,鼎盛之时,有诸佛参拜,万仙来朝。但那只是本记载着神话传说的荒诞演义,当不得真,都是茶馆酒楼里说书人才爱说的故事。难道楚河也信这鬼神之言吗?”
“佛有舍利金身不灭,道有羽化得道登仙,鬼神之说,我不知,所以既信也不信,并不妄言。至于那仙山之上,住着的是一位仙人,还是绝世高手,我未见过,并不知道。”萧瑟答得坦然。
“既然不知,又为何说那蓬莱仙山一定存在呢?”兰月侯反问道。
“是啊,”隐匿在一旁的顾瑾匀发声打断,“为何呢。”
纵是兰月侯与叶啸鹰亦无法察觉她的气息,两人俱是一惊:“云尧仙……”
顾瑾匀却不理会,只说:“只当是我入世,你们不拿我当仙人,可世间仙人却也不像我这般善良又天真。”
善良便罢了,天真是?萧瑟心下笑。
兰月侯继续说道:“如果你回到天启,国师虽然治不好你的伤,但保你此生无忧,还是可以做到的。”
“然后就像一个废人一样活过这一生吗?”萧瑟打断道,“以前我以为蓬莱岛只是传说,如今我变了。就算只有一丝的希望,我也一定要去,谁也拦不住我!”
兰月侯顿了顿,目光从萧瑟脸上移至顾瑾匀。这一眼看得萧瑟浑身不自在,毕竟皇室中人皆知顾瑾匀与萧若风有旧,他全不怕世人责他背乱纲常大逆不道,烦的却是这些旧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提醒他皇叔才是被他们所承认的人。
皇室中人有一种本能:他们能从一瞥中读出“姿态”。顾瑾匀站在萧瑟身后的位置、她开口的方式、她替萧瑟挡话的态度——这些细节,在兰月侯眼里,比千言万语都清晰。
是“琅琊王的故人”来护侄?还是“云尧仙”来助永安王?又或者,是某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们明明已经并肩走了那么远,可在外人眼里,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
兰月侯终于开口:“既然楚河这么说了,这一趟,皇叔就陪你走吧。不过是去海外小岛,从东及出海,用最快的雪松长船,到三蛇岛也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
“皇叔。”萧瑟唤。
兰月侯一愣:“嗯?”
“叶将军。”萧瑟又轻声唤。
叶啸鹰也一愣:“六王子有何吩咐?”
萧瑟轻咳一声,随即缓缓说道:“请二位速回天启。”
兰月侯苦笑:“楚河,这一次我出来是受你父亲所托,不把你带回去,我这差事不好交代。”
“我明白。”萧瑟点头,“一年之后,不管我的伤是否痊愈,只要我还活着,便在雪月城中等你们。不管是谁来,我都随你们回天启。”
在场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惊,兰月侯手轻轻敲着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六下之后,微微一笑:“如果是别人,皇叔一定不会妥协,但你不一样,我很了解你。既然如此,一年后雪月城再见。”
“萧瑟定当守诺!”
“萧瑟,”兰月侯嘴微微一撇,“是个不错的名字。那就等一年之后,你重新成为萧楚河的那一日吧。”
兰月侯说罢后却转向顾瑾匀,打量了半刻,语重心长般:“你先前放出两条龙来,宫里闹得沸沸扬扬,还以为你为叶鼎之之子办事,怎的又去了青城山?”
顾瑾匀只笑:“宫中的人还敢议论我,不想活了?”
“你的事我会复命……”
“我去过一趟。”
兰月侯一惊:“你回去过?”
顾瑾匀耸耸肩。
“…但无论如何,请护好楚河。”兰月侯坚定道。
“你们兄弟里,最是十四你通情达理。”顾瑾匀道,“不过护他之事,本不是我之义务。”
兰月侯只哑笑一声,说劳你费心了,随即转身出门,一身金衣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他一跃踏上了对面的屋顶,回眸俯首望向萧瑟,“一年后那日,我会带着你父皇的一千虎贲郎,举着我们萧家那金色的神鸟大风旗,在雪月城下高呼你的名字。你是我们萧氏的六皇子,北离的永安王,你的家在天启!”
家在天启?……皇叔,何必呢。
萧瑟仰头望着兰月侯,两个人目光相碰,却都没有再说话。兰月侯笑了笑,忽然扭过头望了一下华锦:“小神医,有缘再会了。”之后纵身一跃,在众人视野中消失了。
“啊?”华锦呆了一下,“在和我说话吗?”
叶啸鹰也对萧瑟说道,“六皇子,那就一年之后再见。”
“将军走好。”萧瑟垂首。
说罢,他又一感乏力,倒在顾瑾匀肩上。……
雷无桀仍在外驾车,马车中是萧瑟、唐莲、顾瑾匀华锦四人。
这次又有了盘缠,终于过上正常日子了。马车不大,四个人坐在里头,华锦是孩子,便不算挤。
华锦已睡了,唐莲则闭目养神。萧瑟靠在最里侧的厢壁上,身下垫着两层被褥,是华锦从药王谷带来、又让雷无桀在客店重新晒过的。被褥上铺着一层素色的棉布单,边角掖得齐整,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他身上搭着一条薄毯,从腰腹盖到膝头,毯子灰蓝色,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但洗得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车厢两侧的窗都支着半扇,午后的日光从左侧斜切进来,在厢壁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絮,慢悠悠地打着旋。
他总想和顾瑾匀说什么,近日赶路,亦想通了不少事,关于天启皇室、关于琅琊王谋逆案的一切。这个心思自他在雪落山庄时便时常浮现心头,越与顾瑾匀相与,却越发笃定了。他近来总想,琅琊王一案的真相或许从来就在眼前——皇叔是故意求死,而原因无非是因与父皇的兄弟情义。可又是何事令兄弟猜忌?为琅琊王平反却显得不那么炙手可热了。况且此行便也是来寻另一位琅琊王,让他去为皇叔平反,这才妥帖。
只是这些话只能等到入了夜独处时讲。白日里只看看风景,闭目养神,听唐莲说那雪月剑仙与道剑仙回雪月城成婚,举城欢庆,青城山几个老道都参加了婚席。萧瑟想,这两人十几年一共见了没几面,手不拉吻不接的,就这么仓促结婚?想想就吓人。
不过最近却不见无双城活跃了,唐莲又说那无双小子已替宋燕回继任城主,代无双城面见二哥时便已是他。
萧瑟打了个哈欠,掀开右窗车帘一角,风便灌了进来。
带着咸味的、潮润的、和中原完全不同的风。萧瑟眯了眯眼,日光从帘缝里斜切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亮。他把帘子又扯开一些,整片海便铺了过来。
蓝。从马车边缘一直铺到天边,铺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近处的海是浅青色的,能看到水面下暗色的礁石轮廓和随波摇摆的海草;远一些变成了碧蓝,再远成了深蓝,到了天尽头已经蓝得发黑,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海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被风揉碎了又铺平,铺平了又揉碎,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怎么也拢不起来。
忽感耳边一阵轻吹,那缕轻柔杏花香气由左肩向上攀升而来。一侧头,她扶在他身上,那颗痣近在咫尺。
好香……
“没见过海?”萧瑟促狭问。
“华锦睡了。占你便宜,机不可失。”
想到她在所有孩子面前都和木头似的僵硬,不敢与任何男人接触的阳痿样子就想笑。
“别闹了,大师兄都红成什么了……”萧瑟道。可他分明总与顾瑾匀合谋逗弄唐莲,唐莲这一路备受煎熬。
车外一道喊叫:“萧瑟!!——”
这夯货!——华锦醒了……
她恢复座位,再不愿亲近他了。萧瑟撇撇嘴,不耐朝外喊道:“干吗啊你?!”
“这就是大海啊!——”雷无桀喊。
“……”骂也不是,说也不行,气不打一处来。
雷无桀豪情壮志:“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于是……呃。”
萧瑟翻个白眼:“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行了雷无桀,既然到了,现在就开始分工。你去找吃的,大师兄去打探消息,我、华锦和你前辈找住处。”
“找吃的?”雷无桀起劲,“海边就应该到处都是海鲜!包在我身上。”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
几人下了马车,莫名其妙被萧瑟领着站在一栋依着礁石建在海面高处的房子前面。萧瑟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把目光挪开,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左边是海,右边是一堆不知道谁家堆在那儿的破渔网,中间就是这栋房子——两层木结构,门板上的漆已经褪得只剩零星几片,像得了癞痢的狗皮。
屋子不大,一楼一张方桌,三条腿是稳的,第四条腿底下垫着一块瓦片,踩上去会晃一下。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已经潮了,靠近能闻到一股霉味。灶台是土砌的,铁锅还在,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二楼三间房,一间大些,床板还在,但褥子没了;两间小些,大约只能放一张行军床。最终决定让雷无桀去睡桌子。
说好时间,唐莲雷无桀便出门去了,只剩孤男寡女和一个十四岁的小神医。
华锦再三争取和顾瑾匀一间,萧瑟不愿,据理力争的结果是萧瑟倚残卖残,将顾瑾匀留下了。
萧瑟拍拍凳上尘土便坐了下来。心情似乎很好,哼了几个调子,华锦觉得莫名其妙,萧瑟却忽然道:“好,从此以后,这里就叫作观潮客栈了。”
华锦撇嘴:“好一个观潮客栈。……”最终忍无可忍,“我们又不是没钱住店,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啊???”
萧瑟挑眉:“你懂什么。我萧瑟住的客栈,要的就是风雅二字。”他抬手吟道,“你看这观潮客栈,面朝大海,可观日落潮生。如果房间再有些颓败之感,就更显得风雅了!”又畅吸一口气,欣然般,“这才是旅途中人热衷的感觉……”
华锦白他一眼:“什么玩意,我看你就是抠门!还感觉,什么感觉?”
萧瑟郑重其事:“自然是,‘在路上’的感觉啊。”
“师祖你说说他!”
顾瑾匀正望着海发呆,一听猛回神:“啊啊?”
“快行了,”萧瑟道,“你师祖这人,刀山火海都能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