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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对症下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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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山之前,是不是把这些话背了一遍?”
赵玉真摇头:“没有,临时想的。背过了,说得该更顺些。”
那点笑意像薄冰裂开一道细缝。李寒衣偏头,看雪地上断臂留下的浅痕——肢体已被收走,只剩一道凹影。她盯了许久,手自剑柄松开,搁在膝上。“你的桃花剑,融了玄阳剑胚。”她说。
“嗯。”
“至暖对至寒。铁马冰河是至寒的。”
“我知道。”
她侧看向他,赵玉真目光不退。“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让两把剑放在一起?”
“那倒不是。为了让两把剑的主人坐在一处。剑放一块儿,不会聊天。”
风自山脊灌下,浸透她外袍的雪水。赵玉真又道:“我刚下山时,看什么都大。天比山上大,路比山上宽,连雪都白些。我想着,这些都是你早看过的。你走过,所以你身上有那种走过长路的人才有的气味。”他顿了顿,“我不说这些要你想通什么。只是想你知道,你那些路我都瞧见了。往后的路,我也在。”
雪势稍缓。李寒衣不语,只将铁马冰河自雪里拔出,横于膝前。霜痕覆剑身,指抹过,化开又凝成细冰。
“可是,”他忽然说,“小仙女你也看出来,师叔她另有打算罢?”
“是了,”李寒衣道,“师嫂她,并不站在雪月城一端。或者……她不站在任何一端。能让她真正效忠的人,一位在宫里,一位已经死了。至于萧瑟…不敢说。”
赵玉真屈眼:“琅琊王萧若风……听说你也曾因此人剑指天子,我倒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是个好人。”李寒衣顿了顿,只补了四个字,“仅此而已。”
“我三十年未曾下山,可否请小仙女为我细细道来?”
李寒衣哑然失笑:“你不是清心寡欲,不问朝廷事么?”
赵玉真唇角一弯,眼底有光:“与你有关的,我便要听。”
“油嘴滑舌……”李寒衣叹,复又望向顾御诸三人,“师嫂她有一个习惯,便是面对不杀之敌,她会斩下其一指,一来为震慑,二来便是某种立约。当时机成熟,她便会在面谈中恢复对方的伤势。”
赵玉真道:“与真仙面谈的机会确实重要,可被砍了胳膊还不动声色——想当年雷云鹤让我砍了一条,境界直接暴跌了。”
“不许打岔。”李寒衣轻责,“云中仙与暗河立约,此事需要告知给司空长风。”
顾御诸那句“且重伤你罢”出口时,风已出自袖,苏昌河臂断。薄冰裹住断口,血一滴未渗。
苏昌河道:“然则,我们便告辞了。”
“送送你们。”
话音未落,顾御诸抬袖一扬,雪面压出浅槽,苏昌河、苏暮雨如飞沙般被荡开,掠过雷落山南坡,越过石棱,没入灰白天际,再不可见。雪雾沉降,只剩一道浅痕,细雪缓缓填平。
好恶劣。赵玉真想。
他静坐,桃花剑横膝,目光自天际收回,落在顾御诸指间——一根蔫黄的草茎,自腰带里抽出。
“你真仙降世,就为掀人?”
“好个白眼狼,再啰嗦,我一草拍死你。”
“草?路上你说失陪半炷香,原是找草去了。”
顾御诸又为李寒衣把脉,说强破神游代价沉重,纵有赵玉真传功,也跌至自在境巅峰,命是保住了,功可重修。李寒衣抱拳行一大礼:“寒衣谢师嫂救命之恩。”顾御诸不接,只笑看赵玉真。赵玉真撇嘴,学她抱拳,懒洋洋:“多谢师嫂。”
顾御诸笑出声,忽转向虚空:“来了便出来,藏什么。”
二人侧目。风势微变,高处气流翻搅,干冷自雪线倾泻。齐天尘自雪中走出,灰袍拂尘,步履从容,衣袂不染。
顾御诸侧首浅笑:“天尘此来意欲何为?”
齐天尘徐徐睁眼,慈和褪去:“真仙改易天命,可想过天罚降身?”
“想过。”顾御诸答得干脆,“若我与天道同高,它要降灾,也得费些力气。”
“与天同高……”齐天尘摇头,不信亦不驳。千载旧事渺茫,顾御诸何来、何修、何往,无人说得清。只知她倦于长生,命数游离天道之外,或与日月同生。齐天尘这几日隐在暗处,看她改赵玉真命格,未曾阻拦,便也算观望。这朋友,比青城山那些顽石有意思。
赵玉真不看齐天尘,忽道:“我还有些放心不下,想带寒衣去药王谷——”
“不用。”李寒衣斩钉截铁,“我这就去英雄宴。”
“啊?为何?”
“我与人有约。”
“那英雄宴凶险得很,唐门、雷家正厮杀,你还未愈——”
“我意已决。”李寒衣闭眼。
“师嫂你说说她——”
“去呗。”顾御诸眨眼。
“……”
“你劝她?省省力气,护着她一剑飞去便是。我与天尘叙话。”
赵玉真只得从之。
“噢对了,”顾御诸又道,“你去雷家,雷云鹤、雷轰都在,你……”
“管他呢。”赵玉真道。
“嚯。”顾御诸脑中浮出那几人面面相觑的窘样,失笑。
赵玉真看向李寒衣:“那……”
她境界大跌,飞遁艰难。摇头。
赵玉真失声:“太好了——”
“好什么好!”李寒衣踹他一脚。换作从前,这一脚能掀翻登天阁。顾御诸忍俊。
赵玉真歪了半步,不躲,手抬起,按上她肩侧,掌心贴住。李寒衣微僵,没避,像剑鞘骤然被握住。他不看她,只对顾御诸道:“师嫂,我们先走了。”
顾御诸颔首。
他转向李寒衣:“抓稳。”踏剑而起,桃花剑沉略许,随即升。风分向前后,山影缩小,灰白线条没入云层。
高处云海铺开,白而厚,延展至天尽。赵玉真忽问:“小仙女要去赴什么约?”
“我弟弟,雷无桀。”
“噢,是他。”赵玉真笑,“那小子,有你几分脾气。”
李寒衣一怔:“你见过他?”
“上月他上青城山,跟我说你来过,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她耳根微红,摇头:“国师与师嫂方才所言,可是与你有关?”
“不像。”赵玉真道,“她路上提过,你我二人与暗河这一战事关重大。至于为何……她说要破世道劫数,像当年师父给我改命,只是她要破的,是整座世道。”
“破了……整座世道?”李寒衣喃喃,望向云海,“或许,也只有她……”……
顾御诸立在原地,看那道剑光淡去。
“贫道来时,你杀意极重。”齐天尘道。
顾御诸轻笑:“你若不来,我便杀了谢七刀。”
“哦?”
“暗河那几个旧辈家主,能杀一个是一个。我那群小家伙已斩了苏家一人,仇怨早就结下。你一来,气场扰动,我改了主意,把他撵至境外了。”
齐天尘抚胡须:“对其余两人却是留手?”
“称不上。暮雨研究了我十几年,打起来不舒服。……”她思忖半刻,“对了,萧若瑾东征归来,我随你回天启。”
齐天尘颔首。
回天启之后的事她没再说,若不说,他也懒于问了,只是她又说齐天尘在回天启路途中亦问了她一件事,可又点到为止,只说问了,不说问了什么,萧瑟气结,说你既然不说,说了做什么?顾瑾匀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
萧瑟顿时有所悟,知道这女人是刻意想让他去猜。他问和他回天启有关么,她说略有,又问了一会儿,和她护赵玉真李寒衣也有关、和送无心回天外天也有关、乍一听和她所做之事皆有所关联。可唯独与宣妃——或与感情无关。
那么看来这件事比天还大,却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事她讲了半个时辰,不算滔滔不绝,只是仿佛这些话并不是给一个将死之人听。那他也安心了——她觉得他有命听,任何人都动不了他这条命,除了他自己。
那时他还不知道,半时辰后,他就被华锦扎成刺猬了。
那日和尚不见踪影半日,回来便是道别。临走时对众人笑说:“我要回天外天了,可能顺道先去帝都逛一逛。我身份特殊,陪着你们总让人觉得我心怀不轨,虽然我正直又善良。”
“看不出来。”雷无桀摇头。
“啧啧啧。好了,我也该走了,但是萧瑟,说好我们要一起去看那昆仑之巅,沧海绝境,天涯尽头的。”无心叹了一口气,“我是暂时去不了了,可是那沧海绝境,你要一个人去吗?我想姐姐你是带定了,此外再带上雷无桀吧。”
“还有我!”司空千落说道。
“我自然也是要去的。”唐莲轻声说道。
萧瑟摇头:“什么天启四守护,那都是别人强加给你们的身份,不必管我。”
“什么守护,你真以为我是为了那个?”雷无桀瞪他,“不过说出来有气势,吓唬吓唬别人。你就这么想和前辈二人世界?我帮你,只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萧瑟喃喃道。
“经历过生死的那种朋友。”雷无桀重复道。
司空千落感动得要哭了,满有随几人一道出海的豪情壮志,却终究耐不过儒剑仙受司空长风所托,终究还是与叶若依一同被带走了。
萧瑟心中五味杂陈,顾瑾匀却言不必担心,那叶若依的想法,你猜得到也拦不住。
萧瑟道:“你故意告诉叶若依要出海,她怎么可能不跟来?”
“她想让你重回天启争那太子之位不假,可若能让她一同以补魂愈伤,不也了了你一桩心愿么?”
“什么心愿。……”
顾瑾匀挑眉:“嘴硬。”
“……你想赚叶啸鹰的人情?”萧瑟一语点破。其中不乏想将回一军的意思。
“把我想得这样坏?”她叹口气,“我没兵没势的,叶若依一人执意扶持你,叶啸鹰那边还用得着我赚人情?”
“你的人情,始终是你的。”
“你这么说话,我可是伤心的。”似乎是真的。
萧瑟意识到,自醒后顾瑾匀的态度却有所转变,该说不说,似乎变得粘人了?他起初不敢相信,可也有些怕她难过。
“…抱歉。”可他真不会哄人——尤其是女人。
“亲我一下。”
萧瑟大骇:“你疯了?”她却支着脸,笑眯眯地望着他。
这怎么能差这么多的?萧瑟喉结一滚,看似不情愿道:“……那你过来…。”
谁知那顾瑾匀捧腹笑了起来,道:“啊啊,萧老板,好生可爱。可我怕你血一热,对身子不好!”
“……你让我去死吧,顾瑾匀。”……
夜荼捎信到剑心冢,醒来一日后就莫名其妙启程了。走了两三日与华锦相遇,看似又随便找了一处客店,但这客店看来又是那女人的一处据点。眼下叶若依雷无桀唐莲在外把守,华锦二话不说脱了他精光,那女人在一旁快笑昏过去了。
“小师……”萧瑟才开口,便被华锦一针封住了音脉。他不明白。
华锦怒视萧瑟,低声道:“别乱叫!”
我去?这小丫,看来挺怕这女人的。
“锦儿,如何?”顾瑾匀平平问。
华锦却有些夸张:“没问题,死不了!这下我给师祖带来药材医具,师祖你便也能给他保命了!”
“劳驾你来了。”顾瑾匀对孩子总十分客气,“不过萧瑟的病,我却有些理不清。”
华锦一惊:“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只要这女人愿意,补魂之术手到擒来。萧瑟知道,她又要开始坑蒙拐骗了。
只是他又想,既然眼下明确要到海外仙山去寻天底下另一位仙人用补魂之术,她自己为何不用?看她态度,这却似乎也非是借机历练自己的意思。能想到的不过是她欲顺势与那仙人会晤,还有先前“琅琊王在东海”一事。越想,越觉得这女人是顺水推舟的高手,既顺了他调查东海的意思,又替他治好了病,她自己的算盘也啪啪响。高手啊。
又闻顾瑾匀续道:“隐脉之故我尚且了解,然而我听闻先前在药王谷你亦为他用过药,现今他体内似乎有些无伤身体的药物残留,我却有些不敢鲁莽。想你在药王谷用惯了药,熟知萧瑟的状况,我想……”
“包在我身上!”华锦喜道。
萧瑟睁眼:这丫头不会是想借此在顾瑾匀面前表现罢?顾瑾匀这手真可谓对症下药……
顾瑾匀挂出一副沁人的笑,欢喜道:“这般,你师父寻着你这块良玉,倒教人歆羡。”
只见华锦飘飘然似的蹭了蹭鼻尖,十分的决心。少时将银针取下,又得顾瑾匀传功,好歹护住了心脉。顾瑾匀叹口气,对华锦道:“锦儿,若萧瑟真用了那三日丸,真气必然狂泻不止,便只能将他的内力再度逼入隐脉。”
华锦听言却有些不平:“师祖你也知道那是绝命之时才用的,我自然也不想让他们如此轻贱那三日丸了!”
顾瑾匀点点头:“这确不怨你。我要说的,你应当知道。”
华锦便不再言语。
这么桀骜的小姑娘,也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萧瑟叹气。
随即,是阵阵铁骑踏城之声。
萧瑟顾瑾匀同时认出,顾瑾匀已将衣裳取来,将狐氅为他披上。
兰月侯萧月离,当朝明德帝之幼弟,正牌皇叔,封号“兰月侯”,官拜“护国王”;北离护国大将军叶啸鹰。
“你回天启,知不知道这件事?”萧瑟问。
“啊。你父皇想你回去,问过我,我说我管不着,没理。”
萧瑟向外望去。
唐莲拦住了一半的入口,恰好挡在兰月侯面前。兰月侯抬腿,准备从另一边走过去,叶啸鹰却一步猛地跨了过来。然而一袭红衣在此时瞬间穿过了他们,随即在屋内猛地转身,将手中之剑插在了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过此剑者,杀。”
那个初入江湖时有些傻头傻脑,总是被萧瑟骂白痴的雷无桀;那个对谁都和和气气,面对最凶狠的杀手也依然谦逊有礼的雷无桀,此时身上的气质却忽然变了。
那是他不曾有过的凛然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