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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不敬   苏暮雨 ...

  •   苏暮雨深吸了一口气,周身的内力陡然暴涨,掌心中浮出一点暗绿色的光,十八柄飞刃同时震颤起来,像被同一根琴弦拨动。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上的雪被掀起一层薄薄的浪。

      刀从下方斜撩,刃尖直指她腰腹——那道方才被划开的衣裂露出一线肌肤,刀至之时,恰好能沿裂隙切入——她却向那刀锋迎去。掌心与锋刃相隔半寸,空无一物。

      苏暮雨提气,短刃自她掌心下刺去。

      却消失了。

      苏暮雨一刀刺空,正欲回防,她已现身背后——一道暗色气浪自苏昌河掌心迸发,横掣前胸,沿途雪面被压出深沟,碎石崩碎成粉。

      她瞬身而起,轻盈落地:“你倒退步了,莫非头发蓄长当了家主,就懈怠练功了?”她眼珠转几转,“也罢,毕竟阎魔掌,练不练功都一样的。”

      苏昌河面露不快,抬右手五指微张,“你既不想杀我们,何不成全?”

      一旁李寒衣颦眉不语,约是猜不透顾瑾匀的真实打算。

      只闻顾瑾匀朗声道:“你们这群人,杀了几百年的人,非要见光说话。”她点点侧脑,“动脑子想想,何必呢。不取你们性命,还不乐意?”

      苏昌河不以为意,朗问:“你究竟为谁办事?”

      她冷哼:“他不也寻过你们这条暗河么?”

      苏慕雨颦眉:“白王?”

      “嗯?”顾瑾匀只歪歪头。

      苏慕雨一怔,猛然看向苏昌河,却见苏昌河不为所动。

      江湖之外的人皆知,顾御诸百年来所效忠之人,唯有琅琊王。可江湖之内的人却清楚,顾御诸还有一位旧识。明德帝一生两次被凌于兵刃之下,第二次是雪月剑仙李寒衣,第一次,却是水云真仙顾云尧。真仙素来不问朝事,即便是琅琊王,亦不愿顾御诸多有涉足。可那一次,非因朝政——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此女江湖出身,本为先皇指婚入宫,可她竟与魔教教主叶鼎之勾结,私奔至西域极寒之地。不出几年,又折返天启。

      宣妃,易文君。

      原是明德帝萧若瑾以幼子萧羽病重为由,将易文君骗回天启,自此软禁深宫。彼时顾御诸提刀而入,一刀劈开万里云层,真龙动怒,明德帝却不过是个小小的天子!五位大监狼狈不堪,比多年后雪月剑仙剑指明德帝时更甚。

      “你不敢杀孤。”萧若瑾竟还桀骜。

      “一刀为快,坐这位子的大有人在。”

      “这么说,你是为了琅琊王?”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而萧若瑾在一日之内,触碰到真仙两根逆鳞。顾御诸杀心大盛,萧若瑾双膝止不住地发颤,殿内众人无不重跪。殿中竟起了雾气!

      顾御诸一笑,却敛了杀气:“萧若瑾,你说得不错,我不会杀你。可这柄刀从今日起,便永远架在你的脖子上。”

      殿内雾重,暗香浮动,刀锋近在咫尺,却只是悬着。

      萧若瑾面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嘴角那一丝桀骜的弧度。他盯着她,目光一错不错。殿内文武噤若寒蝉,五位大监只得怔立,周身衣物已被冷汗浸透,可无人敢动——不是不愿护驾,而是他们清楚,若再往前一步,那位手里的刀便会真正落下。

      顾御诸垂眸,看了他片刻,像是听见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凭空卸掉了半座殿宇的重量,使雾气薄了一分。

      “你似乎没料到我不会杀你。”

      殿门在此时被推开。没有通报,没有通传。门只是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缕天光灌入,将浓雾搅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柱。然后她走进来。

      易文君穿着深色宫装,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面容清瘦,下颌线条比从前绷得更紧,眼底带着一层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来的时候走得太急。

      她在殿门口停了一瞬。目光先落在萧若瑾身上——他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脊背却还端正着——然后缓缓移向顾御诸。

      她看着顾御诸,顾御诸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可她应当知道易文君来了。殿里的风变了方向,雾在流动时微微偏了一偏。她应当是知道的。但她没有回头。

      “阿云。”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哑,像是一路赶来时喊了太多遍,却没有一声回应。

      她终于回身。她在龙椅前,她在殿门口,她们之间隔着天启五位大监,隔着五层羽林军,却好似只是盈盈一水间。

      “阿云,收手罢。”易文君带着哭腔。

      顾御诸短促地哑笑一声,随即把目光落回萧若瑾脸上。

      萧若瑾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殿门口的易文君,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但他的神情变了——不再是畏惧,也不见了那点桀骜。

      “萧若瑾,北离有你,是北离的劫。”

      占卜国运吉凶,本是钦天监的职责。可齐天尘有三不管:一不算战事——战事皆为大凶,不必算;二不求长生——长生俱是魔道,不可求;三不议朝政——朝政尽是机心,坏修行。这与历代帝王所求可谓大相径庭,明德帝却欣然受了。据那些有幸见过国师的人说,没有人能拒绝齐天尘的要求。

      因为凡人,岂能忤逆“仙人”呢。

      而顾御诸,是凌于仙人之上的“真仙”。真仙一言,可抵天命。世人几乎是如此认为的。

      “此言何出?”萧若瑾不禁问。

      顾御诸轻笑:“会死很多人啊。而这一切,皆是因你。”她屈眼,目光淬了寒毒,“这把刀不架在你脖子上,也会有千万条白刃架上来。杀不得你,却能让你永世不得回温。”她收刀。

      “赎罪罢,萧若瑾。但你记得,我顾御诸想让你死,就是天想让你死!”

      刀气散了。风停了,雾也淡了。她收回目光,不再看萧若瑾,只对易文君说了一句:“走吧。”

      易文君点了点头,顾御诸从她身侧走过,经过殿门时没有停顿。易文君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去。殿外那条长廊极静,两侧宫灯尚未点亮,檐角挂着一串风铃,被晚风拂过,轻轻碰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后来明德帝问齐天尘道:天势,倾向何处?国师答:天人在,天势在。可这“天人”是齐天尘,是吕素真,还是顾御诸?没有人知道。

      顾御诸提刀出殿那日,便回了琅琊王所在的杭州。琅琊王死后,再无人知其踪迹。

      明德帝下令,将所有听见顾御诸所言之人封口。一年后,魔教东征,生灵涂炭。

      多年以来,江湖中人都明白:顾御诸的不尊皇权,只是不尊明德帝一人。而顾御诸这个人最难说清的,便是除了明德帝,她可能效忠任何人——即便是路边残废的乞儿,只要她愿意,亦能让他过上皇室的尊荣。

      可能让她亲自前来拦截暗河,护持两位剑仙,甚至不惜手刃三位唐门长老的人,分明只有琅琊王和宣妃。

      琅琊王已死,她是为宣妃——为宣妃的儿子,萧羽而来!

      苏昌河面色微沉。

      苏慕雨不解:“截杀李寒衣,却遭真仙阻拦——真仙却说,与我们共主?”

      “暮雨,此事尚有疑点,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顾御诸好整以暇,眉梢微挑,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她屈了屈眼。“群龙无首……”

      苏暮雨顿住,脊背一寒。

      萧瑟心下大赞:“所以你就靠这一手,离间了苏暮雨和苏昌河?”

      顾瑾匀语气骄傲:“就看暮雨的觉性了。而我应当不会看错人。”

      “你又是怎么知道,苏暮雨对赤王与暗河的交易不知情的?”

      “因为下令杀你之人,确是白王,而非赤王。”

      萧瑟心感一寒。

      顾瑾匀续道:“可白王暗访暗河的消息确已经暗河内部传出,这表明赤王仍在暗处观鹬蚌相争。起初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不料那苏暮雨真的那般反应。如果说暗河有软肋,那便是苏昌河和苏暮雨不容置疑的交情。”

      萧瑟心又感一寒。

      苏昌河屈眼:“你今日来,莫非只是为护两位剑仙?”

      “这也不叫‘只’罢。”顾御诸耸耸肩,笑答:“不过差不多。此外雷家堡那边我不出手,祝诸位好运,至少在雷家占些便宜?”

      说不出手,你还真不出手,萧瑟暗诽。

      苏昌河沉声对苏暮雨道:“顾云尧道剑仙俱在,谢老爷子生死未卜,那女人方才虽试探你我却不致重伤,雪月剑仙今日却拿不下。至少应该去雷家助唐门和雨墨重创雷家。”

      苏暮雨点头,却见苏昌河似乎有些烦躁。

      苏昌河道:“既然不杀,就别耽误时间,我和暮雨告辞了。”

      只见顾御诸又想起什么,抬手间,

      “我想起雷家堡那该是有我一个小家伙,又不能死,又要保持历练,却又不能告诉你们是谁。我想过了,为保险,且重伤你罢。”

      轻描淡写一挥袖,雪地里忽然腾起一阵白色的风。

      那片风没有声音。它从苏昌河身侧掠过的时候苏昌河没有躲。而他整条左臂瞬间飞了出去,重重落在雪地。断口平整,切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冰,血凝在冰层下面,没有溅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冻住,又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了。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从断口到肩膀的知觉像是被那段冰层隔断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风已经过了他的身侧,正在他身后不远处重新散回雪地里。

      “我贴心,先为你止血了。”

      苏昌河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条落在地上的手臂。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抬起来,落在顾御诸脸上,杀意大盛。

      血被冻在断口里,没有洇开,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覆在切口上,边缘平滑得像用什么极薄的刃划过去的。

      苏暮雨在几步之外,刀丝垂落,十八柄飞刃悬停在半空。他没有出手,也没有收回。

      赵玉真李寒衣俱是一惊,惊的非是顾御诸谈笑削去暗河大家长一臂,而是他们如今静默凝固般的状态。

      赵玉真屈眼。苏昌河杀心之重令两人有些脊寒,他却不动声色——莫非顾御诸削去一只手中有什么隐含的暗示,而苏昌河早已料到?

      可就这么轻描淡写,也让李寒衣心感一紧。

      雪风掠过断臂处的薄冰,李寒衣望着那道切口,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不是冰,是她与顾御诸之间横着的距离。剑道二十余年,一剑可撼昆仑,可这等杀法,她从前未曾得见。那些曾重创她的人,她抬手便如秋风扫落叶。可方才那一袖,教她疑了。

      她的“剑”,与顾御诸的“风”,当真是同一层事物么。

      铁马冰河微微震颤,剑意呼应她心间那点松动。她垂首,看那断臂上的冰,切口平得像是被极细之物划过,随即冻住,干净得像那里从来不曾长过手臂。

      “玉真。”

      “怎么啦。”

      她顿了一下,手指收紧又松开。“你下山之前,知道自己会遇见这种事吗?”

      赵玉真侧首望向苏昌河——那人已退开十步,另一条手臂垂在身侧,神色如常,仿佛那条胳膊本就不该在那儿。苏暮雨立他身畔,刀丝半收,余下的悬在风里,细颤不止。赵玉真收回目光,落到李寒衣脸上。

      “我下山前半个月想过许多种可能。想过你受伤的样子,想过自己受伤的样子,想过咱俩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可她来了以后,我只想着咱们赢。”

      “我和她也算不上熟,但能看出她的天资,其实也不如你我。你我练个一千年,想必也能有这种水平。只是她练的一开始就不是刀剑,而是御物。”

      李寒衣垂眸。她的剑道,从「剑意入微」到「剑随心动」,每一步皆有迹可循。可顾御诸那一袖,像雪地里凭空生出的风,无来处,无去处。她伸指抵上那道风,化掉了余势,却看见轨迹——她的剑道在其前像一条踩旧了的山路,而那风径直穿野而过,不循道路。

      “就算我是道剑仙,现在也不过是个凡人,小仙女你也是。师叔手下看似无理,只因我们看不见。”

      赵玉真坐近些,桃花剑横在膝上,剑身沾着雪。静了片刻,他又道:“我十五年前在青城山第一次跟你比剑,你那时刚上山,剑还没出鞘。我没想过结果,只记得那一剑,真美。”他低头看剑,“见得多了,才知自己还有哪条路可走。你要是觉得她那一下教你练的剑没用了,那便想错了。”

      李寒衣没插话,指仍搭铁马冰河。

      “她走了条我们不走的路。那条路上没有铁马冰河,没有月夕花晨,没有你在苍山那些年。她选了她的,你选了你的。路有长短,却没人压得住谁。”

      他笑了一声,很淡。“年纪不小了,当师父的,难免讲几句大道理。你听进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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