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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凡所有相     萧 ...

  •   萧瑟躺在雷家堡这间烧着地龙的厢房里,浑身像被拆了一遍又换上新的,疼得发沉,却又被三股真气死死吊着一口气。谢宣的清气如风,顾瑾匀的奇异似虹,无心的那一道却阴晴不定,三股真气在他经脉里拧成一股,倒也奇异地维持着平衡。他醒着时,便听顾瑾匀断断续续说起落雷山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旁人的闲话。可他清楚记得,她说话时,三根手指始终搭在他腕间,未曾松开过分毫。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亲率苏暮雨、谢七刀等高手,又联合唐门三老——唐隐、唐烈、唐月落,于落雷山截杀雪月剑仙李寒衣。李寒衣孤身力战,纵有“一剑撼昆仑”之威,强撑半日终是不支。苏昌河三记阎魔掌将其击飞,铁马冰河脱手,她阖目待死。

      千钧一发,道剑仙赵玉真自青城山至。

      “三声‘止’。”顾瑾匀说到此处,唇角一弯,“第一声在三里外,第二声在百丈内,第三声已到跟前。那柄桃花剑飞来时,苏昌河掌势未收便退了——他退得够快,否则断他臂之人便不是我,而是赵玉真。”

      萧瑟心道:赵玉真此人,三十年不下山,一下山便追着暗河大家长砍,倒也酣畅。

      赵玉真本受顾瑾匀所托,下山援手李寒衣。此刻桃花剑破空,漫天飞花,一剑逼退苏昌河。他接住坠落的李寒衣,十六年未见,终得重逢。

      紫袍道人指尖轻拂,拭去她唇边血迹,嗓音温润如春风:“小仙女,我想你。这些年,我总在想,你我重逢,该是何等光景。”

      “我自青城来,途遇一片桃林。我想,重逢当有桃花相伴,便携了这漫天花雨而来。你可还喜欢?”他低笑,“不喜欢也无妨,我既已下山,便再也回不去了。”

      “已不小啦。”话一出口,李寒衣自己先愣住了。她曾想扬手一掌,转身绝尘而去。却不料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带着羞恼的嗔语。

      “是啊,是大仙女了。比从前更美。”道士轻声道。

      “这些年,你为何始终不下山?”李寒衣问。

      赵玉真轻叹,语似无头:“或许因我此生,只有一次下山之机。”

      苏昌河凝目望去,沉声道:“道剑仙赵玉真?”

      唐门三老互视一眼,心头皆震。无人知晓,两大剑仙联手将是何等威势。

      可赵玉真恍若未闻,只垂首对李寒衣柔声道:“大仙女,想去何处?我带你走。”

      “别再叫我仙女了。我有名姓,叫李寒衣。”她无奈道。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这非佳名,我们换一个。”赵玉真忽道。

      李寒衣啼笑皆非:“换作什么?”

      “桃花。”赵玉真展颜一笑。

      “岂非俗艳?”李寒衣蹙眉,“李桃花?”

      “俗在他人,在你,便是风华绝代。”赵玉真笑道。

      李寒衣摇头,不再争辩:“随你吧……”

      陡然间,狂风骤起!满地残红瞬间碎作齑粉,狂舞乱空。风过山林,发出鬼啸般凄厉之声。

      赵玉真叹道:“小仙女,待我驱散这些烦人虫豸,再与你叙话。”

      “怎么又唤回小仙女了?”李寒衣道。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赵玉真轻放她落地,回眸一笑,“十六年后再见,恍如当初。小仙女年岁长了又何妨,在我心中,终是小仙女。”说罢,他转身望向苏昌河,紫袍飞扬,如谪仙临世,唯眉间染了一抹怒色,“是你们伤了寒衣?”

      苏昌河盯着他手中剑,缓缓道:“久闻青城山镇山之剑‘青霄’,位列天下名剑第六,出剑时符咒隐现,蕴含道家真义,心向往之久矣。未料赵掌教首次下山,竟佩一柄桃木剑。”

      赵玉真傲然道:“世人愚钝,只知青霄排名第六,便以为强过此剑。可知我这桃花剑中,融了当年被毁的玄阳剑胚?九九为玄,你可知玄阳剑是何物?”

      苏暮雨接口:“人间至情至暖之剑。昔年昆仑剑仙双剑,一曰铁马冰河,至寒;一曰玄阳,至暖。”

      “不错。至暖对至冷,我的桃花剑,与小仙女的铁马冰河,本是一对。”赵玉真一笑,“方才之言,再问一遍:可是你们伤她?”

      “是。”苏暮雨答得干脆。

      “好,休怪我手下无情。”赵玉真颔首,“我向来不喜动手,一动便让人缺胳膊少腿,诸位小心了。”

      苏暮雨挥手,十七柄飞刃悬空而成剑阵,寒光凛冽。

      谢七刀叹道:“斗一剑仙已折我一刀,再斗一位,只得用拳了。不过行江湖数十载,无今日这般痛快!”

      唐门三老亦扣紧暗器。方才围杀李寒衣,佛怒唐莲已出,唐隐尚留最后底牌,非到绝境,不愿动用。

      苏昌河默然不语,周身黑气缭绕,似有鬼魅随行。

      “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赵玉真嗤笑一声,举剑暴喝,“滚!”

      狮吼乍起!一道三丈高的雄狮虚影浮现于他身后,仰天长啸,声震落雷山,霎时压过了漫天鬼啸。此乃道家至高秘法——太乙狮子诀第九重!

      狮影扑向谢七刀,老者挥拳硬撼,拳中藏刀意,却仍被逼得踉跄后退。忽见大家长掠至,一掌印在狮额,幻影崩散。

      另一侧,赵玉真已与苏暮雨交手数十合。见苏昌河加入战局,赵玉真格剑跃空,笑道:“好剑。暗河执伞鬼?我虽未下山,亦听说过你。”

      “我不是剑,是凶器。”苏暮雨亦腾空而起。

      “不是剑是凶器,也算一说。”赵玉真点头,桃木剑一挥,虹光乍现。

      谢七刀汗透重衣,苏暮雨持刃之手微颤。二人此前耗损甚巨,再战道剑仙,纵为家主亦觉吃力。唯大家长神色莫测,目光扫向唐门三老。唐隐、唐烈、唐月落尚未全力出手,依唐门习性,必有余藏,只是未到绝境,难期相助。

      苏昌河忽道:“世谓五大剑仙中,孤剑仙剑术第一,因其一人守一城,气魄无双。然我始终以为,道剑仙之剑,方为天下第一。今日得见,必当倾力一战。”

      “是否天下第一,无关紧要。”赵玉真笑道,“重要的是,我的剑,不轻出鞘。”

      言罢,他朝天一指,桃木剑倏忽分化数十!“你有十八利器,已是绝艺。我有桃木剑三十六柄,如何?”

      苏暮雨皱眉:“虚妄!”

      赵玉真神色不变:“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道家又是如何说的?”苏昌离笑问。

      赵玉真挑眉,随即摇头:“凡所有相,除小仙女外,皆是虚妄。”

      “——我即是道!”赵玉真猛然挥手,三十六剑凌空压下,却未攻向人身,只将众人重重围困。

      “这是何阵?”大家长沉声道。

      赵玉真并指立唇,清喝:“无量剑阵,起!”

      三十六柄桃木剑分化万千,剑气如暴雨倾泻,将暗河三人与唐门三老尽数困入阵中。谢七刀拳碎剑影却遍体鳞伤,苏暮雨刀丝勉力支撑,苏昌河以阎魔掌黑焰抵御,众人渐显不支。

      苏昌河看破剑阵根本在于赵玉真脚下的桃花剑,与赵玉真凌空对掌,以阎魔掌与桃花剑气相持。唐隐趁机动用唐门至宝暴雨梨花针——二十七枚淬毒银针,不射赵玉真,直取重伤的李寒衣!

      赵玉真固阵却无暇顾及,唯有强破神游玄境方可救下李寒衣,可若如此修为大损甚至危及性命,避无可避之时只听一道骂声——

      “他妈的赵玉真你没种少显!”

      真没素质,萧瑟想。

      声音比银针更快。一道墨紫残影斜刺里切入,快得仿佛将月光生生折了一折——顾御诸已挡在李寒衣身前。

      她抬手,二十七枚银针便诡异地悬停半空,针尖距她掌心不过三寸,颤鸣不止,进退维谷。她指尖一弹,针上劲力霎时溃散,银针寸寸龟裂,叮当坠地——不是折断,而是粉碎,仿佛被一股自内而外的气劲生生震成了齑粉。

      她旋身蹲下,另一只手已搭上李寒衣腕脉。三指轻扣,一股温润磅礴的真气自脉门灌入,沿经脉游走一周,将她体内被针气激乱的内力一寸寸抚平,又悄然渡入一缕精纯真元。

      李寒衣尚未回神,身子已被那股气流稳稳托住。针气散,内息平,伤口残留的阴寒之意也在那温热真气中消融殆尽。一切只在两次呼吸之间。

      “所以你拿了根草就去了?”萧瑟问。

      “不然呢。”顾瑾匀回。

      顾御诸抬头,目光如刃,直刺半空中的赵玉真。

      “赵玉真我送你来谈情说爱,不是来送死打我脸的!还你即是道,道毛线道你?”

      赵玉真悬于空中的身形一顿。脚下桃花剑微微一沉,他低头望去——她蹲在李寒衣身旁,衣摆扫过积雪,墨紫身影在苍白天地间灼灼如焰。

      他凝视片刻,忽地笑了。

      “师叔,好没素质。”

      语气轻淡,仿佛闲话家常。可话音落下,足底桃花剑嗡鸣一振,无量剑阵轰然合拢,万千桃木剑重归其位,剑气冲霄。

      赵玉真心下大定,无量剑阵重归圆融。暗河与唐门众人被困阵中,顾瑾匀立于战场边缘护住李寒衣,阵势已成。

      顾瑾匀随即转身,面对唐门三老。

      萧瑟想来她给这几个人取的绰号倒有意思,什么“唐门老干尸”、“臭死老婆的”苏暮雨、“门板”谢七刀和“小胡子”苏昌河。苏昌河脸上却干干净净的,听闻是十几年前,他执意留那两小片唇须。

      她抬手间扬起雪雾将唐隐挤为齑粉,又以大千御物之术将唐烈、唐月落两人当场雾化,三名唐门长老在半盏茶内形神俱灭——后来这事被她轻描淡写糊弄过去了,瞒着雷无桀,萧瑟却猜得出来,场面实在血腥,他一感脊寒。

      谢七刀亦被她一拳轰飞三千里,直接打出了雷落山,她说再睁眼大抵是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了。又说她本想拖住谢七刀,算算路途两日才可归至中原,却小觑那老门板了。萧瑟冷笑道:“你若真算准了,谢七刀似乎也不至于在雷家堡被赵玉真杀了。”

      顾瑾匀清清嗓子:“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谢七刀一去,苏暮雨的手停在半空,刀丝悬而未落,大家长站得最远,他看着,眼底的倦意比刚才深了一重。

      “云尧仙。”苏昌河沉声道。

      “啊呀,”收回手,侧过头,看向雪地另一侧,“十几年没见,你这身行头我喜欢。”

      战场寂了一瞬。苏昌河语气儒雅:“先前多谢真仙高抬贵手,救治紫衣和红息。这份恩情,暗河会记下的。”

      “嗯?…”挑眉,却不理他,“哼哼哼……”

      她说只是觉得苏昌河行头好看,正想浑话,觉得太妙了才笑的,谁知那苏昌河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萧瑟呸了一嘴。

      她究竟也没说什么,只道:“李寒衣变弱了,想来你们在南安城伤她不浅。”

      “…她怎么会来。”苏昌河低声问向苏暮雨。

      苏暮雨表情疏淡,语气却不可置否:“先前只听说她在于阗国唤龙护送天外天少宗主回宗,后来不知去了何处,只知道她绝不会在同一座城待够一时辰,所以十分难以追踪。除一个月前在残风谷她护持了几个少年,探子前几日才查到她在九霄城和南安城与人会过面,就在上次截杀李寒衣之前。”

      苏昌河沉声道:“本能杀一个剑仙,碰上她,结果就不好说了。”

      “请家主决断。”

      “暮雨——”顾瑾匀忽朗声道,“这么多年,最是喜欢你这头墨发,只是背更驼了。”

      苏暮雨十八柄飞刃悬于身侧,刀丝自袖口垂落,隐于风雪,几不可见。他沉默不语,只望着。眼尾无怒无惧。

      ——正面!

      她身影自原地消失,再现时距苏暮雨已不足三尺!苏暮雨反应超乎预期——不退反进,三道刀丝自她颈侧、肋下、膝弯同时收紧,如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丝线触及肌肤的刹那,她微微侧颈,第一道丝线擦肤滑过,只留一道极细白痕;第二道绞至腰侧,却未切入,似触琉璃,自衣表滑脱;第三道及膝,她抬腿轻振,丝线崩断。

      苏暮雨眉头微蹙。暗河刀丝,可断金削玉,却如泥牛入海,触不到实处。

      “挺胸做人!”她五指张开,探向苏暮雨面门。动作不疾不徐,更无凌厉之势,可这一探出,他便觉天地皆被笼罩。苏暮雨后撤半步,十八柄飞刃齐转,暴雨般射来。掌心微顿,那刃潮撞上一堵无形之壁——如空气骤然压实,坚如磐石,刃尖皆被弹开偏转方向。

      苏暮雨未停。飞刃弹开之瞬,左手一甩,袖中短刃出,直刺她腰腹。侧身半步,避过锋芒,衣摆被划开一道裂口,露出一截腰肢。她低头看了眼那道口子,再抬眼时,对上苏暮雨的目光,唇角微勾。

      “进步了。”

      那一刹,十八柄飞刃齐齐震颤,刀丝从袖口、衣褶、靴底、背后的缝隙里同时垂落,像暗河底下忽然翻涌的暗流。他往前踏出一步,那道绿光从他掌心蔓延到指节,又从指节渗进刀丝的锋刃。

      第一刃自左侧切入,她未闪,抬手接住刃背。第二刃自右肋斜挑,她腰肢微拧,刃尖擦衣滑过。第三、第四刃同时抵达,上下封路,她立身刃网交点,如被钉于虚空。

      苏暮雨顺气流而下,落于她前三步。短刃自袖滑出,锋凝幽绿。

      “久违了。”他说。

      萧瑟听至此,已白眼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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