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怨如海 “ ...
-
“顾御诸……你就在这儿、……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萧瑟死死握着那只手,口齿不清,“你见没见过死人?”他笑着。
“萧瑟,你这是同我赌气么?”
“赌气?呵…”萧瑟眉心紧皱,汗珠如雨滑落,“我拿雷无桀他们的命和你赌气?”
顾瑾匀还未答,他便问:“顾御诸,我想了一路,终于知道你为何护我了……”
他气若游丝,谢宣想让他停下,便拍了拍顾瑾匀的肩,顾瑾匀却仍默许他说下去。
“这其中自然缺不了我皇叔……你信我是真的,想让我踏出过去、希望我好也是真的,你有你待我的好,同时也有替皇叔待我的好,这并不相背,我知道。”
他的声音细若蚊讷:“宣妃——她嫁给父皇又与叶鼎之私奔,你真没有半分怨言?顾御诸,你不是这种人。提刀入宫、刀架天子与天启为敌,不惜暴露真身甚至不惜皇叔被牵连!你对她最是例外……”
“……你护持我,就是要将她的儿子萧羽比下去!……你要让父皇看着、也要让宣妃看着……”
谢宣静默不语,只以流转之术为萧瑟传功。萧瑟却不知,无心双掌抵在他的身后,身边雾气缭绕,与三人同在。可那无心听言泰然自若,不动声色。
至于顾瑾匀,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你可听明白了?论能力,我定是值得你利用的。所以你要利用我,就好好握住我,握着我赢下这棋局还是什么天道!让他们都看看!世间将超脱强加给你,却似井底之蛙——那便让他们看看真仙的怨、那执念如海一般深沉……”
真仙的怨在世人,在信命的世人。
“顾御诸,我不怕脏,你用我,我反而安心……”
……
那股潮汐似乎终于平复,萧瑟的呼吸平静下来,他缓缓睁眼,起先不能适应这灯火,真正张开眼帘,原是那明媚的笑。
上次她落泪,这次却笑了。多明媚的一笑。她的痣被嘴角牵动起来,那暗金色的湖泊中盛着阴鸷与爱意,她由衷地笑着。啊……她牵起自己的手,放在她因笑而微颤的唇前,那濡湿的触感是温柔而令人怀念的,像故乡。
他也笑了。
“我是不是很了解你?顾御诸。”
她吻着他的手心,半句不言语。
……
雷家堡英雄宴当日,唐门联合暗河以“祝贺”为名闯入。唐门老太爷唐轩策带队正面发难,暗河慕家家主慕雨墨则率杀手隐匿暗处,而怒剑仙颜战天从后强攻。开宴时唐门中人以毒散去雷家所有精锐以下战力之功力,唐门雷家双方精锐相敌。
战局僵持时,从堡外来的苏昌河起先援助唐轩策,后却突然对唐轩策出手,以暗河绝技从背后重创其要害。唐轩策临死前拼尽余力击伤苏昌河,但这一反水直接导致唐门指挥崩溃,暗河顺势收割战场。后方颜战天被无心牵制数百回合。
家主雷千虎为挡住唐门至毒“万树飞花”,将雷门“五雷天罡拳”催至极限,经脉尽裂。他硬扛毒功近身轰杀唐轩策,但自己也毒气攻心、五脏俱焚,战后当众坐化。随即道剑仙到场,怒剑仙离去,杀伤暗河谢七刀慕雨墨等人。
暗河因苏昌河重伤而退兵,唐门残部撤出,雷家堡守住了基业。但堡中机关火药库被毒污染无法使用,百年基业元气大伤。
而唐门与雷家实际人员伤亡,只有雷家家主雷千虎和唐门老爷子唐轩策。
后唐门唐泽感到,在本已功力大损的雷家弟子身上又下一味唐门奇毒,以提供解药救治中毒弟子为要挟,要求雷家隐瞒唐门勾结暗河发动袭击的真相。
一日之后,雷家堡的英雄宴正式宣告提前结束。
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仿佛只是来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就又千里迢迢地赶回去了,连一年一度的少年英雄比武都取消了。但是无疑,这一次的英雄宴仍然是历年来最轰动的。
雷家堡昭告天下,本次英雄宴上遭暗河杀手潜入,先是暗中施毒,后又有大家长协同三家家主直接杀入。然而,幸而有雷家堡、唐门、温家数人抵抗住了剧毒,协同随后赶到的雪月城众弟子一同抵抗暗河。最终雷家堡门主和唐门唐老太爷战死,却也逼退了暗河的来犯,拯救了众多英雄的性命。那些参宴的各门派弟子一边感慨着两位英雄人物的陨落,一边将这则消息传播出去。
雷家堡管家雷天痕传达雷千虎遗言,雷家堡门主位由曾经名震江湖,却因为习剑违背先祖遗训而被冷落的雷轰继任;因雷轰暂时离开雷家堡去追踪暗河杀手,所以门主之位由当年和雷轰齐名的少年高手、雷千虎的亲哥哥雷云鹤暂任。
赵玉真与雷云鹤雷轰见面,本该给人家赔个不是,奈何脸皮厚面子硬,雪月剑仙也不是个好相与的,雷云鹤只好耐下性子与赵玉真攀谈。幸而不久李寒衣回雪月城,赵玉真也回了趟青城山。走前还和雷轰犯贱,说要请人家来喝喜酒,气得雷云鹤险些一指误劈了雷家堡。
顾瑾匀与无心在内为萧瑟传功,十二时辰后谢宣踏出麒麟阁时叹了一口气,醒来的司空千落雷无桀叶若依等人面露担忧。
谢宣道:“萧瑟隐脉本就受损,此番强行运功,已伤及了根本,我与无心、顾云尧再如何也只能暂时压制住他的伤势。最多再撑四日,四日之后,我们三人护不住他。”
“那有什么办法吗?”叶若依忽然想到,“真仙救不了他?”
谢宣说道:“不错。世间医术,药王辛百草医术通天,可要说神医,顾云尧已行医千年。然而我已问过她,雷家堡内素材稀缺,需到快马加鞭到药王谷问药才行。此外,萧瑟这并非是用药传功便能治好的病——这是命!”
“命?”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命。”谢宣语重心长般说道,“她可以用药用针为萧瑟续百年性命,但若如此,萧瑟只会是一个用不了武功的废人。”
三人显然沮丧。
谢宣续道:“不过,她已有了打算。”
——出海,寻那蓬莱“仙人”。……
传功护脉之余,雷无桀还想起一丹三日丸,便告知给了顾瑾匀。顾瑾匀说这三日丸之所以无论多重的伤,都能续命三日,便是服药后会燃烧一个人所有的生命力,只撑三日。于是这药,还是暂且不用。
眼下萧瑟却还不能强行走动,期间甚至还需无心与顾瑾匀不间断传功。顾瑾匀问雷无桀,三日丸惟辛百草及其弟子手中有,他们可是见到华锦了?雷无桀答是,顾瑾匀便立刻以夜荼携带讯息,三人正疑惑,顾瑾匀便将夜荼飞射而去,只见白痕一道,在晴空也煞是刺眼。
“半日后送至。剑心冢到雷家堡快马四日,我与无心内力足矣。届时我们与华锦同时启程,途中相遇。而后再出海。”
雷无桀问,海路漫漫,有前辈不就行了么,她说她飞来飞去的,不在了他就这样带着你们卖命?雷无桀无言。
无心站在阁中央,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无心摇摇头,“自我认识你,还从未见过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啧啧啧。”
萧瑟懒得接话,翻了个白眼。
“看来二位是相认了?”无心笑问。
“你好姐姐,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啊呀……”无心佯装惊奇,可萧瑟一眼看出他竟是知情的——这女人自他三岁就在他身边,十五年来定是没少说!顾瑾匀看气氛不对,立刻使眼色给无心,又安抚萧瑟道:“萧老板,你可别动火。”
萧瑟不再看他,心想也罢,没了命,方才那一切就丢人了。
萧瑟又忽想及苏昌河对无心之态度,有些怀疑,便试探道:“和尚,你这宗主好好的不当又回中原,暗河大家长都怕你?”
“胡说。我都说了,我回来探望你们。”
“武功长进了不少。听说都能和怒剑仙大战数百回合了?”
“小僧不才。”却分明是得意的姿态。
“儒剑仙呢?”
顾瑾匀答:“他是受司空长风所托,来接千落和若依回城的。你暂时无碍,外又有玉真小衣他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呃…”萧瑟撇嘴,“儒剑仙可得小心了。”
顾瑾匀失笑一声。
无心想起什么,又道:“嗯,说起此事,我还有些事要办。那便告辞,不打扰姐姐姐夫二人时光了。”
萧瑟平日淡漠,听这和尚一句姐夫竟发起了热,刚反应过来无心已不见人影,又刚要说些什么,顾瑾匀便没来由俯身在他嘴角印了一吻——萧瑟整个人僵住了。
那吻落得极轻,像是檐角的雪被风掀下来一片,恰好沾在唇边,还没来得及化就融进去了。他脑子里还转着无心那句“姐夫”,转着方才自己说了什么浑话,转着雷家堡的残局和暗河的退路,转着该怎么回剑心冢、怎么养伤、怎么回天启——所有念头撞在一起,挤成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被一个吻填满了。
他睁着眼,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垂着,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极淡的影。唇离开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直起身,嘴角带着那点方才就有的笑意,像是偷了便宜又懒得掩饰。
“你——”
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像被炭火燎了一下,热度整片蔓延到颧骨,又顺着脖颈往下爬。他偏过头去,偏得太快,牵动了内伤,闷哼了一声,却硬是撑着没让表情垮下来——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顾瑾匀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懒洋洋的揶揄:“怎么,你方才说那么多浑话不脸红,现下倒不行了?”
萧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你趁人之危。不怕我一血热,暴毙在雷家堡!”
“怕呀。”顾瑾匀坦然,萧瑟心头一动。她又道,“谁让萧老板长这么一张姑娘似的脸还手无缚鸡之力,让我这登徒子得了机会?”
萧瑟没再理他,却听门外停住一双脚步声。
顾瑾匀去开门,却见一个俊秀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派岭南风味,双眸清亮好看。
“师娘也在?”少年捧着一碗汤药,却让萧瑟差点又咳出血来。
“良儿?今年原是你来。”
萧瑟稳住语气问那少年:“谁是你师娘?”
那少年眼珠子转了转,又翻脸:“什么师娘?公子你听错了!”
他索性不等萧瑟再问,径直走进门来,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那汤药还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液面晃了两晃,便稳住了。
少年退开半步,掸了掸袖口。他生得一副顶讨喜的模样,眉眼弯弯的,瞳仁黑亮,偏偏此刻抿着嘴,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你休要再问”的架势。那碗药被他端端正正摆在萧瑟伸手刚好够得着的位置,碗沿上还搭着一柄干净的白瓷勺,勺柄朝外,妥帖得不像个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细心。
“岭南打扮,老字号温家?”
少年扬了扬下巴,嗓音清亮亮的:“药是师父临走前配好的方子,雷家堡的药庐熬了三道才出这一碗。公子若是不喝,回头温家那边交不了差,我可担不起。”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方才那两个字真是萧瑟听岔了。可他那双眼睛分明不安分地往顾瑾匀的方向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嘴角压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狡黠。
“温壶酒的徒弟。”萧瑟一语点破。
少年悻悻转过来,挠了挠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温良,呃…师承温壶酒,温家人称‘小毒物’!”
“你小小年纪装什么装?”萧瑟语气不善,“这女人江湖上的姘头我没一个不知道的。”
“我这不是怕公子动气……等等,什么姘头?”
顾瑾匀出言打断:“良儿,先出去。”
温良如获大赦:“得令!”
萧瑟沉默。
顾瑾匀轻叹口气抬手,只见两指合并柔软辗转,那碗中的药液便如丝绸般飘浮卷曲。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萧瑟道。
“你不是动弹不了么。”
萧瑟气结:“你就不能过来喂喂我?”
她大悟:“噢噢……”
这女人怎么还是呆了吧几的……
顾瑾匀扶萧瑟起身,端着药碗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萧瑟没张嘴,先看了她一眼。
“怎么,怕我下毒?”她问。
“你温家那便宜徒弟刚走,谁知道你跟他师父是不是一伙的。”
她手腕一翻,那一勺药汤稳稳悬在勺心,半点没洒。“温壶酒的徒弟管我叫师娘,可不是我让他叫的,你还不站我这边?”
萧瑟撇嘴,总算顺利喝了一口,又道:“那温壶酒老掉牙了,也好意思让徒弟叫你师娘?”
顾瑾匀叹气:“他就是那种人。况且五六十岁,也就还是个小娃娃。你像毒妇你知不知道,等你七老八十了也这样?”
萧瑟却忽地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让她陪自己老去。
顾瑾匀也没再言语,萧瑟只乖乖将药用尽。问脉后扶他归位,便继续支颐闭目。
方才看她不知这英雄宴都有谁参加,约是从未离开这厢房半步罢。她对暗河的计划还没有问,此去天启的原因也没来得及,只是这么静静地相处,吵吵架,牵牵手,心中一股宁静荡漾开来。
再说些什么罢,仅仅只是说些什么……
“苏昌河对和尚的态度,你见了么。”
顾瑾匀摇头。
“无心报上天外天后,那苏昌河怔了一下,却似乎是斟酌。我想无心刚回天外天平定内乱诸事,还未及发展,暗河本不至惧于天外天。你先前说老七去过天外天,会不会……”
顾瑾匀屈眼,转而思索。她赞道:“你更聪明了。”
萧瑟啧嘴:“我本来就聪明。”
“不过,无心对你却绝不该有二心。”顾瑾匀专注思考,眉心微颦。
“不错。”萧瑟道。
她没再说话,萧瑟也没再问。重逢就是这么断断续续的,也没和她说自己先前的梦。他忽地有些困了,握了握手中她的手,调整下姿势便闭上眼。
“你不知道,你一路走来,满身的血,有多迷人。”顾瑾匀道。
“你这人有点儿变态啊。”他问,眼皮有些沉了。“……现在还有么?”
“清理过了。”
他眉心一抽:“谁清理的。”
“我。”
“噢。……”迷迷糊糊,“怎么走?”
听她笑了一声,“无心说,棺材体感不差,适合长途赶路。”
“噢……”他已懒得争辩了,“你要是也累了,便也睡会儿罢。”
不听她动静,只是一阵窸窣,手上但重量又增加了。
我也很想让你睡床啊,真是委屈你了。他想。
“我还能活多久?”他问。
“我用你多久,你就活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