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当作磐石 山尘被 ...
-
山尘被剑气卷起,似一层灰白薄雾,在风中盘旋不散。
萧瑟伏地而卧,五脏六腑如遭铁手翻搅。他低咳一声,血沫自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浸湿衣襟,冰凉黏腻。他未曾抬手去拭,只因双目死死锁着那道自云端垂落的紫色剑光。
快得像是天幕被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剑至半空忽地一滞,连周遭风声都识趣地让开了道路。
赵玉真踏剑而立,桃木剑气凝如实质。萧瑟瞧见他左手虚悬在李寒衣身后,未用力,亦未收回。李寒衣白衣染尘,面白胜雪,唇边却仍抿着一丝不肯折的傲然。
“谁说我死了?”
苏暮雨剑锋微顿。从这个角度,萧瑟恰好看见他握剑的五指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萧瑟心底冷笑:活该。断臂之仇未报,还夜闯雷家堡,如今撞上赵玉真与李寒衣,当真是嫌命长了。可——李寒衣既已至此,那她呢?
赵玉真未看暗河众人,只低头对李寒衣轻语几句。李寒衣却推开他的手,独自立于剑上——身形微晃,终是稳住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自萧瑟起始,叶若依、司空千落、唐莲……最终落在雷无桀脸上。只看一眼,便移开了。
苏昌河拭去唇角血渍,沉声道:“李剑仙,别来无恙。”
“哦。”李寒衣淡声应道,“不过一别,便有人替我收了尸,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下一瞬,她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不见剑光,不闻剑气,唯有一道细微涟漪荡开虚空。苏暮雨却骤然变色——心剑自行震颤,恍若感应到某种可斩断因果的锋锐!
赵玉真转首望向苏暮雨。萧瑟注意到他的手始终未离剑柄。看似松弛,实则气机已引而不发。
与此同时,赵玉真右手抬起,五指虚握,雷家堡外的天色便忽暗一瞬,万千细微剑影自虚空中浮现——桃木为剑,无锋无刃,却比世间任何利刃更令人心悸。
苏暮雨终是动容。他看向苏昌河,低声道:“大家长,走。”
苏昌河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局势已逆?他点头挥袖,暗河众人急退,却是退入了雷家堡内。
……
堡内风云骤变。
苏昌河一掌印在唐老太爷背心。唐老太爷长袍鼓荡,真气暴涌,竟硬生生接下雷云鹤与雷轰联手的一记风雷合击!
“这人他妈又是哪来的?!”雷轰惊喝。
“这是——”雷云鹤死死盯着唐老太爷,瞳孔骤缩。
只见唐老太爷佝偻之躯瞬间挺直,关节噼啪作响,肌肉虬结隆起,须发皆张,宛若返老还童——实则是将六十年功力尽数逼出,不惜燃尽寿元的一击!
“万树飞花!”唐老太爷怒喝一声,袖中暗器如暴雨倾盆,朝雷门二人倾泻而下!
雷云鹤引雷,雷轰挥剑,却仍被逼得步步后退,险象环生。
千钧一发之际——
“止!”
一声清啸破空而至,比无心之吼更正气,更凛然!
紫影一闪,那人已立于半空。他未持剑,只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凝。”
一字落下,那些疾飞如电的暗器,刹那间被无形剑气裹覆,去势顿止,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雷轰与雷云鹤心头一震,仰首望去。
来者非是李寒衣,而是赵玉真!他孤身一人,挡在了唐老太爷与暗河大家长之前。
赵玉真垂眸,看向那被阴寒掌力死死黏住的唐老太爷,又看向紧贴其后的苏昌河,语气平淡如问路:“暗河大家长,苏昌河。”
苏昌河眯起眼,掌心阴寒更盛,借唐老太爷功体护住自身:“道剑仙,依旧好身法。”
“借他人之功,养己身之戾。”赵玉真摇头,语带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这阎魔掌,练得倒是投机。”
话音未落,他抬起左手,并指朝虚空一点。
不见惊天之势,唯有一道极细的紫色剑气,如春风拂柳,悄无声息地切向苏昌河与唐老太爷相连的手掌。
苏昌河脸色一变,只觉那看似轻柔的一剑,竟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不得不撤掌回防!
唐老太爷身上的真气连接应声而断,他如被抽去脊骨,瞬间萎靡,瘫软在地。
赵玉真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无声碎裂。
“寒衣的仇,她若不愿亲自来,我便替她讨。”他看着苏昌河,眼神平静无波。
苏昌河环视四周,雷云鹤与雷轰已然重整旗鼓,杀意凛然。……
萧瑟躺在地上,视线被血糊住半边,只看见一道紫色的光从头顶过去,又听见雷无桀喊了一声姐姐。
喉咙里全是血沫,动一下就像有人拿刀在他五脏六腑里搅。
叶若依扶着他,不知道是她抖,还是他自己抖。
李寒衣自空中落于萧瑟等人之前,白衣猎猎,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屏障。她伤势未愈,但一站,便已是天堑。
“姐姐!”雷无桀泪如雨下,李寒衣伸手替他拭去脸上血污,面露忧色,“小桀,你受苦了……”
“二师尊。”唐莲、司空千落一并行礼。
萧瑟昏沉地躺在叶若依怀中,力竭难动。李寒衣走近,神色凝重。
“姐姐,你怎么样……”雷无桀哽咽道。
“…我与苏暮雨对战时强破神游玄境,功力大损,顾云尧和玉真为我传功后勉强达到自在地境巅峰。”李寒衣坦然道。
几人大骇,雷无桀又问:“那苏暮雨那么强,加上苏昌河谢七刀和唐门的人,赵玉真打得过?”
“那苏昌河苏暮雨已受重伤,以玉真的实力,确非难事。只是……”李寒衣蹙眉,“暗河的人,杀不得。”
“为何?”
“因为……”萧瑟有气无力地睁眼,“顾瑾匀要留他们。”
“云姐姐为何要留他们?”司空千落不解。
“不知。”李寒衣道,“但她救了我和玉真是真。若非她及时赶到,我与玉真恐已不测。因此,不能杀苏昌河、苏暮雨。”
雷无桀神色黯淡:“怎么会……”
言及此,萧瑟的意识正一寸寸沉入泥沼。
身子像被钉在地里,撑不住半分力道。有人扶他肩,他这次却判断不出那手是谁的,视线里全是血泡出来的红。
有人问:“萧瑟?”
他动了动唇,没有声音。
“我方才见一道浑厚内力,想必出自你手。你隐脉受损,强破逍遥天境,不要命了?”原是那李寒衣。
萧瑟仍是不语。
雷无桀闻言,皱眉问:“萧瑟你说话啊,你可别死了!”
他却问:“顾瑾匀呢?”
“她现下应到天启了。”李寒衣答。
萧瑟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微弱却清晰:“……雪月剑仙,我忽想起一事。我们方才让道剑仙前去雷家堡的选择,怕是错了。”
李寒衣蹙眉:“何意?”
“暗河真正的目标,不是雷门,是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苏昌河一掌推出,掌风阴寒如潮,将挡在前方的司空千落、唐莲、叶若依乃至李寒衣尽数震退!无人可挡!
萧瑟勉力举棍,怒喝:“来得好!”
苏昌河掌心黑影流转,吸纳唐老太爷毕生功力后,阎魔掌阴煞之气,比方才更可怖十倍!却又有一道白色身影掠来!
那人一袭白衣僧袍,面容秀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出家人,却有着出家人不该有的凛然傲气。那人双手合十,立在胸前,一个巨大的磐钟幻影浮现在了他的面前。
般若心钟神通!
“不自量力!”大家长一掌将那心钟击得粉碎,无心猛地向后退去。
“再起!”无心喊道,一个更巨大的磐钟挡在了面前。下一秒,有人从后面一把揪住萧瑟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带——像拖一袋破米。他头往后仰,瞧见天是灰的,云是碎的,然后是更深的灰,更碎的云。
大家长掌势不绝,竟又是一掌打碎了那心钟!
“再起!”
“再起!”
“再起!”
那道白衣背影,袍角带血,却还站着。他说:“我尚有心钟三百。阁下可要一试?”语气跟闲谈似的,又轻又欠。
萧瑟想笑,没笑出来。
他听见苏昌河问:“你的名字。”
无心答:“寒水寺的无心和尚。亦是天外天,叶安世。”
那苏昌河顿了一息。
和尚这身份好用啊,纵是暗河大家长亦不得不忌惮几分。但暗河行事,难道真会惧天外天?苏昌河神色微妙,萧瑟却心生疑窦。
“听过你的名字。”苏昌河语气冰冷,“下次相见,你的命一并取走。”
说罢,他足尖一点,向另一侧掠去,对苏暮雨道:“走!”
他又听见雷无桀惊喊了一声,好像是“那谢七刀……”——之后的话便模糊了。叶若依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温软的。
他想问谢七刀怎么了,没力气出声。
有脚步声落在近前。萧瑟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看见一道人影从堡门那边跃过来——儒衫青袍,面容熟稔。那人说了句凶女人,只听见李寒衣冷冷回了一个滚。
司空千落的声音倒是清晰的,带着泪腔的欢喜:“谢叔叔!你怎么也来了!快,快帮看看萧瑟的伤势。”
谢宣。萧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儒剑仙来了,那大概死不了了。嘴角刚牵动就扯到某根断了的肋骨,疼得他眼前一黑。
死不了,可惜了,他还想在天之灵,看看那女人在他的尸体前会不会为他哭,会不会痛恨自己对暗河的人手下留情,会不会……
又有人在问什么。无心回了几句话。他想,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赶着来给他收尸。无心和谢宣一来一往说着话,萧瑟只捕捉到零碎的字眼,拼凑出来,大概是谢宣问候无心,叙叙旧。
“无心此番只是来会三位朋友。”无心指向地上爬不起来的雷无桀与唐莲,“两个躺着,还有一个——”又指向昏死在冥侯怀中的萧瑟,“似乎快死了。”
萧瑟心想,这邪和尚说话可真中听。
随即三根指头搭在脉上,凉丝丝的。萧瑟闭着眼,感觉到那只手松开,谢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隔着水听人说话:“的确快死了。”
“前辈能治?”无心问。
“治不好,但保命尚可。”谢宣收回手,“只是雷家堡遭此突变,云鹤兄需出面安抚,我需一人相助。”
“我——”司空千落上前一步。
谢宣摇摇头:“你们几人功力未达逍遥天境,内力不够纯然。”
“我来罢。”
只闻天外传来一声。清冷、笃定,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他心跳猛地顿了一拍——随即又慢慢落回去,沉甸甸的。
她回来了。……
他想睁眼看看,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谢宣笑了一声,说“这便好办了”。然后萧瑟感到自己被一双手接过去——拦腰抱起来,那人臂弯稳健,袍袖间有淡淡的檀香。
和尚你敢在她面前抱我……我警告你抱好看一点儿!
无心抱着他走了几步,萧瑟听见谢宣在身后夸了句什么,听着是这和尚已破了逍遥天境。风刮过耳廓,带着血腥气和尘土味。
“云鹤兄,借你们雷家客房一间,十二个时辰之内,莫让任何人踏入!”
雷云鹤答:“去吧。这里的人交给我吧。”
终于放任自己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