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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温     绿 ...

  •   绿袍拂动,红衣奔袭。

      细剑长虹迎上名剑心剑,交击,分离——苏暮雨收势,剑锋染了血。

      “半年前初入江湖,运气不错。见过月姬的束衣剑、沈静舟的风雪剑、姐姐的铁马冰河、外公的风雅四四剑,还有暗河那柄巨剑腾空。”雷无桀一气呵成,将火灼之术催至天火境,心剑在掌中振鸣不休,“今日得见这一柄长虹,也算不枉此行了。”

      苏暮雨摇头:“若我十多年前遇你,或可与你畅谈。可惜,此刻——受死吧。”

      黑衣一闪,红衣亦向前冲。交错而过,苏暮雨收剑,细长剑身上凝着一寸血痕。

      雷无桀以剑拄地,抹臂上伤口,朗声笑:“再来!”

      那一剑本该穿心,只擦过臂。苏暮雨颔首:“好。”

      “我在想,什么事,能叫人活成一块寒冰?”雷无桀笑问。

      苏暮雨不答,雷无桀转身,周身白气缭绕,“晚辈雷无桀,再问第二剑!”

      长虹剑如暮雨倾落。雷无桀举剑相抵,却被磅礴剑气震飞,火灼之气摇摇欲坠。仍挣起,拭去嘴角血,惨笑:“晚辈雷无桀,再问第三剑!——这一剑,我先出!”腾空而起,心剑劈落!

      苏暮雨仰身,细剑一挑,震飞心剑。两道身影交错,对视一瞬。一眼清冷如深渊,一眼炽热如烈焰。

      忽然,雷无桀伸手,心剑破空折返。

      苏暮雨骤然转身,长虹横胸挡下,被震退数步。雷无桀侧身抢进,真气暴涨,一剑逼得苏暮雨弃剑——那柄随他多年的长虹,寸寸断裂。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他笑,“这是我姐姐止水剑法的一式,‘倦飞还’,可还好听?”

      到底,雪月剑仙比那女人风雅些。萧瑟唇角微动。

      “这就是我的第三剑!”雷无桀喝道。

      这小子得意什么。萧瑟心间亦有激荡。

      苏暮雨神色不动,碎剑在指尖旋飞,一弹指,十余枚锋刃如暴雨射向三人。三人急挡,仍被划破腕,心剑、银月枪脱手。苏暮雨一步踏前,一脚踹飞雷无桀,三片碎剑钉入其身。

      唐莲、司空千落亦跌在十步外,粗重喘息,连起身气力也无。

      “千落,你带着萧瑟和叶姑娘先跑。”唐莲喘着气,低声说道,“只是没想到,想来救雷家堡,却连雷家堡的门都没有踏进,真是令人沮丧。”

      “师兄……”司空千落正欲说话,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别说逃跑,萧瑟看她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暮雨立定,轻旋手中心剑:“天下第四名剑……”心剑哀鸣,被他五指一拂镇住。

      雷无桀倒地,双肩血如注。

      叶若依欲上前,却被萧瑟拦:“再等等。”

      话音未落,雷无桀挣起,怒喝:“剑来!”

      心剑剧震,拖着苏暮雨向前滑。

      “好剑,好剑客。”苏暮雨赞一声,猛踏地面,身形顿住,立心剑于一旁,“止!”

      心剑骤静!雷无桀退一步,喷一口鲜血。

      “起!”苏暮雨提剑直刺。

      叶若依急看萧瑟,只见萧瑟只是皱眉。却见雷无桀不退反进,一步迎上,任心剑刺入肩胛,仅入一寸便硬生生止住。

      苏暮雨抬眼,轻叹:“好。”

      一指破苍山,二指断乾坤——雷门惊雷指。

      雷无桀再出左指,点向苏暮雨。

      断魂魄,截长生——雷门失神指。

      苏暮雨撤剑急退,眼中终露赞叹:“剑术、火灼术、无方拳之外,竟精修雷家两门指法,难得。”

      “只是练过,本不通透。”雷无桀遍体是血,笑容亮,“快死了,逼出来的罢了。再出第三指,不成行了。”

      “既然只是练过,”苏暮雨缓声,“那你已无剑,还要战么?”

      “若我不战,你能放过我、放过我朋友么?”雷无桀问。

      苏暮雨摇头:“不能。”

      “那这问题毫无意义。”雷无桀双袖一振,红衣如焰,眼底红光再燃,“来!我还有压箱底的功夫。分生死,便与你论一次生死!”

      雷无桀双手握拳,摆出的是少林大罗汉拳起手。

      苏暮雨右腕挽起一朵剑花:“如你所愿。”

      是时,暗河大家长苏昌河缓步逼近。

      ……

      “无心去追他自己了,你呢?”

      “嗯?”月色如洗,萧瑟懒卧雪月城高处屋顶,“一月前,你不是问过么。”

      她亦躺在身侧,腿搭着腿,手放在他手中:“生命,本就如水无尽流淌。半息前后人尚变,何况一月前。”

      萧瑟一哼:“你是想说,一个月前你还在演失忆,怕我没有敞开心扉呢。”

      顾瑾匀莞尔摇头。

      “你问我,我便也问你一件事。”

      “客气什么?我不问你,你亦能问我。”

      萧瑟白她一眼:“然而回不回答是你的事?”

      “哎呀呀。”顾瑾匀失笑不语。

      他出口气:“——你为何佯装失忆。”

      一瞬间,世间万物仿佛寂静了。百花会刚过的花还在香着,远方苍山静谧如钟。

      他侧头看她,她正也望着自己。“只是为了有趣么?”他说出来时,竟无半分恼怒,想自己刚与她相认的那些日子,却简直要炸了。

      她摇摇头:“……你不总觉得,我是因若风旧情才对你好的么。”

      萧瑟不言,只是望着那悠远湿润、总无半分迷惘的眸子。

      “你已不是‘琅琊王之侄’,我以糊涂身去见你,以雇佣护你,你心绪会轻些。这样,也好从山庄里走出来。”

      果然如此。萧瑟叹气:“是很久不曾走出来了。从过去、从过去的记忆与身份里……我逃的这三年也想了不少事,全都没想通。”

      “现在想通了?”

      摇头:“没有。”他笑,“正因为许多事没想通,现在才有事可想,这种感觉叫‘在路上’。等一件件想通,松快些;再来更多事,便接着想,也还行。”

      “与雷无桀无心同在,也有些洗涤往昔的意思罢?你和他们,不也都是少年郎么。”她语气总轻而稳。

      “纯粹啊。”不知是无奈,还是庆幸。……

      在雪落山庄的日子,每日看着窗外飘雪,守着眼前那苍茫雪漠、一捧掌心炉;守着那些旧回忆、旧物事。

      开这雪岭客栈有何用呢。荒郊野岭,人迹罕至,谁闲着没事来这破地方?钱钱赚不上,人人没几个。唉。唯一就是这天,要比中原大地上的还蓝些,有这雪山的衬托,便变得苍茫而雄伟。怪不得她喜欢。只是那雄伟,不是给他这种残缺之人看的。

      只是有一年,那座山上来了一路商队。萧瑟在远处望去黑压压的一团,心想我这店可塞不下这么多人啊,这钱不就赚不上了?可这要是些无耻之徒,都来打家劫舍怎办?

      他蹲柜台后翻账,正想好说辞搪塞,门便响了两下。只好起身绕开柜台拉开木门,门一开,雪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门外站着个妇人,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眼眶塌陷。她看见他的时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先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一排人。

      粗数十二口。大人立着:有的靠在同伴身上,有的以兵器撑地,有的已蹲下去。孩童五人,最小被一妇人抱在怀,脸埋肩窝不动。其余被大人牵着或背负,头皆耷垂。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拍。

      萧瑟看他们片刻。装束是中原来的,走此道多半往西去。这般天气翻雪山,一是赶着救命,二是不识路。眼前这队人两者皆占——马车陷在后头雪里,随身干粮袋瘪得贴腰上。

      那妇人终于发出声音:“店家……我们…能不能……”

      她没说完,只看着萧瑟,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萧瑟侧身,把门让开。

      “欢迎光临小店。”

      十二人如风卷落叶涌入,踉跄寻处坐。有的就地坐在地上,有的靠墙,抱孩子的妇人去角落条凳,试着抬起怀中孩脸看是否醒。孩子未醒,她又埋回去。

      萧瑟唤小二起灶,瞥见那些人身上雪化水淌了一地。起灶时小二道水缸里的水半满不够用,他提着桶走到院子里,在墙根下铲了一桶雪回来倒进锅里。

      雷无桀后来问过他:“你那时候也不认识他们,怎么就把人放进来了?”萧瑟答:“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你门口站着,你没看见也就算了,看见了不让她进来,那你就不是人。”

      他烧了水,又去后院把那袋存了很久的粗粮翻出来——那是他留着备荒的,自己都不太舍得吃。他抓了两把倒进锅里搅了搅,又翻了翻灶台下的坛子,还有半坛咸菜。端出去的时候那些大人小孩都抬起头看他。他平平说:“一人一碗,小孩先吃。”

      抱孩子的妇人端碗,先低头闻,眼眶一红。她不即饮,舀一点吹了吹,送至孩儿嘴边。孩睫动了,慢慢睁眼。见孩子醒,她就着碗沿饮一口,端碗的手便抖起来。

      那晚萧瑟把所有的被褥都翻出来了。他自己那床厚被子给了抱孩子的妇人,把她的孩子裹在里面。其他人有的睡稻草,有的直接趴在桌上,至少没殃及柜台。

      这些人平安出山就不错了,本来也没奢望要钱,可这群人原是有钱无干粮,不仅给了钱,还给了不少小费,他明年的货不用愁了,果真救人十二命胜造八十四级浮屠。他抱着胳膊,靠着柜台打了个哈欠,心里美滋滋的。

      只是那几颗蓬莱丹,回不了本了。

      那妇人不知何时已醒,立灶房门口望他。他那时嘴角还带一丝笑,似梦未全醒,糊涂问道:“还有热水,要不要再喝一碗。”

      次日天亮时,几个孩子已在院里跑了。

      雪停天蓝如洗。萧瑟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滚成一团,听见他们咯咯咯地笑。那个最小的孩子也在,裹着他的被子,被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拉着在雪地上滑。

      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脸不知何时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直到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到他身边,站在门槛内侧,和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小孩,说他们本以为要困死在这雪山中,这山庄的出现就像重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顿了顿,又问:为何在此处开一家客栈呢?

      “…继承家业。”萧瑟道。

      妇人动了动嘴,不知道说什么,他先又开口了:“你孩子叫什么?”

      “暧暧。”

      “暧暧远人村……”萧瑟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以后别走这条路了。”

      那队人走了。萧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渐远入雪。旧被褥收回箱底,似乎仍有些许东西留下——那夜倚窗看雪,想起她随口说“让多少人回温”的话,觉着多少有些意义。

      他还想过,若是自己身子没这么弱,就随他们去了。行商坐商都是商,吃得开啊。

      那些被雪困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门口,就像他当年在雪地里建起这家客栈时,其实已经打开了自己的门。再后来,雷无桀来了,她也来了。

      她是觉得雷无桀感动了他吗。她不知道,在雷无桀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迈出那雪山的念头,只是命太轻薄,经不起他冲动。

      “无心去追他自己了,你呢?”

      “我自然——”……

      苏暮雨和雷无桀相视而立。

      苏暮雨手持心剑,右手衣袖已经整个粉碎了,有鲜血从胳膊上淌了下来,他点头赞道:“是一套好拳。”

      “一个朋友教我的,金刚伏魔神通,虽然不知道这名字是不是瞎取的。”雷无桀笑了笑。

      “如果不是在这里遇见,我并不想杀你。”苏暮雨摇头。

      雷无桀耸肩:“只杀我可不可以,放过我的朋友们?”

      苏暮雨叹气,摇摇头。

      “那就没有办法了。”雷无桀怒喝一声,“萧瑟,带着他们先跑!这里有我挡着!”

      “火灼之术,业火境!”

      红衣飞扬,那原本已经灭下去的火焰再度燃烧起来!

      苏暮雨轻声叹道:“没有用的。”说罢,他纵身一跃,持剑冲着雷无桀袭去。

      雷无桀强行运起那火灼之术的至高境界,身形却摇摇欲坠。虽突破了极限,勉强入了那逍遥天境,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说挡住苏暮雨这必杀一剑。

      “已经足够了。”萧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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