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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不过毫厘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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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师叔祖醒得早。
确切地说,她是被后院传来的劈柴声惊醒了。那处离她所居的东厢不远,他劈了几根,才蓦地想起此事,便停了斧,侧耳静听。须臾,听得门扉轻启之声,又过片刻,她已立在院门口。赤足踏在青石板上,长发未束,肩头随意搭着那条薄毯,分明是方自榻上起身,便径直走了出来。
她在寻常女子中身型颀长匀停,虽近相处比自己矮些,远看时真像一只世外云鹤。一双白腿时常并拢,上腿丰满紧实,走起路来轻微晃荡;膝上无一分赘余,膑骨如菱角般精巧地嵌在腘窝之上,仿佛稍用力一按就会留下转瞬即逝的浅痕;匀停的线条从小腿肚流畅地收束至脚踝,仿佛以羊脂玉精心旋磨而成,连青色的血管都隐在皮下若隐若现。
她倚在门槛上望了他片刻,问:“几时了?”
他忙移开目光:“辰时刚过。”
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归去,再未出来,想是又歇下了。
午饭后,她在院中徐行。师父往祠堂与师伯祖议事去了。她独自看罢那株老桃树,又看了篱笆上几近枯黄的藤蔓,目光掠过檐下悬着的两串干辣椒,终在墙角几株萎靡的草前驻足。她蹲下身,指尖轻触一片叶子,那叶便悄然落下。
她凝视那片落叶半晌,方行至摇椅边坐下,道:“凡松,你来。”
李凡松心头一亮,几步抢身上前:“怎么了师叔祖?”
“你师父平时都干什么?”
“算算天气、练剑、晒茶、发呆、等。”
那最后一字出口,他便暗自懊悔。她并未接话,只垂下眼眸望着石桌,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她伸了个懒腰,枕着手臂望向碧空,道:“不等咯——”语气悠然,“秋风送爽,好日子。你也搬出来坐坐罢,就当陪我。”
李凡松略一思忖,师叔祖小住千载难逢,师父又不在,练剑之事不妨稍后再议。他便搬了张木椅,坐在顾瑾匀身侧。
光透过桃枝斑驳洒在她脸上,令那张素来苍白的面容透出几分血色。
他念及师叔祖毕竟是女子,这般直视未免失礼,便垂下眼帘,却正瞧见师叔祖那双短小整齐的手明晃晃搭在扶手上。
他摊开自己的手比了比,惊觉师叔祖的手掌不过自己四分之三大小。那双手生得圆润,寻常得近乎可爱,却能徒手撕裂剑仙剑气,哎呀……当真可怖。可师叔祖用刀不结茧,该有多疼……他曾想过打一副护手赠她,却被她看穿心思婉拒。她说,那是故意的,握刀疼了,便不爱握刀,也就能少杀些人。只是杀得多了,终究也就麻木了。
正出神间,师叔祖一只手递来,笑意盈盈:“好奇什么?问呗。”
李凡松面上一热:“不是——……”
“比比?”
“什么?”
“比比大小呗。”
李凡松一时怔住,顾瑾匀的手已悬在他掌心上方半寸——未曾相触,可那股带着日光余温的气息已然落了下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掌不敢动,五指微微张开着不敢合拢,唯恐一动,便不对了。
他凝视着她的手指——确比他短了近四分之一,指节圆润,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寻不出一丝茧痕。那是一双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握过凶刃的手。可他亲眼见过那柄刀如何从她手中飞出,斩断苏紫衣的手臂;也知晓她握刀时虎口会磨出血,却偏生不长茧。
他看了那双手许久。久到风自院外穿入,摇动老桃树,几片零落的枯叶飘下,正坠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
而后他轻轻将掌心往上抬了那么一分,让肌肤相贴,触到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是温的。他曾无数次揣度过她的温度——见过她在雪中行走,见过她坐在晨雾里,见过她从深夜的山道缓步而下,衣摆沾着露水。他原以为她是冷的,或是凉的,不想却是温的。仿佛那热气已沉入骨血,不灼人,也不易消散。
她笑了一下,将手翻转,掌心朝上,与他的手错开半个指节,两只手便这般叠在了一起。
“男女之间的小伎俩,害羞啦?”
他喉头似堵了一团棉絮,半晌发不出别的声音。好热。
她抽手离去时,指尖自他掌心轻轻划过,轻得像一片竹叶掠过水面。他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也未留下。
她重新靠回椅背,枕着手臂,又望向桃树上方那一片被枝丫切割得细碎的蓝天,语气仍是懒懒的:“凡松啊,手上没茧多好。拿筷子不滑,写字不涩,摸摸什么都是原样的。你也可以试试——少练几天剑,手上那层硬的说不定就软了。”
他知她在说笑,便道:“所以,师叔祖看见的都是事物的原样。”
顾瑾匀哑笑一声,不再作答。
他也向后靠去,与她并肩躺着,望着同一棵桃树,望着同一片被枝丫切碎的天光。
良久,他说:“师叔祖,要是哪天凡松下山了——”
“嗯?”
“能去找你么?”
她未有即刻答话。风拂过,撩起她肩头的几缕发丝,又轻轻落下。她偏过头看他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桃枝的影,也映着他。
“凡松,”她说,“走你自己的路,走到哪儿算哪儿。该遇见的时候,自然会遇见。”
他不再追问。他知道她的话只说到此处,再问也无益。
却听她忽道:“若想我了,来也行。”
……他说不出话了。不知为何,鼻尖竟有些发酸。
许久,师父才归来,带回一包点心,油纸裹着,说是师伯祖捎给师叔祖的。师叔祖接过,搁在石桌上未曾打开。直到临近饭时,才想起那包点心,拆开一看,是丸子。
师父说:“师伯还记得你爱吃这个?”
师叔祖摇摇头,笑道:“算的。你那些师叔师伯可不敢怠慢我,还下山买点心,笑死人了。”
师父笑了一声,不多言语。饭后李凡松去收拾碗筷,油纸已空了。后来师父与他闲谈,说他回来时见他与师叔祖并排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两个人不说话,一个闭目一个刻剑,他便有意在外多耽搁了一个时辰,结果足足被他那师伯祖多训了一时辰!
赵玉真拍拍徒弟肩膀,道:“你师叔祖的命我们算不得,那个姓萧的我也管不着,但我徒弟我要帮。”
可是师父,你知不知道你撮合人的技术很差啊?李凡松只道谢师父好意。
第三日,师叔祖便要走了。
清晨李凡松起身,立在门口,见她已站在院中那株老桃树下,背对着他。仍是来时的装束,干干净净。
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师叔祖不再住几日了?”
“你师父准备动身了。”她笑说,“这几天承你招待了,一会儿让你见见有意思的。”
李凡松笑问:“什么有意思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咯。等着罢。”
李凡松还是笑着,终是点了点头:“师叔祖路上小心。”
她未再多言,转身往院门走去。行至篱笆旁时顿了顿,回头望向那株老桃树——仅剩零星几朵晚花,在晨风中轻轻颤着,花瓣边缘已开始卷曲。她只看了刹那,便收回目光出了院子,沿石阶缓缓而下。
他的剑似是刻成了,却又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他想,反正不急,再刻几年也行。忽而又想起,去帮雷无桀的时候他还急着要给师叔祖看呢,这下却不急了,人心,当真奇妙。
可她一走,自己的心便似重重坠入一泽深渊。
“战死荒滩,血流成河。”
李凡松立在门口,望着那株老桃树,望着树下的石桌。风自篱笆外灌入,将檐下那两串干辣椒吹得相撞,发出干涩的声响。他站了许久,转身回了灶房,将昨日的碗筷收好,把灶台擦拭一遍,又将柴火重新码齐。手在做这些事时,脑中却是空的。直到他将最后一块柴放上垛,忽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自山道那边传来——又快又乱,绝非平日里道人们那般从容的步伐。
他探头望去。飞轩自石阶那头狂奔而至,蓝袍下摆卷至膝上,那柄桃木剑歪斜插在后背,跑得几乎要滑脱下来。他面色惨白,嘴唇似是因一路呼喊已失了声,冲到院门口时整个人向前一踉跄,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喘息。
“小师叔——”飞轩抬起头,双眼通红,“快去——拦住师叔祖——别让他下山——”
李凡松一怔:“什么?”
飞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手冰凉,抖得厉害:“我刚刚、我刚刚在乾坤殿——师祖的卦盘——那卦盘自己转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压低,“师叔祖下山,卦象是——”他几乎哭喊出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大凶!——”
李凡松后背骤然绷紧。他听过这句话。在雪月城那间茶铺里,飞轩给萧瑟卜卦之时,第六爻尚未揭晓,萧瑟问:“若是伏羲面呢?”飞轩答:“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那时他在一旁听着,只当是一句卦辞,与自己无涉。此刻他站在青城山的院中,听着飞轩喘着粗气重复这话,忽觉那句话是自极远之处落下的,正正砸在他头顶。
师叔祖说,那是假命,可……
“师父已经准备动身了,”李凡松道,“师叔祖也在——”
“太师叔祖?”飞轩猛地抬头,“你是说——”他的眼睛骤然睁大,“小师叔,你听我说,那卦盘转了之后,太师伯祖和几位太师叔祖都赶去了祠堂,他们说要合力开阵——用青城山的护山大阵困住师叔祖——他们不让师叔祖下山——顾太师叔祖这是要逆天行事!!!”飞轩几乎嘶喊出来。
李凡松立在院中,风从四面八方灌入。
他忽觉身子不对。先是胸口——似有什么东西从内里抵住,闷、沉,喘不过气。那股闷意顺着肋骨往下坠,坠入腹中,坠入四肢,坠至脚尖。手指开始发麻,仿佛血液骤然凝滞。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因冷,不是因惧,而是一种自骨缝里渗出的战栗——像是身躯比心神更早知晓了,在抗拒着。
“小师叔?”飞轩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师叔祖说出那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他却在此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有意思的”,和自己想的并非一回事。
“飞轩,”他的嗓音嘶哑,“师父在哪?”
“乾坤殿——太师伯祖他们——”
李凡松未等他说完,将飞轩的手拨开,拔腿便跑。双腿发软,每一步踏下都似踩在棉花上。
跑。跑过灶房时,余光瞥见门框上还挂着她昨日随手搭在那里的那条薄毯,垂下一角在风中轻晃;跑过桃树时,想起昨日下午她躺在摇椅上说的那些话——
“走你自己的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此刻他只觉那句话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跑不动。
他奔至乾坤殿前,脚步忽地停住。
因他听见了一声龙吟。
那声音并非自殿内传出,而是自九天之上——自云层中落下的,如一记巨钟自天外敲响,声浪层层压下,压得整座青城山的林木皆在震颤。他仰首,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真龙再现。
青灰色的龙,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自云层中探出身躯,继而颈、身、尾——整条龙自云中垂落,绕过乾坤殿的飞檐,盘踞在殿顶的脊兽之上。龙头低垂,伏在那片青灰色的琉璃瓦上,巨眼睁阖半开,似是方醒,又似在候人。龙须自殿檐垂下,被山风拂动,扫过瓦面上隔夜的露水,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整座乾坤殿前鸦雀无声。那些原本预备启阵的掌教师伯和师叔祖们,手中仍掐着诀,脚下仍踏着罡步,此刻皆仰首凝立。
无人出声,无人敢动。那条龙伏在殿顶,不动不吼,可它既在,便无人敢向前半步。李凡松立在人群之后,仰望着那条龙,望着龙背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白发紫衣,安坐于龙颈与脊背相接之处,一手搭在龙鳞之上,姿态闲适得如同坐在自家院中。
“一会儿让你见见有意思的。”
她坐在龙背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青城山。日光自她身后漫溢开来,将那头白发染成淡金。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仰首不敢动的人群,穿过乾坤殿的飞檐,落在他的方向。
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偏过头,望向山道那边。赵玉真不知何时已行至石阶上,握着那柄桃木剑。他仰着头,望着那条龙,望着龙背上的那个人。
“玉真。”殷长松转过身,老泪已纵横满面。
“殷师伯。”赵玉真没有回头,语气平静。
“下山可以。”殷长松的声音中已尽显疲态,“但也要记得回山。”
赵玉真笑了笑,束起桃花剑,轻轻点了点头:“回山可以,但这掌教还是不当了。我本无心求道,怎奈天道强留,只求桃花林一片,饮酒终老。”
“师弟,是我对不住你。”殷长松忽然转身,对着殿内的祖师像跪倒了下去。
“师父,是徒儿对不住你。”赵玉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天上飞鸟惊鸣,瞬间乌云密布、天雷滚滚。
赵玉真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着,周围弟子见到他,无不纷纷跪倒在地。只是当赵玉真快走到山下的时候,两个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青城山道法传人飞轩,剑术传人李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