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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是非 雷家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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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堡英雄宴之异动已与雷无桀司空千落通气。内伤大体痊愈,前两日连发两封飞鸽往雪月城与雷家堡,皆如石沉大海,想必是被人截了。传书出不去进不来,顾瑾匀甚至用夜荼传讯,更体现如今状况不容小觑。事已至此,只能尽快赶路。这一路颠沛,越发觉着性命可贵。去那雷家堡又有何用?大概就是没什么用,偏要陪雷无桀这小子见家长吧。
萧瑟懒洋洋地坐在台阶上出神。雷无桀一阵风似的跑来:“华锦姑娘说你要静养三日,不许我们来扰。怎样,身子大好了?”
萧瑟点头:“死不了。从青城山到九霄城,再到剑心冢,三月之期越发迫近,你心里不急?”
雷无桀摇头:“急什么?等你养好再走。”
萧瑟笑了笑:“华锦说了,我已无碍。”
雷无桀立刻将他拽起:“那便收拾动身!误了日子,我姐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呵呵。
萧瑟一脸无奈:“你这变脸的功夫,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雷无桀挠头:“实在是心里急。”……
出剑心冢时,华锦赠他一枚“三日丸”,说是便是死透了,吞下此丸也能从阎王爷那儿抢回三日阳寿。三日内赶回寻她,便还有救。只是这三日若有顾瑾匀在,倒也不必绕这弯路了。救命之恩,萧瑟记下了,抱拳郑重一礼。四人遂策马远去。
没走出多远,萧瑟心口忽地一悸。暗河既认得何去何从,想必早已追至剑心冢附近。此刻离去,岂非羊入虎口?他转念一想,若能借剑心冢之力除掉几个杀手,倒也不错。暗河若敢截杀剑仙,便是与雪月城不共戴天,杀几人也是应当。只是这般连累旁人,却非他一贯作风……
正思忖,雷无桀忽道:“不对,那暗河必定就在附近!”
棒!雷无桀你真棒!萧瑟激动地等着雷无桀的下文。
“不行,萧瑟、千落师姐明轩师兄,我得回去看看。”
“雷无桀,”萧瑟笑着郎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雷无桀睁大眼:“不对啊,萧瑟,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仗义了?”
我去你的。萧瑟想。
司空千落道:“雷无桀你话真多,陪你去便是,啰嗦什么!”
雷无桀勒马掉头:“走!”
返回剑心冢,果见苏昌离正与李素王在剑阁前对峙。
苏昌离猛地扬起巨剑,剑风卷起沼泽上数十柄断刃,如铁雨般朝李素王射去,试图阻挡那风雅四剑。
却见四剑齐出,一路斩断刃雨,眨眼间已逼至苏昌离面前。苏昌离巨剑格挡,四剑同时钉在剑身之上。一股巨力传来,他连连退后数十步,才勉强稳住,却已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天下第一铸剑师李素王,所擅原不止铸剑。
李素王踏前一步,正欲上前,雷无桀却喊道:“外公,自己的事自己了,您别为我出头!”
李素王转身,面露诧异,随即化为欣慰。
“这人不好对付。”李素王叹道。
雷无桀耸肩:“比这难对付的我都活下来了。”说罢便往前走,行至沼泽边,却露出尴尬之色,“……不过这沼泽,该怎么过去?”
李素王叹了口气,抓住雷无桀肩膀,一跃而起,在沼泽上踏出十余步,稳稳落在对岸。慕婴等四人欲拦,却见李素王袖袍一挥,风雅四剑倒飞而回,将四人逼退。
厉害。萧瑟心道。
却见那雷无桀还未出全力,几招之下苏昌离便重重落地,拄剑而立。他望着前方迟疑良久,才缓缓道:“死在这样的剑下,无憾。”
雷无桀转身,微皱眉:“方才我的确胜了你一剑,但要说生死却还早。那一剑,伤不了你吧。”
苏昌离摇头,并未转身:“对杀手而言,败即是死。”
他将巨剑插进土中。胸口忽然涌起一道血柱,鲜血喷溅而出。他仰头望天,拄剑屹立,身形不倒。
苏红息与苏紫衣急忙奔去。苏红息探了探他鼻息,脸上掠过一丝悲戚,却又强行压下,低声道:“昌离死了。”
这就死了?有蹊跷。萧瑟支颐暗忖。
雷无桀惊诧转身。正如他所言,那一剑绝无可能致命:“怎么会……”
他入江湖不算短,生死边缘走过十余遭,可真正夺去一条性命,却是第一次。雷无桀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无言。
一道白影骤然掠起!慕婴掌心寒气暴涨,直扑雷无桀后心。雷无桀兀自发怔,慕婴已至胸前!
“雷无桀!”一声怒喝,人未到,剑先至。三柄长剑破空射向慕婴后背。
“明轩师兄!”雷无桀回神。
慕婴猛地转身,长袍卷住三剑,寒气暴涨。落明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急喝道:“雷无桀发什么呆!出剑!”
雷无桀终于清醒,心剑震鸣,一剑刺出!
慕婴感受到那一剑的声势,与来仪楼那一剑如出一辙,却已来不及闪避,只得急退。剑锋掠过,长袍粉碎,右臂被划开一道血口。他指尖划过伤口,瞬间冻住。慕婴扫视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虽未出手却深不可测的李素王,迟疑一瞬,望向慕凉月。
两人看准机会纵身急退。苏红息与苏紫衣却未随行,苏红息抱起苏昌离的尸体,苏紫衣收起媚笑,杀气凛然:“这笔账,苏家记下了。”
李素王,你说你这是救了雷无桀,还是害了他?萧瑟摇头。
雷无桀面无表情,握剑不语。
“你的剑第一次沾血,才算真正踏入江湖。”萧瑟双手拢袖,拍了拍他的肩,随即打了个响哨。两匹夜北马从远处奔来,萧瑟抚着马头笑道,“还好你们都在,继续赶路吧。”
雷无桀率先上马,猛抽一鞭,狂奔而去。
落明轩骂道:“雷无桀你个混蛋!让我们三人同乘一匹吗?”也急忙追去,“你给我停下!”
萧瑟叹了口气,看向李素王:“方才苏昌离那一剑,是前辈动了手脚吧。”
李素王微皱眉,沉声道:“是。我以风雅四剑突袭,虽未用全力,却扰乱了他的真气。他浑然不觉,对战时误判了雷无桀的剑势,偏了一寸,被断心脉。”
“为何如此?”萧瑟问。
“小桀天分极高,却心太软。他的剑是君子之剑,只求胜,不求杀。江湖险恶,这般剑法,活不长久。”李素王叹道。
“我不杀人,人却杀我。不论江湖庙堂,皆是如此。”萧瑟往前走去,“前辈的苦心,我明白了。雷无桀,交给我吧。”
李素王摇头:“若非有你在,我也不会逼他至此。”
萧瑟忽地停步:“前辈的意思是?”
“你叫什么名字?”
“萧瑟。”萧瑟不假思索。
“‘萧瑟’?”李素王沉吟。
“萧瑟。不论从前是谁,往后便只有这一个名字。”
李素王望向萧瑟,缓缓道:“老朽有一心愿。”
萧瑟一愣,却见李素王忽然跪了下去。
四大护剑师大惊:“老爷子!”
萧瑟沉默,垂眸望着李素王,神色凝重。
李素王沉声道:“八年前,小女亡故。如今,只求外孙能平安归来。”
萧瑟转身,默然片刻,轻轻点头:“知道了。”
雷无桀在前方疯跑。缰绳深深勒进掌心,那匹夜北马被催得几乎要凌空飞起,他却浑然不觉。
萧瑟催马追上,落明轩那匹坐骑虽也神骏,比起夜北马却逊色一截。他赶到雷无桀身侧,侧目看他——那张脸竟无半分表情,眼神空得吓人。
“喂,你这么折腾我的马,可曾问过我这个主人的感受?”
还跑?小样。
“是不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只想大喊、狂奔,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雷无桀终于停了。倒不是听了劝,而是那股郁气实在太盛,必须宣泄。
他暴喝一声,双剑齐出,身形暴起。心剑与杀怖剑同时斩下,剑气横扫十丈!尘土飞扬,碎石崩裂,待尘埃落定,萧瑟已是一身灰土。
落明轩与司空千落疾驰而至,见此一幕,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雷无桀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扭曲着,戾气重得连萧瑟都感到陌生。
萧瑟却只一步步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雷无桀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来,大喊出来!把心里的愤懑统统吼出来!”
雷无桀仰头长啸。红袍飞扬,真气暴涨,狂风灌来,吹得萧瑟青衫猎猎作响。声音止息时,他低下头看向萧瑟,话音里忽然带上了哽咽。
“我杀人了。”
萧瑟静静看着他。身后是被夷为平地的十丈土路,身前是他那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是暗河的杀手。你不杀他,死的就是你。”
“可是……”
他垂首,看着自己的手。萧瑟也扫了一眼——那双手曾握心剑,亦曾握杀怖,此刻却抖得厉害。
“可是依然说服不了自己对吗?因为你们素不相识,甚至不知彼此有何仇怨,可挥剑一瞬,便是一条人命。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会因此悲痛,记恨你一生一世。但生死关头,提剑那一刻,我们又有多少选择?”
萧瑟仰头望天。天很蓝,干净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雷无桀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尘土与剑气的余味。
“是我想错了吗?”
“没有。错的不是你。”
“萧瑟,你杀过人吗?”
他点头。就知道他会问,迟早的事。
“杀过。八岁那年。”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在他身上。萧瑟不看他们,继续道。那些事尘封已久,此刻说来,倒也没想象中那般艰难。
“那日有五名杀手潜入府邸,只有一人闯到了我面前。我察觉他进来,便装睡,待他动手刹那,抽出枕下短刀,一刀割喉。他的血溅在我脸上,滚烫如烙铁。”
“后来呢?”
“后来我便吐了。此后一个多月,夜夜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张惊恐的脸,和滚烫的血。我问师父如何能摆脱,师父却说,这梦会纠缠我一生一世,哪怕某日自以为忘了,它也会在某个夜里重新找上我。”
“可是前辈之前说,因弱,花才得以留存。”
“花是花,人是人。”
“可那都是命啊。”雷无桀委屈道。
他语气很平,“我也问过你前辈,不过,你前辈却更早地杀人,她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又或说,你前辈生来并无此观念。她不愿杀人,竟是后来习得的。只是她依然给了我回答:生生灭灭,浮华是非,不愿染指是非却事与愿违,罪孽纵罄竹难书来日必得偿。雪泥鸿爪,痕迹宛然,但鸿飞不再计东西。”
她的话并非这般简短。他记得全,那些话说给雷无桀却是有些多余,可在八岁的他来看,却已是一生的箴言。
她说:“今日若论迷茫,你未必能得解脱。世间真理如雾里观花,你而今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纵是禁忌,世人却偏要为之设立节庆:但凡男女经媒妁之言成婚,便可同室而居行夫妻之礼。有人一生恪守礼法,未必不是衣冠禽兽;有人踏破规矩方圆,反而守住了心中道义。实则,这只与懒惰相关,所谓对错,从来非是一成不变。懒于思辨者俯从世俗,勤于求索者遵从本心——纵使不容于世,亦未必不是正道。然而杀人——就是杀人。
生生灭灭,浮华是非,不愿染指是非却事与愿违,罪孽纵罄竹难书来日必得偿。雪泥鸿爪,痕迹宛然,但鸿飞不再计东西。带着此等罪孽看尽浮世三千,困于尘世缘海中亦是赎罪。生者之幸、生者之痛。”
这是她的原话。
纵使不容于世,亦未必不是正道。这句话,雷无桀听不进去的。
那些人接连逝去,她用血泪缅怀。长生之苦,是为赎罪。皇叔说,真仙又何不是天之下洄在苦海中的人呢?
雷无桀沉默良久,将双剑缓缓插回鞘中,动作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
萧瑟站在他身后,声音放轻了些:“你外公说你心中少杀伐气,但这正是你的可贵之处。江湖总免不了你死我活,我们避无可避。只能凭着本心,握紧手中的剑。唯有如此,才能守住你在乎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又静了很久。
他才翻身上马,声音总算找回几分平日的朝气:“去雷家堡,路上耽搁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