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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东流 “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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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祖。”飞轩轻声唤道。
“师父!”李凡松声音发颤,已隐隐带了哭腔。
“几位老祖宗都拦不住我,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找打吗?”赵玉真语气虽凶,眉眼间却仍浮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弟子不才,纵死亦要拦住师父的路。”李凡松握紧那柄无名的桃木剑,咬牙朗声道。
“气势是有了,但是握剑的手可不可以不要抖?”赵玉真望着李凡松剧烈颤抖的右手,笑意更深。
“师父,我怕。”李凡松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傻孩子,怕什么?”赵玉真一步跨出,身形如风,已至二人身后,“我是下山,又不是寻死。”
飞轩转过身,对着赵玉真重重跪下:“师叔祖,我听老祖宗们说了。当年吕素真掌教曾给师叔祖卜过一卦——若师叔祖不下山,可保青城山百年兴旺;若师叔祖下山……”
“则战死荒滩,血流成河。”赵玉真含笑接了下去,那笑意竟与顾瑾匀如出一辙。
“师父!”李凡松亦屈膝跪下,膝骨砸在石阶上发出沉响。
来的路上,飞轩已是边哭边将那些旧事一一讲与他听。
青城山吕素真,三十年前便被称为地上神仙,传闻能掐指算尽过去未来。天启钦天监连请十二年邀他入京,皆被婉拒。天子曾半开玩笑问钦天监监正齐天尘:“若吕素真入天启,你二人孰可为监正?”
据说齐天尘当时轻甩拂尘,笑言道:“吕素真若真入天启,该是钦天监里供奉的祖师像。小小监正之位,莫污了我道家真师。”
可最后,这位真人并未登仙而去。他死在六十四岁那年——于修道之人而言,这甚至不算高龄。那天清晨,青城山掌教走入乾坤殿,在祖师像前闭目观想,直至黄昏未出。侍奉道童轻步上前唤他,他依旧阖眸不动。小道童壮着胆子轻拍一下,吕素真便那样倒了下去。
青城山平静接受了掌教的骤然离世。赵玉真成为开宗以来最年轻的掌教,六位天师忍悲辅佐。天师们心知肚明,吕素真非是寿终,而是死于天罚——一个修仙之人妄图修改他人命格,终遭天谴。而他欲改的,正是赵玉真的命数。
而如今,顾瑾匀要改的,仍是赵玉真的命格!!李凡松咬紧了牙关。
赵玉真轻笑一声:“师父的苦心我不是不懂,只是劫数既已摆在那里,提剑去破便是。总躲在山上,算是怎么回事?”他轻叹一声,袖袍一拂,便将跪在地上的二人托了起来,“就你们二人的那点本事,别妄图拦我了。飞轩,你的大龙象力已颇有小成,但道法奥妙,需见众生。三月后便下山游历,三年内不许回山。凡松,你与飞轩同去。你仙缘未尽,命中尚有两份师缘——一份与我,今日缘尽;另一份藏在江湖山野,那位老师的剑术不逊于我。另,你那柄剑,记得取个好名,伴你行走江湖,心里也舒坦些。”
“师父……”李凡松拼命摇头,抬手抹泪,“我不要什么两份师缘,我只要师父您这一份就够了!”
“师叔祖!”飞轩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我只是下山,又不是去赴死,哭成这样作甚?”赵玉真俯身,掌心抚过飞轩的发顶。
飞轩摇头,声音发涩:“可是师叔祖这些话,分明就是遗言……”
赵玉真直起身,望向远方那条隐没云中的青龙,语气怅然:“只觉得这一次离开会很久,再见亦不知是何年月。有真仙护持,我不会死。天劫又如何,我不怕的。”
“师父,此行下山究竟去往何处?”李凡松急问。
“应是那个方向吧。我没下过山,哪识得是什么地方?”赵玉真指向南方,“我只瞧见了那片竹林、那座凉亭,似乎很远。为师要上路了。”
“师父从未下山,又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飞轩大惊,“莫非……莫非师父已入神游玄境?”
“似乎还差一步。天地无言,凝光奥妙间。”
“为师走了,给你们带个师娘回来。”赵玉真转身,足尖一点,便往山下掠去。那条青龙亦腾入云层,青灰色的龙身在日光中渐渐淡去,终被云雾吞没,连轮廓也不复见。
“师父,徒儿等着与您再见的那一天!”李凡松扬声喊道。
“对,师叔祖不会死的。他是道剑仙,天降劫数又如何,弹指可破!”飞轩哽咽着附和。
“可是、可是——”
龙战于野……那龙,不会是她罢?
李凡松立在原地。
风从山坳吹来,掠过他手中的木剑,拂过他空着的掌心。他低头看向那只手——昨日她的手曾叠在他的手上,温度犹在。此刻掌心空空,他却仍攥着那点残存的触感,不肯松开。
飞轩喘着气道:“小师叔——你、你的脸——”
李凡松抬手摸向脸颊。
泪很烫,顺下颌滑落,滴在手背上,碎了。
师父走了,师叔祖也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他大约永远无法抵达。可他还站在这里,感受着风吹过面颊,闻得到檐下两串干辣椒被风摇出的辛香,听得见身后飞轩在唤他。
从前听卦,像听别人的故事。死去的真人、算定的命数、改不了的结局,那都是上一代的事,隔着一层纱。可这一次,他就站在下山的路口,亲眼看着师父一步步走向那卦象深处。
他立在风中,像一株尚未长成的树,根扎在土里,枝叶却朝着天上那个早已看不见的方向伸展。不知该往何处生长,只是站着。
——“凡松。”
“师叔祖!!”李凡松浑身一震,泪水骤然夺眶而出,嘶声喊出这三字。
为何师叔祖上山前便与他提过改命之事,偏在此刻才觉出惧意?他试图以飞轩之言宽慰自己——师父是道剑仙,天劫亦可弹指而破!——可心底的恐惧却压不住。那青城山前掌教、地上神仙吕素真,妄图改赵玉真命格,结果六十四岁坐在乾坤殿里无声无息地死了。这不是传说,吕师祖的结局是铁一般的事实:改命者,受天罚而死!
当年吕素真端坐乾坤殿中时,看上去毫无异样。他阖着眼,道童以为他在观想,直到伸手一碰,他便倒了下去。没有打斗,没有外伤,没有挣扎。天罚便是这般,无声无息地将人抹去。若顾瑾匀也遭此劫,他连她何时出事都不会知道。她走了,去往他触及不到的远方。
“师叔祖……”
他抬头,顾瑾匀已立于他眼前。赤足踏在青城山沾露的石板上,紫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她离得极近,近得他能看清她肩头的发丝,闻得到她身上那股杏花的苦香。
她静静看着他。
他的脚似钉在了土里,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泪仍在流,顺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想抬手拭去,却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抬起想拥住她,却又生生止住。太痛了,他只能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襟。不能抱她,不能挽留她——她不改命,师父便会死;可她改了命,她便会死!——她轻描淡写说的“回桃源山养伤”,他再也信不了了。
她浅笑着轻吐一口气,随即抬手,指尖落在他下颌那滴未干的泪上,替他拭去了那抹湿意。
“凡松,剑名,我想得极好。等下次见,我给你好不好?”
李凡松猛地仰起头。
她的话语温柔如水,像冬日青城后山淌着的暖泉,将他裹挟浸润。那更像泪——她的话,仿佛也是泪水。
“师叔祖、师父不能死……师父、……”他喘息着。师父不能死,师叔祖也不能啊。老天为何偏要让他做这般抉择?
“我说了,凡松,那是假的。……听你师父的话,先带飞轩回去,你的师缘、仙缘,皆未尽。”
“凡松亦等着……”他嗓音已哑,破了音也顾不得羞,“与师叔祖再见的那一天……”
“好孩子。”
她不再言语,只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似只是确认他仍立着;那一眼又极长,千言万语皆在其中。
师叔祖啊,纵使凡松今后功业有成,抑或孤独终老,大约也忘不了这一日了。早知是这般光景,便该多陪你在树下坐会儿。若真还有一次机会,许凡松随你入了神仙籍可好?你不说话,我便也不言;你若无聊,我便为你解闷。陪着你,便是几百年也成。
若此情终付东流,千山万水,也不过毫厘之间了。李凡松立在原地,望着她沿石阶缓缓而下。赤足踩过青石板,紫衣扫过阶上露水。她走得并不急,倒不像赶赴死局之人,反倒像饭后沿着山径散个步,走完便归来。
师父须得信守承诺,带个师娘给我和飞轩;师叔祖也是,定要好生将那剑名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