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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刻玉 怎的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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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这般黑?……无雨无雪也无晴,该是何种境界呢?可意识到无雨,心下便松快了。不是雨,真是太好了。
“萧瑟!”一个叫声喊住了他,“我们做了这么多,你连句谢谢也不说?”
“谢谢”?谢谢……不。你们要帮我,且不是我要求的,为何要我谢?
又一道声音:“萧瑟,我保护你啊。”
哼,这么黑,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罢!
那漆黑的境地之间忽然冒出一处亮光,顺着光源背过身去,是一局棋盘。
没有棋手,棋子自动。他来了兴趣,准备上前一观。
那棋盘旁卧着一只狸花,还有早樱开放,茶香氤氲,极致风雅。
走近,又一道声音:“若以四国为棋子,天下做棋盘。这算得上大道么?”
他猛然后退。
什么四国天下……他冷笑,径直离开了那棋盘。再次陷入一处深黑后,棋盘也烟消云散。他不甘心,直朝着一个方向走。
谨慎?我倒要看看,不谨慎又如何!生也好,死也罢,都让我看看!
“在远去以前,温柔留给风雨。”
一声琴音铮然,是琵琶。萧瑟顿住,为了不让方向混乱,他只是转头,却仍是虚空。
琴音散尽,余韵却还在。萧瑟在虚空里站了片刻,什么也看不见,但琵琶的声音像一根线,勾着他不让他再往前走。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声。
虚空的尽头,不知何时一树的白。
纯粹的、干净的白。没有叶子,只有满树的花。玉兰的花瓣厚实而舒展,一片叠着一片,再一片一片地安回枝头。
风不知自何处来。无有定向,只是轻轻一动。树梢的花便随之摇曳,花瓣相触,发出极细微、令人舒惬的声响。
似雪化时,自土中渗出的那缕清气;又如深山溪涧转弯处,水面浮起的一层薄雾。玉兰的香是不散的,沉在树底,像一件遗落在地的旧衣,不飘,不走;不甜,不腻,干净得像全无味,可吸入肺腑时,整个胸腔都微微一凉。风再大些,那气味便浓了一分——这回是玉兰独有的、清冽中裹着一丝微苦的香,像草木最深处的心魂。
萧瑟又踏前一步。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低的一根枝条。那枝微颤,似是被惊醒。指尖碰到花瓣的刹那,花未零落——它只是轻轻、近乎本能地收拢一瞬,又复舒展,像一只被风吹动的手掌,在他指尖离去时又张开了。就在触及的那一刻,世界被照彻。
骤然绽放的白,刺得他眼眸微眯,抬手去挡,可那温柔的气息,却让他舍不得用袖袍隔断。
风一吹,玉兰花又摇。满天的白花在黑暗里亮着。花瓣的边缘开始变得半透明,能看见花心里那一道极细的、淡青色的脉,从花蒂一直延伸到瓣尖。
而后光亮开始扩散,自树心向四周漫溢。
“叔母……”他不自禁地。但这句话,竟化作一个少年青涩难听的声音。
站在那棵玉兰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他肩上,像雪,又不像雪——温温的,带着树汁的清气。他怔怔地抬手,接住一片正往下坠的花瓣。
“楚河。”
声音自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像在她身后几步处立了许久,只待他回首。
他回眸——她便站在虚空的边缘,一身墨紫,白发垂肩,赤足踏着无形之地。萧楚河眼尾微弯。
优雅、恣意,和光同尘、光风霁月……
“我与你皇叔未婚,你唤我叔母,他要窘得很。”
他答:“可皇叔,其实也高兴罢。”
她朗笑:“可不是么。”
萧楚河站在原地,手里还托着那片花瓣。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她。
“叔母方才说,温柔留给风雨。”萧楚河开口,“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瑾匀哑笑:“温柔以前,忘却半世流离……为何不道谢呢?”
萧楚河一怒:“我——我又没求他们!”
“一句谢谢,好轻好轻。”
萧楚河一怔。
“承不住、承不住……”她抬眼,萧楚河便闭上眼,他不想直视她。
“这玉兰,沉么?你想承住它,又怕它离你太近而受损;玉兰遗你以光明,你却不知何以回报;你爱它,便想任它随风而去。”
“……”他握紧双拳。
“楚河,别和玉兰闹别扭呀。你的温柔,它都知道的。”
“玉兰知道,你知道吗?”
“我同你皇叔,再知道不过了……”
在忘却以前,破碎皆铸成锋利;在破碎以前,
将此身埋与尘埃里。……
萧瑟睁眼。
“你醒了。”华锦没有抬头,继续用锄头刨着土,“你这几天也算是睡够了,身体应该康复得差不多了。”
他侧身望去,华锦正坐在院子里,捣鼓着那些她种的药草。
“不过我看你平日总服那蓬莱丹。”华锦摸出一个锦囊,正是萧瑟盛放丹药的物件,她在指间转了转,“蓬莱丹号称医死人肉白骨,却与你的症候不对症,吃了也不过是补些元气。”她随手将锦囊抛还给萧瑟,叹道:“真是糟践东西。”
“……既然大夫看出了我的病根,想必也知,”萧瑟懒懒一笑,在庭院长椅上坐下,仰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蹙眉,“是好不了了。”
“隐脉损相,倒也非无药可医。”
萧瑟眼尾微挑。
“四年前,我师父救过一个与你同症的人,那人便是你师父,百晓生。”
华锦掐下一片药草叶,放入口中嚼了嚼,露出一丝笑意。她走到萧瑟身边,递过一片叶子:“尝尝。”
“这是何物?”萧瑟问。
“冰辛草,清凉得很。嚼一片,神清气爽。”华锦笑道。
萧瑟接过,放入口中。只觉一股清流直冲顶门,初始一阵晕眩,神思恍惚,旋即又清醒过来,只觉通体明澈,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他回过神:“你方才说隐脉损相,有医治之法?”
华锦点点头:“我记得我看过药王谷里的一本古书,上面记载过一种医术,叫补魂之术。能令枯木逢春,竭泉涌水,逝去的花草能够重生,断去的魂脉也能够重连。但是书里并没有记载补魂之术的正确用法,可能早就失传了吧。毕竟师父号称医术天下第一,也并不会这补魂之术。”
令枯木逢春、花草重生……萧瑟一愣,脑中浮现的该是多少夜的光景。
“你是辛百草的弟子?”萧瑟问。
“正是。”华锦骄傲地仰起头。
萧瑟挑眉:“那你……”
“这几天千落师侄已经和我说了,你还受过顾云尧传业,顾云尧又指点过我师父,名义上,大概算我半个师伯。”华锦瞪了萧瑟一眼,“可你别得意,我也听说你差点当了我那师兄的徒弟,所以差一点,你就该叫我师叔了!”
萧瑟不禁失笑:“你多大了?”
华锦仰起头:“十四了!”
萧瑟眨眨眼:“噢……”
“百晓生的状况比你要严重得多,我师父用尽了办法,也只能略微好转。师父说只有学会失传的补魂之术,才可能根治。”
“略微好转是指……”
“可以柔和运转内力。比你还强一些。”
萧瑟显然失落:“这样……”
华锦却不气馁:“所以呀,只要我能治好你,就代表我的医术已经超过师父,甚至顾云尧了!”
超过顾云尧,倒还不至于。但这小姑娘终究还小,这般天真而耀眼的……
萧瑟哑笑:“还真是有大志向。……”
“我是认真的。”华锦强调道,“我要学会补魂之术治好你!”
萧瑟笑了笑,点点头:“好。”
华锦嘟起嘴:“你嘴上说‘好’,心里却是不信的。”
萧瑟倒是坦然承认了:“因为不想抱有希望,这样就不会失望。”
“不聊这个了。”华锦伸出手:“他们说你那天通过什么流转之阵将内力借给了他们,是通过一本什么书学来的,能给我看看吗?”
萧瑟点点头,在怀里掏着,却发现衣服里面空空如也。
华锦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吐了吐舌头:“给你针灸时就把你身上的东西都取出来啦。不过没经过你允许,一直都没有看呢。这本书讲了什么?”
“是儒剑仙谢宣所著,记述了他对医道与内功心法的见解。他认为医武同源,譬如已灭的西楚,曾有一群‘药师’,不通武艺,却能服药速成一品高手。其中一处论及隐脉与内力,我由此悟出流转之阵,可将内力暂借他人,不伤隐脉,却不知何处疏漏,反致内损。”
“他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华锦皱眉,“你受伤是因火候未到,内力流转时外泄入受损脉络所致。不过书中之言,我却不敢苟同。医道是医道,武道是武道,世间哪有一蹴而就之事?”
萧瑟颔首:“谢宣在后文亦言,西楚药师此法虽造就一时高手,暂阻北离,然反噬极重,药师非疯即亡,终致灭国。但他也说,善以医理佐武学,亦是正道。”
“真是个妙人,倒想见上一见。”华锦翻毕,将书还予萧瑟。
萧瑟摇了摇头:“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多看几日。”
华锦狡黠地一笑:“我都已经记住啦。”
萧瑟心中一惊,原来华锦竟是那传说中的过目不忘之人,所看的书籍只要扫过一眼,就能够全部记住,不由得暗暗惊叹。
“而且,”华锦补充道,“你那姓雷的小兄弟可不能再等喽。每天急着想要出冢去那雷家堡,说若晚了,定要被姐姐一剑给杀了。什么姐姐,这么凶?”
“大概是天下前五的剑客,你说凶不凶?”萧瑟耸了耸肩。
“哎呀,那可惹不起。”华锦咂嘴,旋即又道,目光灼灼,“这位萧师伯,我好奇一件事。雷师侄和千落师侄把你抬进剑心冢时,你手中紧攥着那粗布包裹的长棍,雷师侄还说要放在你随手可取之处。可你腰间分明还悬着一柄无极棍……”
萧瑟挑眉,浅笑:“要不要看看?”
华锦眼珠一转:“可不是我要看的啊。”
萧瑟不语,只伸手,将身侧那物什提起,随意搁在膝上。粗布裹得潦草,却已被摩挲得发亮——显是主人反复触碰的痕迹。
华锦凑近,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粗布。
“打开了啊?”
萧瑟没理她,低头,手指沿着粗布的边缘挑开第一层。布条松散下来,露出底下一截玄黑色的鞘,光不反射,像把夜色凝成了一块。他又揭开第二层,第三层。粗布堆在他膝上,像褪下来的旧壳,底下的刀便完整地露了出来。
华锦倒吸了一口气,旋即又屏住了。
那刀通体莹白。不是象牙之白,亦非玉石之白,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异世的白,似雪压千年凝成的固体。紫紶为柄,形制古拙,光线落下时,柄上沟痕便微微泛光。玄黑鞘身与莹白刃身形成奇异对照,鞘上嵌着几颗水青珋玉,日光斜照时,如春泉逆流。
华锦伸出手,欲触又止,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我能摸么?”
萧瑟将刀往她面前送了送。
华锦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指尖落在鞘面上。一顿,又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双十四岁的小手划过珋玉边缘时,珋玉竟微微亮了一下。
“它认得我?”
“它认的是对我没有敌意的人。”萧瑟说,“你要是想杀我,早就上路了。”
华锦又凑近了一些,偏着头看那柄刀。“紫紶为柄,珋玉嵌鞘,刃异世之白,如枯脊断崖、夜敛荼靡……”她一条一条念出来,像是在背书,“这是夜荼吧。”
她这刀的传闻,比那句什么“玉尧袅袅云中仙”好听多了。
她低声问:“你和顾云尧…是什么关系?”
“你叫顾云尧什么?”
“师祖……”
“那她男人,你叫什么?”
华锦呆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才憋出一句:
“师……师祖公?”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脸先红了,随即又恼了:“你不要脸!不顾我千落师侄对你有心,你竟然勾搭我师叔祖?”
什么叫勾搭?萧瑟叹气。
“我无辜啊。”他说,“不过,小师叔,我还想问件事。”
听见这声小师叔,华锦喜笑颜开,点头示意萧瑟说下去。
“这次内伤,影不影响房事?”
“……?啥?”
“呃…你不知道,也正常,哈哈……”萧瑟尴尬地别开了脸。
华锦却暴起:“你对我师祖…——你混蛋!”
萧瑟挡住华锦的一巴掌,无辜道:“小师叔,我都二十有三了,有这种事是正常的!像我皇叔他们十几岁就当爹了!——况且我和你师祖两厢情愿,我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