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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无形 萧瑟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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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醒来时,只觉胸口压着千斤重物,呼吸艰涩。低头一瞧——司空千落竟伏在他身上,睡得正酣。脸颊贴着他心口,呼吸匀净,唇角还噙着一抹不知梦见了什么的浅笑。
……不妙。她睡得这般沉,断不能惊醒她。可若装睡,她竟真敢趴在他身上不起来。这身子,光是应付那女人便已心力交瘁,如今还要……当男人当真不易。
他正思忖着如何将她不着痕迹地挪开,门外忽传来一道清脆嗓音:
“守了一夜,终是撑不住了么。”
萧瑟偏头望去。屋外长廊下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一株药草。她身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灰发束得齐整,脊背挺直,倒像做惯了精细手艺的匠人。
那姑娘又道:“其实她身子也虚得很,也该开剂药调理一二。”
老者没接话,目光却往屋里扫来,萧瑟连忙闭眼。
“那年轻人呢?伤得重不重?”
“外伤倒无。”姑娘语气散漫,“脉象却乱得离奇。世人皆知显脉,即奇经八脉、十二正经、十五络脉。殊不知人亦有隐脉,隐而不显,习武之人多研习之,盖因内力皆藏于隐脉之中。此人隐脉受损,是以无法用武。然我探得他隐脉中蛰伏着一股极可怖的力量,若遭反噬,便是九死一生之局。”
她将药草叼在嘴里嚼了嚼,又吐掉:“他应是遭了一次反噬,好在并不猛烈,只是气虚,补一补便好。至于日后嘛……”
老者皱眉:“隐脉受损,是天生的?”
“非也。”姑娘道,“分明是被人硬生生击伤的,且已过去许多年。”
“何等阴毒之人,下此毒手?”
“不知。总之是个武功极高之人。”姑娘耸肩,双腿在廊下晃荡,靴底轻叩木板,发出笃笃声响。
“你医不好?”老者瞥她一眼。
姑娘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这问题我已听腻了”的无奈:“别说区区一个我,便是师父在世,怕也束手无策。至于我那个三心二意的师兄,更是想都别想。”
“你那三心二意的师兄?”老者沉吟,“枪仙司空长风?”
“师父说得对,若师兄一心钻研医道,天下便无他医不好之人。可他偏要又学医、又练枪、还去做什么城主,这般三心二意,医术如何精进?”姑娘满脸不满。
司空长风……她是辛百草的传人?
老者似是笑了笑:“你倒是专心学医,在此采药一年,我几次劝你学剑都不肯,怎也没见你把人医好?”
姑娘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极其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我还小嘛。”
早闻药王辛百草费心栽培司空长风,偏那人不喜医术,独钟枪法。故药王晚年又收一小徒,却不想是个小姑娘。
萧瑟心下了然,可眼下他最紧要的操心事,却是:司空千落还趴在他身上。
那姑娘与老者似是半点没有进来的意思。姑娘从长椅上跃下,拍拍衣摆,背起那个大得不合常理的药箱——她背起来却如背个书囊般轻松。
“老爷子,去看看何去,该换药了。”
别走啊!萧瑟心中呐喊。
两人脚步渐远,一重一轻,踩在石板上,终是听不见了。
萧瑟正想着再装睡片刻,忽觉一股温热逼近——司空千落的手竟朝他脸上摸来!
他再也装不下去,眼皮剧烈一颤。
司空千落愣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甩了他一记耳光。
倒是不疼,辣意却十足。萧瑟猛地睁眼:“你打我干吗?”
“你装睡!”司空千落从他身上弹起,怒目而视。
“你才装睡!我看你睡得香,才不忍心吵醒你!”
“我呸!”
她竟真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萧瑟愣住了。司空千落也愣住了。那口唾沫挂在他右颊上,凉飕飕、湿漉漉的,正顺着下颌往下淌。
最终萧瑟慢悠悠地伸手擦去,怒喝一声:“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顿时拔腿就跑。可才冲到门口,步子一晃,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往前栽倒。
幸而门口一个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人不知何时到的,应是恰好路过。
萧瑟也急忙爬起,可才走两步,膝盖一软,也瘫坐在地。
那少年无奈地冲他摇头:“人家姑娘为你守了一天一夜,你才醒就气人家?”
萧瑟面上一热,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脚步声又起——那背药箱的姑娘回来了。她蹲下身,三指搭上司空千落的手腕,静默片刻,微微蹙眉。
“她身子比我预想的还要虚。”她抬头对那少年说,“扶她到我房里去,我开剂药。”
少年点头,抱起司空千落往隔壁厢房走去。
小姑娘站起身,冷冷瞥了萧瑟一眼,冷哼一声,也走了。
廊下空空。雨声淅沥,自屋檐落下,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
萧瑟一脸无奈地坐在地上,伸出右手,仰天长叹:“谁来扶我回床上啊?”
无人应答。
他坐了片刻,自己扶着床沿,慢慢爬了回去。
他昏了多久?那老呆子怎还未回来?他急忙摸索夜荼,指尖触到熟悉的粗布质感,这才安心。心神稍定,又陷入一片昏黑。
……
深夜,大雨。
雨水狂敲车篷,一辆马车在黑夜里孤行。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斗笠早已挡不住这倾盆之势。
他骂了一声:“这鬼天气!”
猛地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前方,竟站着一个鬼。
一身漆黑大氅,头戴巨大斗笠,身形魁梧如铁塔。手中巨剑在雨中泛着冷光。
“谁?!”车夫怒吼。
持剑人不言,一步步逼近。
车夫皱眉,将手指放入口中,打了一声尖锐的哨响。无人应答。他心头一惊,握鞭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看去,地上的雨水竟是红色的。猛地抬头,才见远处黑影里躺着一人。虽看不清面目,却分明感到对方发出一声冷笑。
车夫一甩长鞭,冲持剑人抽去。
那人却在此时暴起,一步跃至车夫身侧。雨水自剑身滑落,混杂着一抹猩红。惊恐永远凝固在了车夫脸上。
持剑人将巨剑插在马车木板上。失去驾驭的马车在雨中疯跑。
“你是谁?”或许是萧楚河,他终于开口。
“取你命的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沉默。忽然,一根木棍穿透车帘,直刺持剑人。棍风呼啸,势不可挡。
持剑人提剑上撩,一剑之威,竟将整个车篷击得粉碎!
萧楚河急退,置身雨中。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持棍抬头,露出一张年轻俊极的脸,白净如玉,天人之姿。
“听闻你年纪轻轻便入逍遥天境,可惜了。”持剑人将巨剑扛上肩头,雨水顺着斗笠倾泻而下。
萧楚河不答,只握紧棍身,卷起一片水幕,猛地跃起,一棍砸在持剑人的斗笠之上!
斗笠瞬间粉碎,露出一张布满剑痕的脸。那人狞笑一声,如厉鬼般奸狠。右手提剑挡住长棍,左手却已扼住少年咽喉,一股真气猛地注入萧楚河体内!
萧楚河脸上泛起紫气,额上青筋暴起,神情痛苦至极,握棍的手终是无力的垂下。持剑人举起巨剑,便要斩下他的头颅。
就在这时,又一根长棍穿透雨帘,直刺持剑人。只是这一根,透着截然不同的、极度危险的气息。持剑人只得弃了萧楚河,转身挥剑迎上。
萧楚河躺在雨地里,冰冷的雨水敲打着身体,不停抽搐,痛苦愈发剧烈,仿佛下一刻便要死去。
“萧瑟,萧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
他微微睁眼,翕动着嘴唇。
“萧瑟,萧瑟!”那声音大喊起来。
雨水横流的地上,身上的痛楚忽然消失了。他低声呢喃:“我的名字……是萧瑟吗?……我叫萧瑟吗?”
“你尚未拾起那个名字,便只是萧瑟而已。”
刹那间,意识回归。
“醒了!醒了!”床边的雷无桀大声喊道。
司空千落也露出释然神色,小声骂道:“什么破身子,躺会儿也能晕过去?”
萧瑟只觉胸口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才发现上衣已被除去,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别动。”那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姑娘华锦端坐椅上,手一挥,又是三根银针,稳稳钉入他体内。
雷无桀赞叹:“华锦,你这手法真是绝了,不学暗器可惜了。要不要我引荐给唐莲师兄?他……”
“闭嘴!”华锦手一挥,一根银针破空射向雷无桀。
雷无桀得意一笑:“可别小看我。”张口便咬住了银针。
然后他的脸就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老者坐在门口,像看了一整晚的热闹,此刻才慢悠悠开口:“华锦除了医术通神,用毒也是一绝。你以为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家,如何闯荡江湖?”
雷无桀一脸苦闷,张牙舞爪地向华锦讨解药。华锦不理,继续一根根往萧瑟身上扎针。
萧瑟低头看着胸口那片银色的田垄,密密麻麻,泛着冷光。
……神了。他闭上眼。
“方才梦到什么了?”司空千落坐到床边,轻声问。
“一些旧事。”萧瑟道。
司空千落忽然正色道:“下一次,我不会再中毒了。……就算有云姐姐的内力,你晕倒也和这个脱不了干系……”
“嗯?”萧瑟一怔。不,不是因为内力。顾瑾匀给他渡的内力是足以让两个自在地境的人爆体而亡的量,所以他自己的内力分毫未动。他昏迷,大概只是因为心力交瘁,外加不知为何那股内力似乎触及隐脉导致的内伤……
“我会保护你,你信我。”她认真地看着他。
“……”萧瑟微微皱眉,似是不快。
保护他……他做了什么值得她这么做了?倒希望她先把自己的命保护好,别因为什么儿女情长……况且那巴掌和口水,不与她计较,可不是就此了了了!
雷无桀忽然一挥手,一柄狭长娟秀的长剑落入手中,剑身流光,剑气如潮。
“心剑?”萧瑟惊道。
二十年前,剑心冢曾列剑谱评定天下名剑,其中天启城钦天监里供奉的天斩位列第一,无双城的祖传神兵大明朱雀排在第二,雪月剑仙李寒衣的铁马冰河在剑谱上则是第三,而第四,就是剑心冢初代冢主所铸的名剑——心。剑成之时,初代冢主跳入剑炉,以身融剑,所以有传言说剑身之上有初代冢主精魄附之,是剑心冢大成之剑,与剑主能心剑合一,故单名一个“心”字。
看来此处是剑心冢。雷无桀和他老爷子相认了。那那个老人,想必就是剑心冢冢主李素王。
雷无桀点头,嘴巴大张,努力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呜呜的怪声。华锦叹了口气,又甩出一根银针,稳稳钉在他胸口。
雷无桀终于能开口了:“萧瑟,我也会保护你!”
她清冷的声音又浮现:“眼下的护与来日的护,可要区分好了。”
没有他,这两人大概都被那变态杀手杀了,为何还要拿他当一个被保护的人?这莫名其妙的少年意气,正是他最郁结的……有些时候真要感谢那老呆子活得久、稳重,这点上至少能让他舒畅些。
萧瑟气结,摇了摇头:“有你们两个保护,我怕是离死不远了。”
雷无桀与司空千落对视一眼,正要开骂,却听萧瑟又低声道:
“谁也保护不了谁。人这一生,能护住的,唯有自己……”
现在想想,几个月来最舒爽的时候便是在大梵音寺外用夜荼挡住那真龙带来的气压那次。她给了他刀,无形的风被无形之力割开……唉。
眼里忽然就有些湿润了。幸好是仰面,不然流出泪实在丢人,尤其是在这两个人面前。
他实在心烦得很,身子未愈,急着去雷家堡也没用,干脆和他们先说拜拜,再睡上一觉罢。再梦见那夜,或许夜荼能入梦斩魇呢。
他握住身侧的夜荼,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