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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贪心     那 ...

  •   那具残骸被她搁置在身侧。天地寂寂,风雪轻轻,两人并肩枕雪而卧,咫尺相依。青衫铺展,落雪沾衣,真气护体,半点不染寒凉。

      下一瞬,萧瑟悄然抬手,指尖轻轻一勾,便稳稳扣住了她的手。

      她忽地开口:“你方才生气什么?”

      萧瑟仰面望着灰蒙蒙的落雪长空,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那缕柔软鬓发。

      他答:“你当着我的面说我祖宗小话,我能不生气?”

      顾御诸负气:“祖祖宗宗,礼礼乐乐,真是麻烦。我早就想说,你改名就改,怎么还姓萧?”

      萧瑟反驳:“我就是一凡人,不和祖宗姓和谁姓?”

      “你皇叔以前还说随我姓呢。”

      “结果呢?”

      “我去你的!”

      两人同时笑起来,声音清凌。

      良久,萧瑟轻声开口:“你说‘天斩’太满,那你的名字,又是谁取的?”

      “自然是我师父。”她语声轻松,“夜荼此名,亦是他所取。”

      真是个坏师父。萧瑟想。

      “夜荼是何意?”

      “似乎是…‘宣告夜的终结’罢……”

      萧瑟满意:“看来是位心怀长夜,欲斩终局之士?”

      顾御诸一怔,不见笑意,萧瑟便认为说错了话,忽想起这刀是她师之脊骨所造,定也不算什么吉祥之意,原是无可挽回,有些尴尬。

      她才道:“算是罢。也算是破沉沉暗夜……他给的东西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想留以纪念的唯有夜荼,纪念我亲手创造他的死。至于名字,也不过是冢铭……”

      萧瑟心口沉沉发堵,轻声追问:“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和他关系不算好,总死而不僵似的,又弑师弑父…但对名字无喜无厌,无所谓它存在。”

      弑师弑父……萧瑟转念:“我以前问你,你却没告诉过我。”任由落雪漫落眉眼。

      她轻轻一语,数年未变:“因为你长大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何时将我当作你的男人?”

      “别用这种东西框住自己,萧瑟。”她道,“你不必要做……”

      “我乐意。”

      一句落地,干脆执拗,带着从不肯折的偏执。天地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顾御诸语声一滞,一时无言。

      下一刻,萧瑟缓缓松开相扣的手,撑着积雪挺身而起。青衫带起细碎雪沫纷飞,他微微俯身,越过她肩头,稳稳伏身落在她身前。

      并不沉压,只是轻轻笼罩,将漫天风雪都隔在外头。

      他单掌撑在她耳侧雪地,另一只手抬起来,拂开她鬓边霜雪与白发。却发现那白与白纷乱,已无法分清了她与雪,只凭一丝微暖的成色去拂,终于露出整张面容。

      暗金瞳色藏在雪光里潋滟。动人是那双眉似悲情绘就,看似慈悲多情,眼角却藏着孤绝。

      若能再多看一眼……

      萧瑟的目光静静落下来,一寸一寸,不曾错开半分。身下女子任由他凝望,却始终不肯抬眸与他对视。

      他指尖停在她鬓边,掌心依旧牢牢攥着那缕方才缠斗时偷撷的发丝,轻轻抵着她的耳畔。

      “你到底怎样待我?”

      他目光灼灼,直直望进她那双眼眸深处,不肯逃避,不肯模糊。

      少时,她缓缓仰头,循着他的气息,想去吻他微凉的唇。

      最轻巧的回避,便是亲近。

      唇瓣尚未相触,萧瑟看出她念想,指腹轻轻按在她的下颚,稳稳将她按回雪地。

      萧瑟正得意断了她的后路,可她眼底水光骤然泛滥,热泪竟毫无预兆地滚落。

      萧瑟大惊:是演?可她眉间紧锁,神色全然不同往日,那汹涌的喘息竟如此坦荡地撕开。泪珠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下滑,越过颊边。

      撑在雪地的手掌收紧,积雪被他攥得微微融化。萧瑟僵在原地,方才那点得意荡然无存,只剩慌乱。

      她胸腔剧烈起伏,喘息急促。

      他本意只是想要一句真心话,从没有想过会逼到她真的落泪。

      无数纷乱的猜想在他心底翻涌。是被他逼得厌烦难堪?还是旧事涌上心头,悲不能抑?他读不透,辨不清这泪水究竟为谁而流。

      可他只是要这么一句话!纵使骗他呢?——她便这样不情愿、甚至失声恸哭!

      “你这么不情愿?……”这才意识到,他声音发颤,眼眶亦是发烫,眼前却已模糊了她面庞,再不见旖旎,只有茫茫的白荡漾开。

      一滴泪滴在她痣上,再与她的泪相融。

      “你这样,我们怎么……”萧瑟不忍再说。他竭力忍住下一滴泪,颤得几乎不能抬头。

      “不……”她终于开口,却没能让他如释重负。她痛苦道,“我不能……”

      “你那么坦荡地说爱皇叔……!”他双拳紧握,指尖泛白。

      顾御诸依旧剧烈起伏:“…你还爱不爱得上别人?别这么对我,别这么对你自己……”

      萧瑟闻言,心口剧烈刺痛,“顾御诸你他妈的混蛋,别说了……”他几乎不支,“我他妈是皇子,天斩剑连皇叔都没选,我要你的什么了?”

      香是彻骨之香。他回想起这种感受,是一年前在雪落山庄相逢时翻涌的委屈,可比那时钻心千百倍。

      “我求你了…”她竭力平复却失败,“你爱我我便爱你,待你不爱我了、我便不爱你,行不行?…你死了我也坦荡爱你,行不行?要么你恨死我吧……”

      “你为什么哭?说你为什么哭!”

      “我想回云梦……”

      萧瑟怒极,只觉胸腔翻江倒海,他扣住她脸颊,指骨紧绷,力道沉得不容半分挣脱,狠狠吻了下去。可以称之为吻么?萧瑟想不清楚,他真想从没吻过她!

      顾御诸浑身一震,剧烈起伏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近乎粗鲁,蛮横地卷住她,紧紧相绞,逼得她无处可泄。唇瓣相贴处浸着未干的泪,又被他滚烫的呼吸尽数焐热,冷热煎熬。

      预想之中的躲闪却没有到来。她非但没有推拒,反而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搂得不算紧,似乎将自己送进这一场裹挟着怒火与悲戚的争斗里。她肩头仍在不住耸动,未干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进两人相贴的唇间,咸涩一片。

      萧瑟原本蓄满怒意的力道骤然僵住。他本以为要对抗她的逃离,准备好承受她的避让,可落入怀中的,却是她主动的拥抱。

      “靠……”

      真想从未吻过她。

      辗转到床笫也十分恨她,恨不得她就此窒息,事后仿佛才冷静下来,为自己的行为羞愧甚至厌恶。

      顾御诸侧脸轻贴在他臂膀上,发丝柔顺散落,已不见方才凌乱。

      他何必这么逼她呢?她是个女人,他说那么粗的话干吗?知道她累、她承受得多,连酒都不敢喝,自己还逼她承诺。换位想想,她为自己做了多少他也明白,这就够明确了,现在这么办事,他不就是个流氓吗?前脚说了自己是一凡人,后脚就要求人家仙人对自己负责,那最不负责的混蛋分明是自己。

      肯定让她伤心了。萧瑟又心疼又无奈。

      她气息平稳,音色沉静如初,仿佛方才雪地崩溃哽咽的人从不是她。

      “后日对战洛青阳,你仅凭惊龙境,终究凶险。”

      “凶险又如何。”萧瑟苦笑。原来自己的情绪还未消散。

      何故爱她?何必爱她?

      又羡慕她,又怨她。羡慕她总能迅速收束心绪,抽身爱恨;怨她永远清醒、永远不肯为他贪一次。

      “雪落山庄,还回不回?”他还不甘心,语气不好听。

      “回的。”

      闻言又兀自沉陷在绵长的懊恼与怅然里,唇上忽落一抹温度,转瞬即逝,他本能般低头追了上去。

      双手缓缓覆上她光洁柔韧的腰背。掌心贴合而上,一寸寸抚过细腻温润的肌肤,触感软而紧致。

      离了唇齿,萧瑟思忖良久,又作建设,忐忑好些时候,终于又能说话了,抬眼她却已沉入睡眠。萧瑟长叹,拾起她一缕发放鼻底,无可奈何地阖上了眼。

      晨起自然比她早,却见她眼底多两行泪痕。

      当三日战期如约而至,天启城门前阔地早已人潮如海,八方聚涌,密不透风。

      此地周遭立有五座临江茶楼,尽被权贵势力瓜分占据:赤王府独占一楼,白王府独居一处,永安王府与钦天监共踞一座,余下两座,则由朝中勋贵、世家达官分坐。满楼宾客凭栏远眺,静待一战。

      楼下万民簇拥,江湖剑客、市井闲人、隐于暗处的各方谍客,皆是屏息以待,眼底藏着汹涌波澜。

      “前辈你说,一个江湖高手就能让天启城变成这样,那些人是不是很没面子?”李凡松耸了耸肩。

      谢宣临风微叹,声含沧桑:“江湖高手兵临天启,古来有之。昔年白羽剑仙一剑斩落皇城城匾,雪月剑仙闯法场、云尧仙逼龙颜,撼动朝野,可彼时天启根基稳固,城中自有数位绝世高人坐镇,足以镇住四方风波。而今龙体沉疴,陛下重病无力震慑天下,各路隐世高手各怀异心,皆坐等洛青阳搅动天启风云,好借机浑水摸鱼,从中牟利。”

      久候无战,场中人心渐躁。楼中权贵尚能安坐静待,空地之下的围观百姓已然不耐,细碎的低声抱怨此起彼伏,漫遍长街。

      “不敢来就别下战书,浪费时间!”

      “永安王殿下怎么结交了这么一个胆小之人,真是识人不慧!”

      “他会怕?”无双冷笑了一下,“我却没见过这么不怕的人。”

      萧崇凝眸远眺天际,风声掠鬓,他低声喃喃:“可要是再不来,怕是百官万民,都要往永安王府登门要人了。”

      “我下去再打一场?”无双摸着身边的无双剑匣,幽幽地说道。

      李凡松转头看着身边的桌子空空如也,模样平静。

      谢宣忽然笑了一下:“看来这位雷小兄弟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我们都以为第三日来,必是寅清破晓、清晨赴约,如今想来,此约亦可落于暮夜黄昏。雪月城这位雷兄弟,向来做得这般出人意料之事。”

      他浅啜杯中清茶,转头看向李凡松,温声问询:“对了,你那位仙女师父怎地又不出面?”

      “师父和华锦小神医入宫去了。具体什么情况师父没说。”

      李凡松想起今晨师父回来,一副哭了的模样,他正心惊,发觉最好不询问,师父却无预兆地逼近自己贴上他胸膛,他还未反应过来,师父又发力将他推开,掩着面逃似的走了。师父和萧瑟吵架,师父从没这么沉重过,发生什么事了?不过他们吵架,自己又能多陪师父几天了。对不住了,萧公子。

      谢宣又问:“那小道长今日怎的不伴白王殿下身侧?”

      李凡松挠挠头:“师父知道我不喜欢朝堂纷争,说反正有无双和怒剑仙在,给我请假了。噢对了前辈,我不修道法,不是道士。”

      谢宣颔首浅笑:“当真是心性纯粹、不染尘俗的好孩子。”

      时日修行,李凡松的望气之术早已愈发精妙,如今可勘三里方圆之内所有人的修为境界、气息流变。他凝神微探,骤然察觉今日人群之中,多了一位熟面孔——正是昔日药王谷偶遇的白发绝顶高手,姬若风!

      李凡松想了想,大抵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自是护徒心切。

      抬眸远望,茶棚之下,洛青阳自始至终端坐如故,一袭青衣沉静如水,执盏烹茶,慢条斯理,任凭周遭人声鼎沸,自岿然不动。

      就在此时,远处忽传一声清越马嘶,刺破漫天喧嚣。一道绿衫倩影执鞭驭车,青辇缓步,穿人流而来。

      “是叶姑娘。”李凡松一眼辨出来人。

      叶若依勒马驻车,轻盈落于车下,素手轻扬,撩开车帘。下一瞬,一双纤尘不染的紫纹云靴缓步踏出,落于青石之地。

      仅此一瞬,全场寂然,万众皆惊。

      萧羽骤然离席而起,双目圆睁,直直望向那处,满目错愕。

      无双指尖轻叩剑匣,声声清脆,眼底战意翻腾,难掩兴奋:“有意思,有意思!”

      李凡松早从师父口中预知此番情景,故而神色淡然,无半分讶异,只是心底暗自腹诽:事事被师父提前道破,倒少了几分观战趣味,下次定是不多问、不多听了。

      谢宣抚掌大笑,朗声道:“上酒,上酒!”

      喧闹沸世之间,一道慵懒身影缓步而出。

      萧瑟身披一袭华贵千金狐裘,身姿慵懒,缓步抬步,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浅呵欠。万千目光齐聚一身,他从容行至场中,抬眸望向茶棚下的洛青阳,声线慵懒清淡:“永安王萧瑟,前来问剑。”

      洛青阳微微颔首,神色无波无澜,不见半分诧异,淡淡开口:“好。只是,剑呢?”

      萧瑟双手尽拢于宽袖之中,腰间空空,既无佩剑,亦无平日随身的无极棍。听闻此问,他唇角微扬,腕间猛地一振,身上千金狐裘凌空翻飞,飘然落地。

      全场轰然哗然!

      众人赫然看见,他腰间束带之上,竟牢牢缚着九柄长剑。

      萧瑟抬手解下腰间束带,运力一掷,九柄长剑齐齐出鞘半寸,铮铮作响,尽数深深插入身前青石地面,映彻天光。

      “剑带来了,九柄够不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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