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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自之     “ ...

  •   “你都多少年没有用过剑了。”

      “不用剑,是因为找不到顺手的剑。”萧瑟说道。

      她笑着摇头:“说是要我自己斩断恩怨,你终究也是个江湖客,耐不住性子,悄咪咪地想问问洛青阳的剑罢?”

      萧瑟一笑:“嗯,又被你看穿了。”

      “彼时易文君她身不由己,你不同。你这么选,我不会救你性命。”

      “我死了,你伤不伤心?”

      “伤心。”

      “死而无憾。”

      顾御诸长出口气,无奈道:“别这么说。”

      萧瑟挑眉:“你心疼了?”

      “心疼你就不说了?”

      “可能吧。反正不是真心的。”

      “那便好。”

      如果呢?

      天剑阁深幽寂静,终年不见天光。

      殿内昏暗沉沉,唯有寥寥烛火摇曳微光,映得层层剑架森冷肃穆。历朝传世名剑静静陈列其上,如列位先贤牌位,剑气沉敛千年,威压寂然,令人不敢轻犯。

      “我小时候和凌尘玩,有一次不小心闯进了这里,还以为是闯进了停尸房,两个人愣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萧瑟笑道。

      “真能害。”顾御诸笑道。

      暗处忽然飘来一道低沉幽寂的人声:“当年与你同来的那位友人,前段日子亦曾归来,取走了此阁最为珍贵的一柄佩剑。”

      萧瑟眸光扫过层层剑架,片刻后了然一笑:“是昊阙?人间正气第一剑,本就是他家传承,取回亦是理所应当。”

      暗影之中,一道身形瘦削挺拔如孤竹的男子缓步踏出。

      他目光淡淡落于萧瑟身上,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漠然:“这天下不全是你家的,你们萧家人要什么东西,有谁敢不给呢?”

      萧瑟抱拳道:“先生。”

      守阁人垂眸望向他腰间长棍:“你修的是棍法,并非剑术。”

      “萧氏皇族以剑立世,根基在此,我少年时亦习剑数载,不敢忘本。”萧瑟恭声应答。

      “你今日踏入天剑阁,便不会空手而归。”守阁人眸光微转,落向身侧的顾御诸,淡淡续道,“更何况,你都将这个人带来了。”

      萧瑟垂首道:“想问前辈借剑。”

      “昨日观你友人论战,我亦心生惜才之意,本愿相助。”守阁人微微蹙眉,不解道,“可他手握天下第四心剑,通达剑心,举世罕匹。天剑阁名剑虽多,又有哪一柄能胜过心剑?”

      “先生不必深究缘由。”萧瑟唇角轻扬,眼底锋芒暗藏,“后日还请前辈移步,莅临观剑。敢问,我如今可取剑了?”

      “自取便可。”守阁人颔首应允。

      萧瑟抬步上前,抬手一拔,清鸣乍起。

      “名剑风吹雨,风骨卓然,好眼光。”守阁人微微赞许。

      话音未落,萧瑟再度伸手,又取一剑。

      “名剑落花。殿下果然慧眼独具。”守阁人微微点头,“原来殿下是要两柄。”

      可萧瑟未曾停手,抬手再取一剑。

      守阁人神色微怔,就连身侧的顾御诸亦是眸中一闪,生出几分讶异。

      下一瞬,萧瑟抬手不停,一剑、两剑、三剑……柄柄名剑次第入怀,清鸣连绵不绝。

      直至最后一剑入手,萧瑟怀中整整九柄名剑沉沉堆叠,方才缓步自剑阁长阶走下。

      守阁人眨眨眼:“你要九柄?”

      “我刚也没说借几柄。我说要借,先生同意了,我就拿了,先生是要反悔吗?”

      守阁人怒道:“我守阁人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据说南诀有个刀客,刀法超绝,身上背着九把刀,名字也叫九把刀,很是厉害,你们说,我这样像不像九把剑?”萧瑟笑着从守阁人面前走过,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顾御诸扶额摇头:“……逆天了。”

      阁外马车辘辘而至,叶若依掀帘而下,见他满怀名剑,不由愕然:“你把整个天剑阁都搬出来了?”

      “夸张了,夸张了,这不过只是一小部分。”萧瑟跨步登车,将那些剑往马车中一扔,为顾御诸腾了位置,少时她入座,他道,“我们走。”

      “你要这么多剑做什么?”叶若依问道,“雷无桀、落明轩,用的剑法都是一人一剑,这么多剑也没有用。难道是婶婶…?可如此兴师动众……”

      萧瑟眼睛一亮:“自然是我自己用的。”

      北离尚剑,南诀尊刀。昔年雪月城李长生曾言,天下北离少年,人人心底皆藏一场仗剑江湖的大梦。谁不愿白衣磊落,一剑纵横,踏遍山河?

      年少萧楚河,亦曾如是。

      “师父,我除了棍法,还能习剑吗?”年少的少年仰首发问,眼底满是憧憬。

      姬若风手持木棍,轻敲他的头顶,笑意温和:“怎么,楚河也想做剑客?”

      少年用力点头,眉眼澄澈:“棍法虽好,可话本里的绝世高人,尽是仗剑而行。”

      “你可习剑,只是我不能教你。”姬若风摇头轻叹。

      “为何?师父通晓天下武学,怎会不懂剑术?”

      “非是不懂。”姬若风抬眸望尽长空,语声悠远,“你的剑,不是我来教。”

      翌日,姬若风未至。

      一身银甲凛凛、风骨凛然之人立在庭院之中,望着年少的萧楚河,沉声开口:“听闻你想学剑?”

      少年满目惊欢:“皇叔你教我?”

      “我萧氏子弟,何须外求剑法?”萧若风拔剑出鞘,剑光煌煌,映彻少年眼底山河,“今日,我便传你这套剑法。”

      “剑法名,裂国。”

      萧瑟骤然睁眼,额间薄汗浸衣,衣襟微湿。屋内九柄名剑静静陈列,寒光隐隐流转。他起身缓步上前,指腹轻轻抚过冰凉剑身,触感凛冽入骨。

      “剑啊,剑。”他低声轻吟,语声怅然。

      话音未落,那柄风吹雨忽然剑鸣清越,自行出鞘,悬空流转,静静悬于他身前。

      萧瑟眸光微抬,望向紧闭门扉,轻声道:“你来了。”

      指尖轻挥,房门应声而开。

      顾御诸款款步入屋内,目光扫过满室寒锋,哑笑一声:“顺手么?”

      “不顺手,但也差不多了。整个天启城能找到的最好的就是这些了,我也想借沐春风的动千山,那是最合适的。”萧瑟叹道,“只是剑已经有了主人,别人再用,便不顺手了。”

      “最合适的不是动千山,”又有一人白发,走入了这屋内,“而是那柄剑。”姬雪幽幽地说道。

      姬雪先对顾御诸微微抱拳行礼,顾御诸颔首回礼,抬袖轻拂,悬空风吹雨应声归鞘。她移步窗边,淡声道:“你们叙话。”

      姬雪转而面对萧瑟,萧瑟接续开口:“天斩剑是天子剑,我不是天子。”

      “所谓天子,是天选之子。天选的,你做不得主。”姬雪回道。

      萧瑟笑了一下:“天选的?天选谁关我什么事?”

      “别开玩笑了,你这人现在性格变得奇奇怪怪,我有时候也看不懂你。”姬雪叹道。

      “其实我没变,再说当年我们也不熟。”萧瑟耸了耸肩。

      “我知道你练的是什么剑法,萧氏皇族剑法,然而非天赋极佳练不成。上一代只有琅琊王会,这一代只有你会。琅琊王练到了破风境,你呢?”姬雪问道。

      萧瑟垂眸抚剑,声淡如霜:“惊龙。”

      “惊龙境!”姬雪神色骤震,一旁静立的顾御诸眸底亦是波澜微起。

      姬雪道:“比琅琊王还要高了一层,你大概是这三代皇族中最强的。”

      “绝生,破风,惊龙,碎天。”萧瑟低声道,“我能入这第三境,你觉得和洛青阳比如何?”

      “有一战的机会,但是不会比那个无双更好,那天我也在暗处观察过了,洛青阳只用了国殇,还没用礼魂,但是已经在你的惊龙之上了,你若不用出碎天,没有机会。”姬雪摇头。

      “那就期待罢。”萧瑟出了口气。

      “生死之间的事,也能随缘吗?”姬雪问道。

      顾御诸不禁兀自道:“是的。”一缕风吹过她鬓发,“自然中,生死本是缘。……”

      萧瑟摇摇头:“人家不是说这个。”

      顾御诸回神:“抱歉。”

      姬雪眨了眨眼,终究无奈妥协:“说到底,不如让婶婶直接出手了结。”

      “她有她的恩怨。我的恩怨,我自当之。”萧瑟转身,背对满室名剑,周身气势陡然勃发,凛冽浩然,“生死命数或许天定,可生死之间的抉择,绝不由旁人代我做主。”

      他转身:“你先走吧,我要练剑了。”

      姬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有一个消息,不过你在婶婶身边,大概都知道。关于洛青阳此来的真正目的。”

      “是知道了。”萧瑟平平道,“所以其实,她最终还是会出手。”

      “脱裤子放屁。”姬雪无奈,“走了。”随即合上门走了出去。

      萧瑟转对顾御诸,抱胸不满:“什么叫脱裤子放屁?什么都不懂,真不风雅。”

      她回眸,笑意浅浅:“可不就是脱裤子放屁?”

      “你也这么无聊?”

      顾御诸不以为意:“我就无聊了。可不是实话?”

      萧瑟扬声威慑:“小心我挠你痒痒!”

      顾御诸忽地凑近萧瑟,萧瑟又猝不及防,本以为她要逗弄他,却听她贼咪咪地说:“话说你不觉得,天斩剑这个名字很土吗?”

      萧瑟气结,嘴硬道:“我觉得挺好的。”

      顾御诸断然:“瞎说。你肯定也觉得土炸了。还有洛青阳那什么九歌,把人家楚地词歌用作剑名,他哪配得上灵均?本来风雅,如今却俗了!”

      萧瑟抽出一柄名剑,剑锋轻鸣:“那你日日挂在嘴边的斩命,难道不土?”

      “那不是剑名。”顾御诸挑眉辩驳。

      “那你且取一个更好的。”萧瑟推门而出,“出去说。”

      “嗯,”这女人竟真认真思忖起来,旋即随他走出房门,路上喃喃:“往年我亦碰过一柄天子之剑,名‘天问’,彼时欧冶子铸剑中,所有剑名我都中意,要比现世有品味多了。”

      萧瑟听着她碎碎念,心底暗叹一声老年痴呆。

      他立定庭院雪中,随意抬手挥剑,剑锋流转,顺势挽出一个利落剑花,风雪映影,心忖:我真帅。

      “不过,无双剑匣中的剑名,倒是颇有意境。”

      萧瑟旋身平刺而出,回身激起千堆雪。

      “‘天斩’?你们皇室就爱给自己贴金,现在想来,谁应过这名字?我看萧毅也不尽然。”

      “我能。”萧瑟语气无波,又斩落八段飞霜。

      “嗯,也可以。”顾御诸支颐,“可你不是不作天子么。”

      好像也是。萧瑟无言。

      “作为‘天斩’,你驾驭得此剑。但此剑作为你萧氏之剑,太满了。”

      话音未落,萧瑟眸底慵懒笑意骤然一敛,周身散漫气息尽数收束。

      他手握名剑风吹雨,腕骨轻翻,凌厉剑锋破雪而出——一剑直刺,锋芒坦荡,不偏不倚,径直落向顾御诸身前!

      剑光凛冽,破开漫天飞霜,携着沉猛气势,破空有声。

      顾御诸眸底微光一闪,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漾开一抹细碎笑意。

      只见她广袖骤然凌空一展,周身无剑,天地万物却皆可为剑。指尖虚空一引,庭院落雪骤然凝滞,一缕无形剑气横空出世,于她身前凝成一道清绝剑障。

      “铮——!”

      金铁交鸣之音清越震耳,响彻整座庭院。

      风吹雨的凌厉剑锋撞上无形剑势,漫天碎雪瞬间被气劲震得炸开,纷飞四散。强劲的剑气涟漪四下席卷,吹得二人衣袍猎猎翻飞。

      萧瑟握剑沉腕,剑锋下压,借力旋身,脚下青石板微裂,身法飘忽如流云,避开反弹气劲的同时,第二剑已然接踵而至。

      一剑再起,剑势骤然暴涨,他彻底褪去慵懒,眼底只剩纯粹剑心。剑光如龙蛇破壁,翻涌腾挪,凌厉霸道,带着皇族剑道百年沉淀的浩然锋芒,层层碾压而去。

      顾御诸依旧立在原地,身姿从容翩跹,步步随剑而退,不攻只守。

      她不曾出鞘佩刀,亦不祭出杀招,仅凭一身登峰造极的剑境,徒手御万刃。指尖起落间,虚空剑气纵横交错,绵密如网,温柔却无懈可击,将萧瑟凌厉刚猛的剑招一一稳稳格挡、化去。

      “刚猛有余,灵动不足。”顾御诸侧身避开一道凌厉剑弧,语声随风雪轻落,带着几分提点,“当年你皇叔凭裂国二境斩落我鬓发一缕,今日你且来试!”

      “看我不刺你的脸!”萧瑟仿佛真的恨她。

      顾御诸笑骂:“你舍得吗!”

      他脚步踏碎风雪,身形骤然突进。顾御诸抬手轻扬,无形剑光骤然提速,两剑相撞,轰然气浪炸开,满院残雪尽数腾空,漫天霜雾迷蒙了庭院。

      顾御诸旋身之间:“嗯,我已有念想——”

      剑气纵横交错之间,两人身影在飞雪剑光中交错辗转。招招相接,步步相逢,没有生死搏杀的狠戾,却似乎是当世两大绝顶剑道高手的极致对弈。

      数十招过罢,萧瑟久战不疲,剑势愈发沉稳凌厉,眼底却渐渐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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