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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空悲切 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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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阳终于再度出剑。
“按顺序,这一次的剑舞是——河伯?”李凡松问道,“可是气势为何如此之盛!”
萧崇也是一惊,随即摇头:“不是河伯!这是国殇,洛青阳直接用了国殇!”
剑风狂啸而起,声贯长街,如万古沙场亡魂齐悲,千军残魂同泣。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剑势,似云巅藏万千枯骨,以沉雷为鼓,以悲歌为曲,声嘶力竭,寂怆入骨。沙场英魂虽死,报国寸心不灭。
一腔孤怒,半生沉悲,死生无惧,万死不辞。
“此乃九歌终章之前最强一剑,仅次于尚未圆满的礼魂,是洛青阳的绝世剑道。”
“何谓国殇?”李凡松问。
“战场之上,‘无勇而死’者,照例不能敛以棺柩,葬入墓域,也都是被称为‘殇’的无主之魂。你知道洛青阳为何选择慕凉城?昔日慕凉城作为西面雄关,曾有十万大军伏尸此地,他们的国家打了败仗,仓皇离去,只留下这些战死的将士躺在那里,无人收敛,暴尸荒野,直到百年之后化为尘土。此之殇,便为国殇。”
“有何之凄凉,能抵国之凄凉?”
只见无双左手虚引,十二柄飞剑环身萦绕。他纵身掠空,掌心血色浸染,大明朱雀出鞘,炽烈剑意焚天而起!
无双凌空坠下,十二柄飞剑尽数被浩荡剑风卷归剑匣,唯余掌心一柄大明朱雀,如浴火凤凰破穹而出,艳绝尘寰,携一往无前之势直斩前路。
洛青阳抬执九歌,一身凉意贯骨。漫天亡魂悲歌由高亢壮烈,渐转低沉绵长,如残曲终章,余悲不尽。
双剑轰然相撞。
铮鸣震地,转瞬寂然。
九歌敛锋归鞘,狂风骤止。无双持朱雀连退数丈,袖袍翻飞间,他挥手收剑,朱红魔剑归匣,剑匣轻振,应声闭合。
“谁赢了?”沐春风问道。
雷无桀摇头茫然,竟辨不出分毫胜负。
萧瑟凝眸紧望无双,眸色深沉,亦是难窥端倪。
场中二人静静相对,衣衫无尘,气息不惊,看似平分秋色,无伤无败。
洛青阳微微颔首:“无双城能出你这般弟子,是无双城之幸。”
无双也抱拳道:“前辈之剑,不似人间之剑,晚辈大开眼界!”
四下沉寂片刻,不知何人率先喝彩,轰然掌声与赞叹此起彼伏,响彻宫前长街。
“所以这一场是平局?”雷无桀惊讶道。
“等等,无双他!”叶若依忽然喊了一声。
只见茶楼之下,无双忽然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口鲜血。他苦笑了一下:“败了。”
话音未落,九歌寒芒再起。
萧羽见状大喜:“义父果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洛青阳要杀他!”雷无桀大惊,心剑猛地出鞘。
萧崇、萧瑟、李凡松、苏暮雨,全场顶尖高手瞬息皆捕捉到那彻骨杀势,指尖尽已触剑。可无人不心知——来不及了。
孤剑仙一剑之快,冠绝天下!
无双惨笑了一下:“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有何之凄凉,能抵国之凄凉?
——唯见天人之苍茫,横断万古悲风。
萧羽急道:“坏了!”
终究是来了。萧瑟心道。
仅此一刀,平平落下。
可那席卷四野、承载十万孤魂悲怆的国殇剑意,竟在这道纯白刀光之下,骤然凝滞、崩碎、退散!
洛青阳眸色骤变,手中九歌剑第一次生出震颤。
国殇剑意的核心是死,是亡魂,是葬。它葬的是十万将士的遗骨,葬的是他们未竟的报国之心。可洛青阳用国殇来杀人,用亡魂的悲鸣来制造凄凉、压垮对手,这就是“贪杀”。
可顾御诸这一刀,斩的便是人间杀伐、绝顶贪杀。
刀光落地,尘不起,风不扬。漫天悲歌剑啸尽数寂灭,方才压得全场窒息的悲凉剑意,被这一道白光硬生生劈成虚无。
“好一个‘只以剑论道’。”仙人诘问道,“无双若死,岂不惹人唾笑?”
白刃垂落,刀光敛尽,声线无波,压过满场寂静。
茶楼之上,萧瑟眼底锋芒一敛,神色沉凝。
长街死寂,万人无声。
顾御诸背负巨物立在满地残风之中,齐紫衣袍无风自动,手中白刀未抬半分,无锋无势,却自成一方天地。
良久,才有人问出:“是谁?”
“白刀白发、云中尧舜,是真仙顾御诸!前些日子才参加过永安王的宴席。”
昔日御龙现世、冠绝群伦,终究只是坊间传言、茶楼闲谈。世人道真仙临世,于凡尘江湖而言,如巨鲲显于九万云霄,不可望不可即,不可闻不可遇。可素日茶摊书屋旁甚至秦楼楚馆便能常见她的身影。
而这是她第二次暴露于天启世人之前。
“她那日不是站永安王吗,今日却是为谁而来?”
“她护下那个少年是无双城城主,莫非是为白王?”
为谁?不为他、也不为白王,萧瑟也不明白。大抵——是为那一场纯粹的江湖问剑罢。
洛青阳握九歌而立,剑未再进,那绝杀无双的凛冽杀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漫彻天地的凄凉剑意。
无人出手,无人动武。两大绝顶境界,已然以意对峙,覆压整座天启。
洛青阳的剑意,是慕凉城百年空城的荒芜,是雪幽泉满门尽殁的孤寒,是年少情深、半生错付的遗憾,是十万将士埋骨荒野、无人凭吊的国殇。他的凉,是执念锁身、万事皆憾,是众生皆有归处,唯我无家可归。一草一木,一风一雨,落目皆是别离,入心尽是悲苦。这是他半生淬炼的剑道,困于过往,囚于执念,沉于人间苦海,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而顾御诸的剑意,是横贯大千的苍茫。那是看过那世间千重风云起落、万代王朝更迭的缥缈,是渡过人世万千苦海、融入众生万般的执念。她的剑意里,装得下山河倾覆的悲,容得下生离死别的苦,却从不为苦难沉沦。云起则观峥嵘,云落则归尘埃,世事浮沉,爱恨恩怨,生死胜负,皆为浮生一瞬烟火。
如苍天覆万物,如大地载千苦。任凭寒风萧瑟,苦海翻涌,大千天地自巍然不动。
他极致的悲,撞不破世间大道的从容;他刻骨的执,冲不破浮生百态的通透。
颜战天沉声不语,平生见尽剑道杀伐,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形对决。剑意相争,不争强弱,不争生死,只争一念浮沉。
两股剑意无声激荡,最先承受冲击的便是围在近处的江湖剑客。洛青阳浸满悲苦执念的凄凉剑意翻涌而来,慕凉城十万孤魂的哀恸扑面而来,半生求而不得的怅惘直往人心底钻;而顾御诸那一份容纳大千苦海的苍茫大势又层层覆落,世间离合悲欢、王朝兴废起落,尽数涌入众人心神。
无数过往幻象在识海之中走马灯一般浮现:有人忆起战死沙场的亲友,有人想起擦肩而过的挚爱,有人憾于壮志未酬,有人痛于生离死别。
前者让人沉溺,后者让人醒来。
长街之上一片压抑的呜咽之声渐渐响起。起初只是零星几声低泣,转瞬便成片蔓延开来。在场剑客、江湖散人,就连不少久经沙场的禁军兵士,都控制不住眼眶发烫,热泪顺着面颊滚滚落下,分不清是被剑意牵动心神,还是共情那深入骨髓的悲欢。
一名年轻剑客踉跄后退两步,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泪水不停滚落,话音未落,浑身一软,径直昏厥栽倒在地。
近处数名修为尚浅的江湖人道心受两股绝顶剑意冲撞,神魂震荡,眼前一黑,接二连三轰然倒地,人事不省。倒地之声此起彼伏。
茶楼雅座之中,雷无桀双目泛红,死死攥紧拳头,眼眶水汽氤氲;叶若依眸中泪光闪动,抬手轻轻掩住口鼻;就连素来洒脱的沐春风,此刻也敛去了往日嬉皮笑脸,眼底蒙上一层湿意。
谢宣长叹了一口气,指尖紧紧握住腰间儒剑,眸底水光微漾:“这不是刀剑伤人,乃是以道心叩击人心。”
萧崇端坐原位,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戚,眼眶亦是泛红。身侧李凡松心口阵阵发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只能咬牙挺立,目光紧紧盯着长街中央对峙的二人。
萧瑟靠在廊柱之上,眉峰紧锁,眼底泛起一层薄雾。他见过江湖血海厮杀,见过朝堂阴谋诡计,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两大高手不曾出一招半式,仅凭剑意交锋,便引得全场众生同悲,泪洒长街,数人昏厥倒地。
顾御诸冷声:“这般悲剑,为不值得的人舞,你配么?”
洛青阳不语。
漫天悲歌渐渐消散,那股压抑全场的悲凉戾气,一点点被苍茫剑意抚平。
洛青阳缓缓垂手。
无双勉力笑了笑:“谢过仙女了。”他的声音沙哑,似乎也忍着泪意。
“若真谢我,就回去好好练剑,下次别输了。”顾御诸道。
无双点头:“那是自然。”
“谢宣,交给你。”仙人忽道:“然则,我走了。”
萧瑟屈眼。听闻她有公开表忠白王,为白王造势的计划,如今大好的时机,竟真只求纯粹比剑。或者——她怕了?
下一瞬,那苍茫剑意再不复存在。仿佛一滴水入了汪洋,风再次融入风中。
谢宣足尖轻点,落在了无双身侧,将无双带到了萧崇的面前:“殿下,这是你的朋友,就交还给你了。”
萧崇走上前接过无双:“多亏先生。”
“不谢。应当谢你那位客人。”谢宣拍了拍萧崇的肩膀。
茶楼之上,看见无双平安无事,萧瑟和雷无桀姑且擦完涕泪,长舒了一口气。望向萧羽,果然气急败坏地扔了酒盏,萧瑟顿时暗爽。
洛青阳转身将九歌剑插在了地上,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场内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还有人?”
话音刚落,就见一袭红衣从茶楼之上落下,那是个和无双一样年轻的少年,穿着一身红衣,露出虬结的肌肉,面目却极其清秀,他咧嘴笑着,看上去似乎心情很好。
萧瑟和叶若依面面相觑,刚刚他们两个只是被顾御诸的事吸引过去,微微走神了一会儿,就一不小心没看住雷无桀。
“来者是谁?”人群中有人问道。
雷无桀笑了笑,手轻轻一抬,心剑已经出鞘。
场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柄剑:“天下第四名剑,心!”
“雪月城雪月剑仙李寒衣、雷家堡雷剑仙雷轰门下弟子,剑心冢心剑传人雷无桀,前来问剑!”雷无桀抱拳朗声道。
萧瑟扶额:“这个傻子是真的以为自己前面的称号越长就越霸气吗……”
“好。”洛青阳颔首,手握住了九歌剑的剑柄。
“等等。”雷无桀急忙挥手拦住,“等一下!”
众人正等着再看一场精彩的对决,但雷无桀的几个“等”字也是让在场之人目瞪口呆。
“等?”洛青阳笑了笑,收起了九歌剑,“等什么?”
“今日前辈已经连战了三场,三场的对手实力都如此不凡,我看前辈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碍,但想必体力与一开始定是不同了。”雷无桀缓缓道。
洛青阳摇头:“我无妨……”
“别说了!”雷无桀立刻打断了他,“前辈有心相让,我却不能接受。我辈剑士人人心诚,谁也不能愧对手中之剑。前辈不是说会在这里等几日,那我三日之后,等前辈休息够了,再来此地问剑!”
“我……”洛青阳正欲开口,却又被雷无桀挥手止住:“前辈,三日后,再相见!”说完,他没有等洛青阳回应,就纵身一跃,回到了茶楼之上。
萧瑟和叶若依无奈地摇了摇头,萧瑟敲了敲桌子:“疯了?”
谢宣笑了笑:“还挺狡猾。”
“刚才孤剑仙的剑你也看到了,无双的剑你也看到了。你自认为是少年英雄,剑术天赋异禀,可和他们相比,你觉得自己比得过?”萧瑟冷笑问道。
“比不过。”雷无桀坦然道,“今天上场的三个人,我可能一个都比不过,尤其和孤剑仙洛青阳的差距很大。”
“那你打个屁?”萧瑟忍不住骂道。
“他一剑斩了永安王府的牌匾,这是示威,不管我们会不会挑战,他都会找上门来。与其让他来找碴,不如我们先挑战,至少这样我们还能……”雷无桀想了想,没有再说下去。
有意思。萧瑟想。“还能?说下去。”
“还能出个名……”雷无桀小声道。
……竟然忽然觉得他有点聪明。
楼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哑口无言,唯有谢宣朗声笑道:“雷兄弟真是一个妙人啊!”